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的記憶(一)

關燈
最後的記憶(一)

他卡在兩個牢房的中間,身子轉向段寞然,眼神卻望著那個葉經年。

“知道他是誰麽?”他問,眼睛依舊不肯離開他,神情充滿了迷戀。

段寞然口幹舌燥,想說話但嗓子幹燥到一動便裂開,血腥味充斥整個頭顱。

“他才是葉經年。”說完,他轉頭找段寞然,果然看到難以置信的模樣,兩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感在臉上變成笑容,“那我是誰啊?”

“……”她不說話。

“我也是葉經年。”他還是笑著,在段寞然徘徊兜圈,“他是大葉經年,我是小葉經年。”

更難以捉摸了。

“你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放心你有時間問,我也肯定知無不言。”葉經年話鋒陡然一轉,“不過,我想你肯定更渴望知道自己秘密。”

銳利的眸光交逼,葉經年和盤托出:“你命格特殊,是個名副其實的傀儡屍身!”

傀儡之所以為傀儡,便是因為沒有意識,行屍走肉,毫無理智可言。

段寞然心中生出一絲荒唐,冷笑出聲:好一口莫須有的黑鍋,就這麽給我扣上了?

“以你的博學見聞肯定覺得荒謬。不過事實的確如此。盡管你與他們不同,”葉經年指向滿室鬼哭狼嚎的行屍走肉,“他們都是次品,只有你完美無瑕。”

葉經年頓足,狀若冥思苦想後的恍然大悟道:“魏將離是怎麽形容你的——一道天下至強陣法從天而降,連細節都處理得極其完美。”

“你的傀儡屍身多年來隱而不發,我和魏將離一直都沒弄清楚其中緣由。直到前不久,魏將離灰飛煙滅後留下一抹魂識給我,他說在輪回虛境中,你的傀儡屍身發作了。”

“難道你握著囹圄劍的感覺還與從前一樣麽?感覺不到它還排斥你麽?它是天下鎮壓邪魔的至寶,落在你手中才最諷刺。”

他的思路好似豁然開朗,“原來如此,沈寂雲肯定也知道這個事情。她一直瞞著所有人,為了抵禦你的傀儡屍身發作,不惜將結丹渡給你暫緩發作,與囹圄劍內服外調,讓你自己毫無覺察。”

“所以啊,你自封靈力、鎮壓囹圄劍是個頂頂愚蠢的決定,推動體內的傀儡屍身迅速發作。否則你不會急於證明自己是個普通人,而在手臂上剁傷流血。”

葉經年的眼睛如捕獵豺狼般緊盯她傷痕斑駁的手臂,揭穿段寞然的內心深處的難堪。段寞然掙紮著,企圖用袖子蓋住那段手臂。

可她雙手受限,任由她如何掙得鐵鏈當當,就是無法掩蓋事實。

無端的恐懼像海水蓋過頭頂,她無法出聲、難以呼救!

那些她刻意忽視的僵硬感、她極力否認的鈍痛如皮肉下附骨之疽,早已侵入四肢八骸,就為這一刻的全面突襲,徹底擊潰她早已搖搖欲墜的防線,占據她、吞噬她。

“你終於願意想起來了?”

想起什麽?

想起沈寂雲敲打她肋骨時,那些疼痛如一閃而過的電流,微麻,卻不能刺激她的身體痛起來,她拼命喊著,呻痛;斷崖邊,她抽骨為刃,如折枯枝的僵硬感;那截斜口竹插穿手背不見血、不感痛的瞬間……

一切的過往畫面,都成了不痛不癢的僵硬感。

而那僵硬感像一根鋼針,刺穿心臟,銳痛瞬間刺激大腦,將深處的記憶翻湧上來。

憑空而來的風吹得視線忽明忽暗,好像一眨眼就踏入鬼門關。

冒著火星子的巖漿從天而降,傾盆落地,黑霧和哀嚎交織,匯聚成腳下熔化萬物的烈火。

跑!

快跑!

腦海裏的聲音催促她快動起來,快跑起來,可是來不及了!

“你要跑去哪兒!”那個聲音一下追上混沌的心,她厲聲質問,推著段寞然強迫她跪趴下去。

“噗通”一聲,她被摁著頭狠狠灌進冷泉裏,水無孔不入,窒息感像壓在肩上的山,只要沈寂雲一狠心,隨時能弄死她!恐懼、不安、害怕在眼裏凝聚成血紅,眼淚不受控制地淌著。

“告訴本座,你要去哪兒!”沈寂雲將她“嘩啦”拽起,抓著她的頭發,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沈、沈寂雲。”她抽噎著,眼淚滿蓄,卻不知說點什麽。

黑氣褪去的謫仙面孔,雙眼重新澄明。沈寂雲的手逐漸松懈力氣,對著面目狼狽、血淚縱橫的臉,頃刻崩潰。

她狠狠抱緊段寞然的脖子,眼淚滾在段寞然的肌膚裏,含糊不清又萬分痛苦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我也不想這樣!”

“我控制不了自己。”沈寂雲抱著段寞然,鼻涕眼淚混雜著,“這是命運給我的懲罰,它要我執劍殺我所愛,要我成為書中所寫的‘主角’,可我做不到。”

你……在說什麽?

命運、主角、殺所愛。

每個字她都能聽懂,可是從沈寂雲的嘴裏說出來,只覺得陌生又突兀。

“寞然、寞然……”沈寂雲執著喚她,所有的辛酸只在這兩字間。

“執迷不悟的是我,有違劇情的是我,該受盡折磨的也應該是我,為什麽要你承擔。”沈寂雲抱著狼狽不堪的她,心如刀絞。

“寞然。”語氣裏雜糅太多的無奈和辛酸,出口時的繾綣與柔軟,盡數化在沈寂雲俯身的吻裏。

彼此勾著纏著,像模糊的血肉揉在一起。

“沈、沈寂雲。”她想逃,想避開沈寂雲,推阻沈寂雲的手反被她握住,揉著,攤開著,又扣住,嵌入五指間交纏著。

吻畢,沈寂雲拉著她靠在懷裏。毛茸茸的腦袋拱著。她忍不住伸手捧段寞然的臉頰,拇指輕輕蹭她的肌膚,另一只手掌她的後腦勺,梳理淩亂、被血凝固成條的頭發。

“放過我,求你放過我。”她被沈寂雲放過,頭抵在沈寂雲的肩膀上,悶著,聲音止不住發抖。眼淚啪嗒落入池中,與血色潭水混作一團。

沈寂雲的手依舊溫柔,語氣陡然轉為錐心徹骨的寒冷:“放過你,那誰放過我啊?”

冷風吹得樹影搖曳,翻起碎枝“哢嚓”一響,囹圄劍聞聲而動,倏然插在岸邊。劍身搖擺間,拍在段寞然的臉上。

窒息的恐懼又從四肢百骸鉆出來,順著血管遍上心臟,越攥越緊,連呼吸都隱隱作痛。

繚繞的黑氣從四面八方襲來,像漩渦般環繞沈寂雲,那雙盛滿愧疚和愛意的澄明雙眼覆又血紅。

是怕的。

段寞然的手抖著,與沈寂雲對視下,伸向岸邊的囹圄劍。

怕又能怎樣?怕也要戰!

“爭——”囹圄劍出地瞬間,劍身顫抖間,爭鳴聲巨大,仿佛是在撐讚她的勇氣可嘉和不畏死。

段寞然提起劍,血弧劈開重重黑霧,卻在沈寂雲眼前,被一道無形屏障擋下。

段寞然緊了緊手,轟一下爆開耳鳴聲,侵占整個大腦。恐懼抽幹渾身上下的血,她舔舐發幹的嘴唇,整個人去風中殘燭,冷得發抖,甚至差點站不起身子。

“我會逃出去,我會殺了你!”段寞然用發抖的聲線,幾乎蚊訥的音量,向沈寂雲宣告她的決心。

踩水聲嘩啦不絕,囹圄劍一起一落、輾轉往覆間,段寞然黔驢技窮,而沈寂雲仍舊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巋然高山。

一劍刺出,被沈寂雲反手捉腕。段寞然松手落劍,立刻將沈寂雲用力拖向自己,她彎腰左手搶劍,繞下朝上轉過半圈,順勢當頭一劈。

沈寂雲左手結陣一擋,送力一推,囹圄劍當即脫手而出,飛出數丈外,哐當落地。

段寞然趁機擡腳踹她。沈寂雲甫松手,她立刻後退爬上岸,氣喘籲籲,緊張的情緒將她的肺擰成一團,皺巴巴地揉不開。

“不對啊,囹圄劍在你手裏像破銅爛鐵,你怎麽都用不順手。”沈寂雲身形一閃,立刻站在她身前,月華下的影子成了段寞然一輩子無法宣之於口的陰影。

沈寂雲伸手,被打飛落在遠處的囹圄劍唰地出現在她手中。

她握起劍,瞬間光華大綻,寒芒刺眼。

“領教一下真正的囹圄劍罷。”

段寞然毫不猶疑地爬起身,朝反方向奔去:要活著,要命!她不能遲疑。

跑、快跑!再跑快點!

她的心催促著她、恐懼也逼著她:不能停!不要停!

可,還是來不及。

冷風吹得她的碎發揚起,掉在眼睛,刺得她睜不開眼。一瞬間的恍惚,段寞然“噗呲”撞在沈寂雲懷裏。

囹圄劍飲了血,止渴般的光華黯淡。血順著劍刃,滴滴答答落地。

瞬間天旋地轉。

“我明明很愛你的。”囹圄劍插在段寞然的身體裏,而劍柄握在沈寂雲手裏。沈寂雲的眼逐漸褪去血紅,段寞然噗通跪倒在她跟前,她正仰頭無助地望著自己。

明明只想抱一下她而已。

沈寂雲沾滿她鮮血的手,撫摸段寞然的的臉,眼淚噗簌掉在她臉上,砸開一灘血,暈出一點清痕。

“對不起……”除了道歉,沈寂雲無話可說,她的神經在兩種極端之間不受控制的反覆橫跳,被折磨得像個瘋子似的,反覆無常,眼淚和笑同時交織在一起。

段寞然握著囹圄劍,倒向沈寂雲的腿間,被她穩穩承接。

沈寂雲伸手安撫靠在腿間的段寞然:她已經無可奈何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突然失控,也許立刻、也許……

段寞然的頭重重倒在沈寂雲的大腿前,沈寂雲的撫摸成了一道不定時的炸彈,隨時會給她當頭一棒。

可死寂又空缺的心突然塞進海綿,隨著血液的匯入越來越膨脹,好像要把她的心臟頂炸了。

“沈寂雲,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那渾濁無神的雙眼煥發生機,如枯木逢春般,段寞然擡手回抱沈寂雲,低喃道:“我在等你回來,我等了很久,可是等著等著,就把你忘了。”

那段沈眠的記憶終於破土而出,在一點點綻放的嫩芽間,將一切和盤托出。

我有所愛,她為我籌謀半生,剔骨剜血、抽皮剝筋,用盡一切換一次重頭再來。

段寞然的眼睛明亮,與沈寂雲對視,將她的心燒灼得連灰都不剩。

“不可以,你不能想起來。忘了我,”沈寂雲的手覆蓋段寞然的眼睛,將她帶入無盡的黑暗,只有聲音魔音繞耳,“忘了我,讓一切再次重頭來過。”

眼淚滴答落在段寞然的臉上,濺得四分五裂。她的心在哀求:寞然,求你,不要恨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