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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 扶貧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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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 扶貧對象

以程羽西貧瘠的想象力,根本想不出呂知行家到底有多有錢。

他只知道他們家住的小區是呂知行父親的房地產公司開發的。

按照程羽西對富二代的刻板印象,呂知行的人生劇本應該是讀完初中就去私立國際高中。除了學習常規的語數英,他還應該會做Pre搞公益和玩馬術。呂知行不用非要走高考賽道,他一定能申請上美國的常青藤大學,然後在美麗的西海岸喝正宗的冰美式,與金發碧眼豐乳肥臀的美國甜心約會,體驗great again (再次偉大)的生活。

而呂知行身上的衣服牌子應該全是佶屈聱牙意味不明的字母,單品價格不會低於三位數,而他身邊的朋友大概率會說著一半英文一半中文,邀請他去阿爾卑斯山滑雪或是去馬爾代夫游泳。

可現實中的呂知行僅僅滿足了刻板印象的一小半。他的衣櫃裏確實有價格不菲的衣服,甚至還有兩塊價格不低於三十萬的勞力士表,但他也經常會穿幾十塊的優衣庫聯名UT,和幾百塊的李寧球鞋。

呂知行有跟他一樣的富二代朋友,他們會在寒暑假一塊出國參加夏令營。在分道揚鑣的時候,他的朋友們會回到有花園,游泳池甚至網球場的大別墅,而呂知行卻會帶著給程羽西的小禮物,回到程羽西家對門那個三室一廳的小公寓。

呂知行曾經收到過私立國際高中的offer,最後卻選了跟程羽西一樣上公立高中,跟他一塊吭哧吭哧地游過題海爬上了高考的岸。

呂知行很少讓程羽西感覺到他是個富家少爺,他身上既沒有高人一等的精英氣質,也沒有揮金如土的浪蕩不羈。

程羽西總隱隱覺得,在他陽光快樂的皮囊之下,那細密的骨縫裏隱匿著一點不為人知的慵懶和厭世。他不在乎這世間絕大多數事物。衣服只要是棉的,鞋子只要不硌腳,朋友只要處得來,便宜還是貴呂知行都無所謂。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的世界裏才出現了優衣庫,李寧球鞋,還有……程羽西。

再次睜開眼時,電車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建築群隱藏在夜色裏,萬家燈火或快或慢地從窗戶上劃過,拉出一點的殘影,像是貼著玻璃飛過的流星雨。

程羽西靠著呂知行的肩膀上睡著了,他醒來後不自覺地挪了挪僵硬的脖子。呂知行立刻往他的方向扭轉腦袋,臉輕輕地貼在了他的額頭上。

“醒了?”

“嗯。”程羽西扶著脖子坐了起來,頭還是昏沈的。他四下望了望,才發現自己的眼鏡被攥在了呂知行的手裏。視線很自然地順著呂知行的手滑了過去,他看到了呂知行手機停留在微信的聊天頁面上,雖然看不清字,但是他認得那個聊天對象的頭像。

“下一站就到新今宮了,我們要在那裏轉大阪環線。”呂知行把眼鏡還給了程羽西。

“謝謝。”程羽西輕聲道了一聲謝,問:“翟家豪找你?”

“你那近視眼是假裝的吧?那麽尖。”呂知行迅速摁滅了手機,塞進口袋裏。

“他是不是又在問你在哪兒扶貧呢?”程羽西下巴往回收,低了一點頭,戴上眼鏡。

呂知行擡了擡眉毛,有些意外,“開天眼了這是。你怎麽知道?”

程羽西張了張嘴,話已經碾到了舌尖,硬生生地被電車的廣播截斷了。他下意識閉上嘴,擡頭看了一眼下一站的名字。

要到新今宮了。

電車駛進了站臺,緩緩停住,廣播也停了下來。車門打開,是啪呲的一聲。有稀稀拉拉的幾名乘客順次下了車。

程羽西站了起來,背包往單側肩膀上一甩,不緊不慢地回答呂知行的問題:“因為我就是你的扶貧對象啊。”

他說完,先呂知行一步,一腳踏出了電車。

翟家豪是呂知行的富二代朋友之一,父親是嶺南那邊的人,聽說是做建材生意發家的。房地產總裁和建材商老板必然會經常打交道,所以比起其他泛泛之交,翟家豪算是跟呂知行玩得比較熟的一個。

這個人簡直是紈絝的代名詞,泡妞喝酒蹦迪開超跑一樣不少。他比呂知行大一歲,去年進了美國的某個私立大學讀大學,聽說他爸給那個學校捐了一幢樓。

翟家豪曾到小區的公寓裏找過呂知行,因此跟程羽西也打了幾次照面。程羽西覺得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單細胞生命般純粹的氣質。俗稱,沒心沒腦子。

他一看到程羽西就會咧著嘴笑,原來就很高的顴骨頂得更高了,“大佬,又在這裏扶貧呢?”翟家豪自認為幽默地對呂知行開著玩笑,說完自己會哈哈哈地樂半天。

一點也不好笑。

他們刷卡出了檢票口,走通道去改乘JR鐵路的大阪環線。

呂知行拖著行李快跑了幾步跟上了程羽西,嘆口氣:“唉……狗嘴吐不出象牙,就他腦子那點凈容量,說不定還比不上狗呢。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程羽西忽然笑了,他停了下來腳步,面向呂知行,擡手指了指車站的出口,“呂知行,你知不知道從這裏出去會到什麽地方?”

“會到新今宮車站外面。”呂知行一本正經地回答。

“從這裏出去,會到全日本最臟最亂的貧民窟。”程羽西平靜地告訴呂知行,“我沒有跟他一般計較。他說的沒什麽毛病,你陪我一塊玩,就是在扶貧。”

來日本畢業旅行是程羽西提出的。因為日本已經是他能支付的極限了。

然而比起阿爾卑斯的雪,北歐三國的極光,馬爾代夫的海,此時此刻他們腳下的這處土地破爛不堪。

是名副其實的貧困之地。

呂知行微垂了一點眼睛,望著程羽西的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考。他沈默了一小會兒,忽然抓住程羽西的胳膊,拖著他大步走向JR車站的入站口。

“你你你忽然發什麽瘋?”被猛地一扯,程羽西先是踉蹌一下,又被呂知行托著手臂拉了起來。

“跑啊,離開這裏就是脫貧了。”呂知行的手貼著程羽西手臂內側的皮膚滑了下去,停在程羽西的手心裏。隨後五指回攏,拉住了他。

“你想多了,我們的目的地也算不上什麽富饒之鄉。”程羽西嘗試了兩次抽回自己的手,可他一動,呂知行便會更用力地攥緊他,捏得他生疼。程羽西一擰眉頭,張嘴準備罵人。

呂知行站住腳,扭過頭認真地念他的名字:“程羽西。你不是什麽扶貧對象。你可是你媽嘴裏的寶貝兒。是無價之寶。我才該是你的扶貧對象。”

程羽西半張的嘴又緩緩地合上了。他那很細的眉毛微微下沈,睫毛顫抖了幾下,壓著眼皮一塊墜了下去。

啊……呂知行已經沒有媽媽了。

沈默半晌,程羽西輕聲說:“你捏痛我了。”

呂知行抱歉地笑了笑,手指松了一點,調整了一下位置,重新牽住他的手。

他們滴卡進站,在站臺上沒等幾分鐘,JR電車就到了。車門打開的時候,程羽西的手悄悄地從呂知行松松垮垮的手指間逃走了。

隨著電車駛出了大阪,人造燈光逐漸稀疏,四周的夜色變得濃郁了起來。電車窗戶上映著車內人的影子,要很努力的看透過去,才能隱約看到遠山的黑影和月明星稀的夜空。

程羽西的視線鉆進了玻璃上呂知行的倒影裏,緊接著他視線緩緩下沈,最終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他在想,朋友之間可以這樣隨便牽手嗎?

小時候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總是牽著手的。

從居住的小區到小學門口,要過兩條大馬路。因此呂知行的母親時常會囑咐他們,要兩個人牽著手一塊走。

程羽西現在想來,這種要求實在沒什麽道理。說句晦氣的話,要是真的有車撞上來,手拉手的兩個人簡直就像連著繩子的保齡球瓶,正好一次撞飛倆,上帝會在天堂打出閃閃發光的字幕:strike(全中)!

話雖那麽說,年幼的他們還是嚴格地執行了來自大人的要求,且並不覺得有什麽別扭。

低年級的時候還無事發生,到了四年級之後周圍便開始有男同學對著他們陰陽怪氣,說他們在搞對象,還問他們會不會親嘴。

最後呂知行忍無可忍把那個孩子給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提前了,程羽西記得那段時間呂知行的情緒異常暴躁,下手楞是沒個輕重。程羽西自己也是個不靠譜的,假模假樣地在一邊拉架,實際上就只想趁亂踹上幾腳。

結果那個男生渾身軟組織受傷,硬是賴在醫院裏住了一個月。呂知行一人承擔了所有責任,差點被開除學籍。最後呂知行的父親給人賠了一大筆錢,才勉強把這事情給蓋了過去。

打架的事情過去沒多久,呂知行的母親就病故了。

偏偏程羽西很不巧地在同一時間段因為意外腦袋受了點傷,因此被困在醫院裏養了一段時間的傷。

他沒能陪在呂知行身邊,也沒能好好地安慰他。

出院後程羽西發現呂知行既不在學校,也不在對門的公寓裏。如同人間蒸發了般,不知所蹤。那段時間程羽西總隱隱覺得自己的父母對呂知行的事情態度很奇怪,他們好像約好了似的一致保持了緘默不言。

他們將近一年多都沒有見到彼此。期間沒有聯系,也沒有消息。

兩個人再次見到時,已經是快要升六年級了。

呂知行一個人帶著行李重新住回了程羽西家對面,雖然每天都會有保姆阿姨到家裏照顧他,但呂知行明顯更喜歡往程羽西家跑。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呂知行便成了程羽西家沒有正式編制的孩子。

程羽西沒有問呂知行那一年去了哪裏,呂知行也沒有說。

他們依舊每日一起上學。

只是,不再牽手了。

【作者有話說】

緩兩天更~

小姑娘不建議一個人在大阪城西瞎逛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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