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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是反覆發作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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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是反覆發作的病

“呂同學。你這移情的情況……並沒有絲毫改善。”

呂知行擡起眼皮,看向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她穿著白大褂,坐在皮質的單人沙發裏,腿斜斜地並攏,西裝褲下是一雙看起來很柔軟的平底鞋。她看著自己的目光也是柔軟溫和的。

這位女士是他的心理主治醫生。從他十歲那一年開始,她就一直在為他做心理咨詢。

“我已經很聽話了。林醫生。”呂知行身子往後仰,背靠在並不太軟的沙發椅背上,雙臂交叉於胸前,“參加夏令營,擴大社交範圍,考語言考試,學樂器,保持成績優異。你讓我轉移註意力的事情,我都做了。”

“你誤解我了,我是希望你保持對這個世界的興趣,多與除了他之外的人建立真實的感情聯系。”

“可是我真的沒興趣。”呂知行很幹脆地說道,他的語氣並不強硬,卻直直地盯著林醫生的眼睛,態度非常堅決。

林醫生溫和地笑了笑,換了一個話題:“那我們再來談談他吧。你現在對他是什麽感覺?”

呂知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很重要的人。”

“只有這個嗎?”

“醫生。”呂知行歪了歪腦袋,並沒有直接回答道,而是反過來詢問:“如何區別我對他是移情還是真的喜歡?”

“你還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對他產生強烈的情感嗎?”林醫生用筆輕輕地敲著手裏的記錄本。

呂知行沈默了,他的下巴微微回收,眼瞳滑向了另一邊,躲開了林醫生探究的目光。

“是從他救了你那一天開始的吧。你曾經說過,在此之前,你們之間的關系跟普通的小玩伴並沒有什麽差別。然而在那一天之後,你對他就產生了強烈的持續性的情感依賴。即使你在精神科住了一年,在藥物副作用屏蔽了部分感官和情緒的情況下,你對他依舊保持著濃烈的感情。”林醫生捏了捏手裏的筆,“你聽說過吊橋效應吧。對救命恩人產生移情是非常正常的情況,從中夾雜著浪漫的情感也不是沒有可能。我一直認為他的存在對你來說是起到積極作用的,所以才會建議你的父親讓你搬回小公寓裏居住。你覺得自己對他是喜歡嗎?”

呂知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很苦的笑:“何止是喜歡。”

“你覺得你愛他?”

呂知行盯著林醫生的眼睛沒有做出回答。

林醫生思忖了一下,用平和地語氣說:“我依舊是原來的觀點,無論只是移情,還是移情過程中產生了真的愛情。我都不覺得是壞事。我需要你警惕的是過度依賴。你對其他的人事物不感興趣這一點才是問題。”

呂知行輕輕地呼了口氣,身子前傾,手肘架在自己的膝蓋上,雙手的手指交疊在一塊,“我知道。失去興趣是抑郁的前兆。”

“不用過度擔心,你現在狀態很健康。或許會有些許抑郁或者焦慮情緒存在,但是離病癥還很遠。”林醫生溫柔地說著,“但是即使有機會,我暫時也不建議你貿然談戀愛。你目前承受不起萬一跟他分開了之後老死不相往來的後果。而如果你的感情過於集中地壓在他身上,對他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有些危險。所以,呂知行,你要……”

“所以我要小心……”呂知行垂著眼皮,像個好學生似的,將醫生教育的道理覆述了一遍,“小心過度依賴和抑郁癥造成的擴大性自殺。”

在呂知行的記憶裏,母親對他說過最多的話是:對不起。

父親的工作永遠都很忙,盡管母親還活著的時候他會盡量抽空回家,但絕大多數時間都只有母親和呂知行兩個人一塊生活。

呂知行小時候不明白,他不知道母親到底做錯了什麽,以致於她總要向自己道歉。他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總是微笑,永遠溫柔,從來不會生氣。

母親不會勉強他做任何事情,不會強迫他學習,也不會要求他獲得多好的成績。她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能好好吃飯,睡得安穩,以及平平安安地回家。

然而一旦呂知行不高興了,哪怕不過是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母親便會很受傷地向他道歉。

“小行,對不起。”

呂知行總是很茫然:“媽媽為什麽要道歉?”

而母親會露出一個很蒼白的微笑,並不會回答他的問題。

其實呂知行也多少會察覺到母親身上的異樣,比如她總是深居簡出,說話輕聲細語。有時候幾天幾夜都不睡覺,有時候又昏天暗地地睡很多。她經常會頭痛,每天都要吃很多的藥。

在呂知行的認知裏,母親是個內向的,身體不太好的人。他從來沒有想過母親是在生病。

她得了一種嚴重的,反覆發作的病。

四年級的時候,周圍的同學開始對異性產生了興趣,而呂知行和程羽西還像幼兒園小朋友一樣牽著手上學,因此被說了不少的小話。

孩子們的善惡觀並不分明,他們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一副不願意被他們聽到的模樣,又非要故意在他們面前扭過身用手圈著嘴小聲嘀咕。

那時候呂知行還是少言寡語不太好相處的性子,那些同學們不太敢招惹他。但是他們在程羽西面前就沒有那麽多拘謹,少不了說一些乍一聽很友好,實則冷嘲熱諷的話。

那副惺惺作態的樣子讓呂知行又煩躁又惡心。

終於有一天,有個嘴碎的男同學蹭鼻子上臉地挑釁到了程羽西面前。

那個男生看到他們倆牽著手走進教室,便尖著嘴怪叫著:“哎喲~你跟他好恩愛哦。你們平常會不會親嘴啊?親一個給大家看看唄。兩個同性戀!”

呂知行其實並沒有那麽生氣,相反他心裏是舒了一口氣。這簡直是天賜的殺雞儆猴的大好機會。

呂知行非常鎮定地放開程羽西的手,在同學們看笑話的目光中面無表情地走進教室,隨手操起一把椅子直接摔到那個男生的背上,然後一腳踢在他屁股上將他踹了個狗吃屎,壓在他身上拳拳到肉地揍。

教室裏除了那個男孩的慘叫聲之外,其他同學都不敢吭聲,而那些私底下蛐蛐他們的孩子們更是嚇得臉色發青。除了程羽西,沒一個人敢上來拉架。偏偏程羽西也不是個真心要拉架的。

直到驚動了老師這場單方面的毆打才被制止住。

這件事情因為過於惡劣,所以呂知行遭到了非常嚴肅的批評。

又因為他拒不道歉,父親不得不把價錢開得很高才勉強將事情擺平。

為此呂知行跟父親在回家後發生了非常激烈地爭吵。

母親在旁邊一聲不吭地聽完了整場爭吵,一如往常地向兩個人道歉:“是我讓他們牽手一起去上學的……是我……沒有照顧好小行。你不要怪他。”

呂知行當時非常生氣地嚷道:“為什麽你總要道歉,這根本就跟你沒有關系。”

而父親盡管已經盡力克制不再多說,卻還是冷冷地扔了一句:“你不能這麽管孩子。”

呂知行看到母親的臉肉眼可見地變得慘白,然後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了房間裏。

他很清晰地記得她的背影,記得她如何背對著他反手關上了房門。

她的指尖扶著門邊,手腕往後一扣。

她關上了門。

她的生門。

這件事情發生了幾天之後,母親很認真地告訴呂知行,她準備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呂知行立刻意識到了那個很遠的地方是什麽意思。

他永遠記得母親臉上的表情,她的神色平靜得嚇人,仿佛談得不是生死,說得好像真的只是出趟門。

他怔楞地望著母親的臉,心底生出了異常悲涼的絕望的念頭:他已經留不住她了。

“小行,你是最好的孩子。這個世界配不上你。對不起啊,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母親望著他,平靜地落了淚。

“對不起啊。”

父親知道這件事後,便扔下了工作開始頻繁地回家。他日夜陪伴母親,四處帶著她去看病。

而趁著沒人在家的時候,呂知行在母親的房間裏搜出她的日記。很厚的好幾本。

他在日記裏知道了母親生病的真相。

母親剛懷孕的時候,日記裏的語句還是快樂的。那時候父親的公司正在關鍵的上升期,幾個月見不到人都是家常便飯。那時父親大概覺得家裏請了保姆便可以放手不管了。

隨著懷孕月份的增加,呂知行在字裏行間看到了疾病的黑影一點一點地纏上了她。

她開始怪自己不夠堅強,開始懷疑自己能否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她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興趣,辭掉了一直在做的室內設計的工作。

然而因為性格過於溫柔,盡管產前抑郁的癥狀越來越重,她也從未輕易示人。

父親在這期間沒有發現任何的不對。哪怕他曾經也意識到了母親的不開心,但他卻傲慢地認為那都是懷孕激素造成的。他對她寬慰的話不過是一句:“生完孩子自然就會好了。”

呂知行的出生並沒有讓她好起來,反而將她徹底地推向了深淵。

一般產後抑郁的母親通常對自己的孩子表現得很冷漠,然而她卻是截然不同的模樣。明明雇傭了保姆和育兒嫂,她卻大事小事都要親力親為。

她無比炙熱地愛著自己的孩子,並源源不斷地透支著自己的生命。

抑郁的病癥讓她覺得這個世界糟糕透頂。

漸漸地,她便認為自己將呂知行帶到這個世界是十惡不赦的罪孽。

她懷抱著一種贖罪的心態,滿腦子只想著對呂知行好一點,再好一點。

她事無巨細地照顧著呂知行,溫柔體貼地將他撫養長大了。然而即便她已經是拼盡全力地愛著呂知行了,她依舊覺得自己罪不可赦。

她的病就這樣往著無可挽救的方向一路地壞了下去。

當父親終於開始意識到她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蒼白時,已經徹底晚了。他帶她上醫院,帶她看心理醫生。然而她大把大把地吃著藥,卻怎麽也好不起來了。

呂知行每天起床都能看到一個溫柔微笑著的母親,卻絲毫不知她每一天都在地獄裏掙紮著。

就這樣活了十年。

讀完所有日記的呂知行開始失眠。

負罪感碾壓著他的心臟,生硬地頂著他的胸腔。讓他時時覺得想要嘔吐。

他才十歲,承擔不起母親離開他去死的結果,承擔不起母親因他而病的事實,更無法接受自己的存在是將母親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父親焦頭爛額地應對母親的病情時,呂知行的心正悄無聲息地死去。

在一個陽光明媚,晴空萬裏的周六,父親因為工作實在不得不離開公寓去公司一趟,而母親因為不想跟生人打交道,除了固定時間來打掃衛生的鐘點工之外,早已經不再額外聘請的保姆了。

父親叫來呂知行,囑咐他好好看著母親。

呂知行答應了。

然後當呂知行目睹了母親坐在陽臺的時候,他一聲不吭地搬了張凳子。

爬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有。

回憶殺還有一章就結束了,旅程又會再一次開始的。

我今天就要回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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