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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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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投毒

姜清衍沒回答,他在等王梅的答案,與每次提起徐安的狀況時她幾近崩潰難掩痛苦的表現不同,今天的王梅出奇的冷靜,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問姜清衍:“姜醫生,治和不治有什麽區別呢?”

祁南驚愕地看著王梅:“梅姨…”

姜清衍打斷了他直接開口道:“治就要送進ICU,但是徐老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醫院一定盡全力,但能做的有限。”

他停頓了兩秒,又道:“如果不治,就簽一張放棄治療的同意書,撤掉所有的設備。”

這是一句無異於判了死刑的結論,祁南難以置信地看向姜清衍,徐安的情況以令人始料未及的速度惡化,陳寄從搶救室出來就被祁南一把扯住了手腕。

“你之前不是說徐叔能撐一段時間的嗎?”祁南的聲音發抖,雙眼發紅地低聲吼道:“為什麽他突然就不行了?”

一個醫生在搶救室外被人拽著,這樣的場景本身就惹人註意,再加上四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站在一起,站在門口的保安往這頭看了好幾眼。

“祁南,你聽我說。”陳寄疼惜地看著他,任憑他拉自己沒有掙脫:“徐老的情況…”

“祁南。”王梅站在旁邊,她的反應看起來甚至不如祁南強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而後又看了看姜清衍,問:“撤掉所有的設備老徐還能堅持多久?”

她的話猶如一記驚雷,裴琛和祁南同時看向王梅,姜清衍卻表現得很平靜:“今晚。”

一種詭異的氣氛彌漫在空氣之中,姜清衍話落,誰也沒再說話,幾個人都看著王梅,祁南隱約察覺出了不對,可他反應不過來。

王梅輕輕閉上眼,幾秒鐘以後覆又睜開,低頭把那串佛珠戴在自己的手腕上,這段時間因為徐安的緣故她也瘦了很多,佛珠顯得很大,松松垮垮地垂在手背處,看上去很不協調。

“夠了。”王梅輕聲說了兩個字,而後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來:“姜醫生,老徐走時要穿的衣服都是早就準備好的,還放在福利院,你能陪我回去取一趟嗎?來回不會超過兩個小時。”

姜清衍還沒開口,裴琛已經搶先說:“清衍不能開車,我陪你們一起回去。”

王梅遲疑了一瞬,點了點頭,將已經亂了的短發攏在耳後:“也好。”

回福利院的路上姜清衍和王梅坐在後座,三人都沒說話,裴琛伸手關掉車載音樂,車裏安靜得只能聽到王梅盤佛珠的聲音。

“姜醫生,”王梅開口打破了沈默:“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裴琛從後視鏡看了一眼一直看著窗外的姜清衍,他聽了王梅的話才轉過頭。

他是醫生,一切逃不過他的眼睛,王梅也沒想過逃。

“今天給徐老化驗的時候體內檢測出了過量的鋅化酸,鋅化酸毒性很強,這也是直接導致他的病情極速惡化的原因。”

姜清衍停頓了一會兒又說:“聽說洛巴當地有一種很有名的窩菜,含有大量的鋅化酸,毒性很強,平常買不到。它的葉子呈紅色,很有辨識性,基本上不存在誤食的可能,尤其是對於當地人來說。”

裴琛瞳孔一縮,想起今天徐安的床邊灑了滿地的那碗粥,裏面全是切得很細碎的紅色菜葉。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猛然用力,車子晃了一個很小的彎度又立刻被調整回來,忍不住又看了看後視鏡,王梅的臉上帶著微笑。

車子駛進福利院的大門,持續了幾個小時的搶救,此時已經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院子裏飄著飯菜的香味,樓裏的燈都亮著,把不大的院子也照亮了一些。

裴琛停下車,可沒人動,車子熄了火,裴琛轉過頭看著外面。這福利院和徐安對於他的童年來說是為數不多的溫暖,這就是他的家,徐安和王梅就是他的家人。

這幾年他也想出資重新改建一下福利院,可提過幾次徐安都不同意,平時他也經常過來,尤其是剛剛決定要收養裴朵朵的時候,他一個禮拜會過來看朵朵兩次。可那時還不覺得,如今在這樣的情形下看這裏,心中覺得說不出的淒涼。

“老徐太疼了。”

沈默半晌,王梅說:“他晚上睡不好,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起身的動作他都要掙紮五六分鐘,他起來以後我摸他的床上全是冷汗。”

癌癥病人要承受的痛苦是常人無法體會的,那種錐心刺骨的疼有時讓人想死的心都有,很多個夜晚王梅睜著眼到天亮,咬著牙不敢發出聲音,但就像她知道徐安睡不好一樣,徐安知道她也沒睡。

有一天早飯的時候徐安坐在床邊看王梅,突然開口說:“苦了你了。”

王梅心如刀絞,可兩人就是這麽默契,不肯將脆弱在對方面前表露出半分。

“你們不知道這麽多晚上我是怎麽過來的。”時至今日王梅再沒流出過一滴眼淚,可想到徐安當時在晨光微熹中看著自己的眼神,她的聲音帶上哽咽:“他痛,我也好痛。”

人上了年紀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沒有痛苦體面的離開,愛的最好方式就是別再讓他受這些罪,王梅蒼老的雙眼中帶著眼淚,顫抖著眼睫:“裴琛,我知道你比祁南穩重,也比他更容易接受。我想讓老徐少遭點罪,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他一定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姜清衍忍不住去看裴琛,他的臉隱沒在黑暗之中,只能看到喉結艱難地滾動,沈默了片刻,裴琛才啞聲開口:“我知道。”

老兩口沒有後代,走的時候要穿的衣服和遺像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兩人本想給王梅單獨的空間,可王梅堅持把兩人都叫了進去。

“這照片是我們兩個去年一起在路口的照相館拍的。”王梅拉開抽屜,拿出兩張二寸照片,手指摸了摸徐安的那一張,又打開衣櫃,把一套疊的整整齊齊的中山裝拿出來。

“當時我就說這衣服老氣,現在哪兒還有人穿這個了。”王梅又笑著說:“但他不同意,老頭子總犯倔。”

明明房間裏的暖氣效果不太理想,可姜清衍的胸口有點發悶,裴琛沒進來,站在門口沈默地抽完一支煙,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上走了過來,清衍悄悄握住他的手,擔心地看著他。

“沒事。”裴琛安撫地與他十指相扣,溫暖的掌心和他緊緊相貼。

王梅把衣服整整齊齊地疊進行李袋,拉上拉鏈,轉頭就看到兩個年輕人牽著手對視的樣子,她看不見他們的眼神,可這樣的情景何其眼熟,就像她年輕的時候和徐安在一起的樣子。

姜清衍餘光瞥見王梅正看著這邊,尷尬地急忙松開手:“梅姨,收拾好了嗎?”

王梅應了一聲,裴琛走過去伸手接她的行李袋,王梅躲了一下:“我來吧,我給老徐拎著。”

裴琛看著她,沒再堅持,點了點頭。

本以為這是要回醫院了,誰知王梅徑直走到衣櫃前,從被衣服遮擋住的角落裏拿了一個紅色小盒子,這盒子顏色不那麽鮮艷,看起來有點年頭了。

她把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對金手鐲,她笑著把盒子遞到姜清衍的手上。

“這是以前老徐送給我的,我們沒有孩子,這東西想傳給誰都不知道。”

王梅說:“從福利院出去這麽多孩子,我和老徐最喜歡裴琛和祁南,本想著等他們倆結婚了就一人送一只,現在看來,是時候了。”

盒子沈甸甸的,姜清衍覺得像是要窒息了一般難受,王梅又對裴琛說:“這福利院是老徐的心血,但不屬於他,老徐要是走了民政部門自然會安排新的人過來。裴琛,你是好孩子,梅姨希望你別困住自己,往後都幸福。”

裴琛強忍著胸口翻湧的情緒,呼吸變得困難,姜清衍擡起手輕輕貼在他的背上拍了拍,隔了近半分鐘,裴琛才動了動唇:“我知道了梅姨。”

醫院急診樓後面是一片草地,這個季節草已經枯黃,祁南背靠著一棵光禿禿的樹幹半天沒說話。

陳寄站在他面前,安靜地陪了他一會兒,祁南才長出了一口氣,渾身發抖:“所以毒是梅姨給徐老下的。”

“是。”陳寄從白大褂中拿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條:“在徐老的貼身口袋裏拿到的,看看。”

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但祁南認得出這是徐安的筆跡,他整天躺在床上握不住筆,這幾個字也寫的特別艱難。

【不堪病痛服下毒藥,不拖累任何人,唯獨對不起阿梅。】

保險起見,醫院發現患者服用有毒物質都要求走正規的上報流程,徐安怕他走了以後王梅被警方調查,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開口的機會,所以只能趁著王梅不在寫了一張紙條,又怕別人發現不了,於是小心地藏在貼身衣物的內口袋裏。

他們到了最後都在為對方考慮,親口吃下妻子餵的毒藥,徐安只覺得苦了王梅。

祁南的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陳寄伸手把他抱緊懷裏,疼惜地吻他的鬢角,溫柔地哄道:“別難過,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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