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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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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過夜

“你說說你,爬山都不知道小心點啊?”陳院長沒好氣地用紙杯接了一杯水塞進祁南手裏,對自己親自伺候人的遭遇表示強烈不滿,雙手插兜在旁邊站著:“還得折騰人家陳醫生陪你過來一趟。”

祁南抿了一口水,從半關著的門縫中看陳寄靠在走廊的窗邊打電話的背影,撇撇嘴:“我都說了那蛇沒毒,誰讓他大驚小怪。”

陳院長白了他一眼,陳寄已經掛了電話推門回來,目光落在祁南的腳踝處。

“電話打完了嗎?”祁南手撐著桌子站起身,陳寄立刻走上前伸手扶著他的胳膊。

陳院長見他這麽緊張,打趣道:“不用擔心,祁南從小就皮實,上山下河的什麽他沒幹過,光是他那條左胳膊都骨折過兩三回了。”

陳寄的手指微微用力,低頭看著祁南,面色不虞,顯然陳院長的話起到了反作用,祁南回手從桌上把手機拿起來裝進外套的功夫,陳寄已經俯身一把把他抱起來。

從沒見過這個陣仗的陳院長以為這倆人是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驚呼一聲就要上前阻止,見狀楞了一下,尷尬地僵在原地。

“陳寄!你放我下來!”祁南在陳院長沒有見識的低呼聲中低聲警告:“不然我咬你脖子了。”

別人可能會害怕他的威脅,陳寄卻根本不放在眼裏,笑了一聲,歪了歪脖子:“你來。”

祁南氣得呼吸不暢,瞪著陳寄的下巴喘粗氣。

“別看了,”從處理室出來,陳寄抱著祁南毫不費力地下樓:“你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就誤以為你愛上我了。”

祁南毫不示弱,下意識道:“我本來…”

後半句他沒說,陳寄笑著看他一眼:“本來什麽?”

他們這造型不知道的以為祁南受了多重的傷,急診門外進來兩個人看到他們立馬退到一邊,好心地讓出了位置,擦身而過的瞬間還不忘同情地盯著祁南看了兩眼。

“閉嘴吧,快走了。”祁南不適應被人這麽抱著,更無法接受被抱著還被人打量,掩耳盜鈴地閉上眼頭靠在陳寄肩上。

山上原本就準備了兩頂帳篷,當時計劃的是裴琛和祁南一頂,姜清衍和陳寄一頂,姜清衍打電話的功夫裴琛正在收第一個,就在他說想在山頂住一晚的同時第一頂帳篷剛好收起來。

裴琛蹲在地上擡頭與他對視了一會兒:“我再裝上?”

“要麽就睡一個吧。”姜清衍其實沒怎麽出來露營過,理所當然地以為所有的帳篷裏都是單人睡袋,讀書期間也都是住寢室,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裴琛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好。”

滿地的紅葉,帶著一種姜清衍從未見過的美,秋風席卷而來,樹葉打著旋紛紛揚揚往下落,既然決定了要在山頂住,兩人就不急著回去,在附近逛了一會兒。

不遠處有一條很窄的溪流,水很清,這個季節還能看到小魚,這山間的任何一處地方似乎都能吸引姜清衍的註意,有時候要在一處草叢中蹲著看上半天,有時候彎腰去摸冰涼的溪水,這裏裴琛小時候來過無數次,並不覺得有什麽好看的,但始終耐心地跟在姜清衍身後,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他回過頭,一定能看到裴琛站在他身後兩三步的位置。

直到手機電量告急,天已經徹底黑了下去,兩人才往回走,四周黑漆漆的,裴琛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著地面,只在眼前的方寸之地有一小塊光亮,夏蟲早就不見了蹤影,山裏安靜得顯得很空曠,呼吸都像是帶上了回音,只有踩在落葉上發出的聲音。

“怕嗎?”裴琛突然開口問。

晚上山裏的溫度更低了,姜清衍的手揣在裴琛那件沖鋒衣的口袋中取暖,聞言茫然地看著周圍:“我怕迷路。”

“這兒我小的時候經常過來。”裴琛輕車熟路地帶著姜清衍轉進一處已經枯黃的草叢中,沒走幾分鐘,果然看到了他們的帳篷。

“我挺想聽聽的。”姜清衍跟在他身邊:“如果你願意說的話,我還挺想知道你的童年的。”

裴琛側頭看他一眼,在手電筒的微光之中看不清楚表情:“我的童年?”

“嗯。”姜清衍坐在帳篷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腿伸直了放松:“要是不想說的話也沒事。”

裴琛拿了兩盒自加熱米飯,似笑非笑地擡眼看了看他,一邊好奇地想聽,一邊又“大度”地表示不說也行,讓他想起裴朵朵管他要小螃蟹的時候,仰著頭說:“爸爸,我好喜歡門口賣的小螃蟹呀,但是如果爸爸不想給我買的話也沒關系的。”

如出一轍。

以至於他們最終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樣的,當自加熱米飯的熱氣從散熱孔中冒出來的時候,裴琛把其中一盒推到姜清衍面前:“先把飯吃了。”

等兩人簡單地吃過晚飯洗漱完鉆進帳篷,姜清衍傻眼了--帳篷裏沒有他想象的兩個分開的睡袋,只有一個目測不到一米五寬的充氣床,兩個枕頭並排放著都略顯擁擠,上面放著兩床毛毯。

他發楞的功夫,裴琛已經從外面進來了,身上裹著點涼意站在他身後:“怎麽?”

他看得出姜清衍有些遲疑,見他一臉糾結,不動聲色地從保溫壺中倒了杯溫水喝了一口:“要不我把另一頂…”

“不用。”姜清衍知道他想說什麽,打斷了他的話,坐在充氣床邊:“不是說好的要給我講講過去嗎。”

兩人躺在充氣床上再加上兩床毛毯顯得更擠了,姜清衍脫了外套,裏面是一件保暖衣,裴琛裏面只穿了一件短袖,平躺在黑暗之中,姜清衍才發現這帳篷上面還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點點。

裴琛的過去與他今天的光鮮相比顯得那麽難堪,但他並不覺得難以啟齒,每個人的現在都是由無數個昨天組成,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是經歷,都是財富,他很少去想以前,突然讓他說,一時之間有點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講。

“我從小就沒父母,不知道是他們不要我了還是什麽原因,從我記事起就在各種垃圾桶旁邊流浪,撿吃的,撿穿的,下雨下雪的時候沒地方呆就躲在橋洞裏。”

姜清衍睜著眼看天上,他的肩膀抵著裴琛的,兩個人挨得很近,裴琛的笑聲在耳邊低緩地響起:“其實沒什麽可說的,我沒讀過什麽書,過的有點辛苦,每天都在想盡辦法怎麽活下去。”

他停頓了幾秒,才又說:“這就是我領養裴朵朵的原因,我第一次在福利院看到他的時候他剛學會走路,我的車停在院子裏,他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仰著頭看我的時候眼睛很幹凈,像小時候跟著我一起流浪過幾個月的一只很小的流浪狗。”

福利院裏的孩子很多,經歷大同小異,裴琛一直資助,時不時給徐老送錢,但從沒想過領一個小孩回家。只是那天裴朵朵圓溜溜的大眼睛就像看進了他心裏,讓他不忍眼前這個洋娃娃似的小孩走和他一樣的路。

姜清衍的家庭穩定又幸福,以至於他忘了這世界上還有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生,雖然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不難想象裴琛吃過的苦,只是那些痛苦最終疊成了墊腳石,讓他站在更高的地方。

“你很厲害。”姜清衍轉過頭看他,聽他這麽說,裴琛也轉過來,他們的距離不過幾厘米,借著清清疏疏的月光,姜清衍看向裴琛的嘴唇,有想親上去的沖動。

他的目光很直白,裴琛想看不懂都難,幾秒鐘以後移開目光:“那你呢,想聊聊嗎?”

“你想知道什麽?”姜清衍問。

裴琛沒立刻回答,伸手替姜清衍把被子拉高:“想不想說說為什麽那天在醫院門口我急剎的時候你會那麽害怕。”

他的話讓姜清衍的心停跳了一拍,他詫異地看向裴琛,倒不是不能說,只是這麽多年他也坐過很多次別人的車,遇到前方有車急剎的情況也不少,從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我讀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和同學一起出去玩,路上出了連環車禍。”這事兒是姜清衍的噩夢,很長一段時間讓他無法睡覺,閉上眼就是滿地的血,變形了的車頭,救護車的警笛聲,各種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那次開車的是我一個關系很好的師姐,我坐在副駕,當時車頭嚴重變形,她被卡在座位上,沒能救回來。”

一車四五個學醫的,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樣一個鮮活的生命一點點在自己眼前消逝。

“後來我就開不了車,也不是不能,就是很抵觸,容易緊張,坐車還好,但是遇到急剎心裏還是會不舒服。”

“那你呢?”裴琛問:“你受傷了嗎?”

“大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半學期。”姜清衍又轉過頭平躺著:“之前也嘗試著看過幾次心理醫生,但是沒什麽效果,後面就幹脆放棄了,畢竟這種心態開車上路挺危險的,對自己對別人都不負責任。”

有PTSD反應的人在生活中是很痛苦的,任何一個看似很簡單的小事都會被他無限放大,裴琛開車一向很穩,那天的剎車客觀來說也不算急,是連裴朵朵都能接受的程度,卻偏偏讓姜清衍白了臉。

“戰勝恐懼最好的方式就是直面它。”裴琛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柔軟:“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找機會陪你練車。”

這件事姜清衍從沒想過,只要想到摸方向盤他的手心就下意識變得潮濕起來,扭頭看裴琛,沈默了半天才笑了起來:“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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