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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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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六

一陣強風壓頂直下,如巨山般壓著少女的肩膀,逼她跪下,膝蓋在地面磕出深窩。颶風灌在耳邊,呼呼大響,落地瞬間卻做白霧散盡。

少女驚覺,是沈寂雲出手欲取她性命!是下了死手的,但也是半路變卦了的。

雲散日出,眼前覆又清晰。

狂風過境,即便段寞然也不由得擡手阻擋沈寂雲的浩浩氣勁。好在段寞然看出沈寂雲並非決意殺人,否則少女膝蓋下的深窩早就積成血窪。

“……仙尊。”少女跪坐在地,低聲呢喃。

少女後背發涼:沈寂雲又對她動了殺心。

“這一次你手下留情,那下一次呢?究竟為何你竟突然要與我走向對立面呢?”少女淚眼朦朧,她側身身體失衡,癱坐在地,“明明是你說要一輩子與我長相廝守的啊!我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只是喜歡上仙尊而已,無所謂男女。”

聽著懷春少女的獨白,段寞然暴走,抓狂:大妹子,常伴左右不是長相廝守!

段寞然甚至不能理解少年的自己竟然真的喜歡沈寂雲。

她有什麽好?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行事乖張、強買強賣還愛立清高人設!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如果這時候的段寞然知道以後沈寂雲會那麽荒謬的對待自己,肯定不會喜歡她的!

段寞然狠下結論,並發出不屑的哼聲。

久未聽到人聲,少女回頭尋找沈寂雲,可她身形漸遠,早已走上了回寂華峰的路。參天古木下的蕭條身影,仙風道骨。

段寞然以為她要傷感,不料少女嘿了一聲,手腳麻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撥開落在肩膀上的頭發,幹脆利落地離開。

少女丟下一句話便揚長而去:“還想著趁機賣慘呢,走這麽快。”

段寞然甚至看見她發出“嘿”聲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賣慘?想必是沈寂雲摸清了少女的性情,知曉她勢必借題發揮,方如此安心離去。

只有她如此單純以為少女在真情流露。

一時間,段寞然哭笑不得:這兩個的脾性她竟然皆摸不清楚。正感懷之際,眼前卻被拉扯無限眩光:不好,她離沈寂雲太遠,身體會被擠出她的意識境!

“真是荒唐!”段寞然方才追上寂華峰,遠遠瞧見沈寂雲正怒不可遏,如炸毛的貍貓,“砰砰砰”的爆炸圍著沈寂雲,裏三圈外三圈炸開滿地煙塵。

可沈寂雲實在不解氣,一掌劈向身前的石桌,整張大理石桌在她掌下碾成齏粉,她憤憤不平:“本座竟會有受制於人的一天!”

“……”沈寂雲暴怒之後,身體劇烈起伏,重重的一呼一吸,強行迫使自己冷靜:已經不是頭一回了,得盡快找出辦法。

受制於人,難不成方才的出招並非是沈寂雲的本意?

段寞然無法多加揣測,饒是現在置身沈寂雲的意識中,但對沈寂雲的經歷並非無所不知,何況她藏著秘密又豈止這一個。

她能做的,無非靜觀其變,重聚沈寂雲的魂識。至於其他的,知道的越多,不一定是好事。

外門弟子的試煉可大可小,通常是有了抗打的修為才會丟出宗門。但彼時的段寞然入宗門不過小半年,即便天資卓越,也屬實冒險。

但實在架不住“大師姐”的名頭,加之沈寂雲的親自提拔,架在火上烤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自知自己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只是離開宗門時,還是期盼能再見沈寂雲一眼。

段寞然現在寂華峰的斷崖前。崖下是瀑布,水流激烈沖擊巖石,裂為點點浮沫,隨著風吹上斷崖。日光微微一照,像一串連線的珠子。

沈寂雲站在一棵松樹下,眸子遠遠眺望著前方,雲霧遮掩的深處只有一座碑門。正是玄華宗大殿。

人做不到目視千裏,但修仙者能感知到彼此身上獨特的經脈氣流。沈寂雲便是以此,感知那個逞強的少女。

還要在這兒待多久啊。段寞然悶悶地想,她們下山試煉早就離開好幾日了,總不能一直像個石頭一樣望著吧。

段寞然立刻轉頭尋找沈寂雲,電光火石間,眩光強襲!如同憑空伸出無數雙手,拉扯她、裹緊她,將她拖入另一個地方!

——沈寂雲!

——沈寂雲是什麽時候消失!

段寞然用餘光去尋找她,結果卻是不見蹤影。

真是大意!段寞然惱恨自己不上心,卻是意識逐漸混沌,無邊黑暗強卷她的視野,身體好似失重般懸空。

糟糕……此刻,段寞然做什麽皆是無濟於事了。



“滴答、滴答……”,黑暗中的滴水聲在空曠山洞中回蕩,淌過層層堆砌的習習水流聲不絕於耳。

段寞然睜眼,發現自己正站在水流中,暗角裏。她細細打量四周,巨石緊密排列,是天然形成的洞窟。

巨石延伸向上,在頭頂匯聚鑿開小口。不過洞口處被施以秘法,只投下淺淡的光線,照在昏厥的少女身上。

光線擦過一塊巨石,那是塊明顯突出的、與整個空曠平整洞穴格格不入的巨石,具有相當的標志性。段寞然想到她看到過的記憶,這裏是魏將離死後還魂的地方,沈寂雲將他一劍釘入巨石,也因此在此處留下一魂。

“咕嚕、咕嚕”的滾石聲從另一個暗角傳來。

段寞然定睛一看,竟是條人!

用條形容,屬實不過分。

那顆腦袋蛄蛹著,身體不斷彎曲、撐直、彎曲、撐直……如此反覆,送著腦袋向目標蛄蛹去。他的四肢已經腐爛,斑駁糜爛的圈紋在他臉上、脖子、甚至爛掉的裂口處屢見不鮮。

段寞然看見他爬過一塊突出的石塊時,甚至掉了一坨黑黢黢、黏糊糊爬著蟲子的爛肉。

段寞然合眼,不敢直視那塊肉。強迫自己自己忘掉剛才的場景,不料,一睜眼,竟與那朦朧光下頂著爆炸頭的條人對視上了。

猝然與他對視,那凹陷的眼眶裏,眼珠子翻轉,一條蛆蟲在其中爬得歡快,凸出的眼珠子“咕嚕嚕”像陀螺似的轉圈,突然,“哢嚓”一聲,幹癟的眼珠子掉出眼眶,骨碌碌又原地滾了幾圈。

那條蛆蟲便孤零零掛在空框的眼眶骨中間,蛄蛹著翻身,爬出框骨,翻入另一個眼睛。段寞然看著那只眼睛轉進眼眶深處,翻出一團眼白,又轉一圈,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眼睛癢了!段寞然腦袋驟然轟鳴,但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自己也從眼睛裏掏出一條蛆蟲,眼珠眼白咕嚕嚕來回轉。

他扯出笑,發出類似“嘿嘿”的聲音,身體緩慢轉向段寞然所在的位置,一下兩下蠕著身體。

段寞然大氣不敢出,他卻猛地擡起身子,僅剩的半條手臂“啪嗒”掉在地上。

“看到你嘍!”他的聲音像陳年銹跡斑斑的鋸子,嘎吱嘎吱割著樹幹的聲音。

“快躲好哦,我要來抓你啦!”語氣像是正玩著捉迷藏的孩童,一半爛肉一半骷髏的腦袋搖搖欲墜,唯獨那只原本黯然的眼睛閃爍出光芒,暴露出他的興奮,目光如炬地盯著段寞然所在的暗角。

段寞然心跳如擂鼓般,她更不能動,稍微一挪身體,腳下的水聲便會將她的位置徹底暴露。

“找找我的眼睛。”他在地上一通摸索,終於摸到一坨軟軟的、有彈性的東西,直接一把塞入眼眶,“哈哈,找到啦!”

段寞然欲哭不能,她看見他捏“眼珠子”的動作,那彈性並不是因為摸到了眼珠子,而是捏那個裹著軟肉的石子時,他手指上的肉又“啪嗒啪嗒”流了一地。

那個石子尺寸不合,放入眼眶時便掉了進入,軲轆軲轆的在他腦袋滾著。他卻不以為意,直接陰暗爬行向段寞然:“我要來咯!”

他的速度不慢,並且沒有絲毫轉向的跡象,篤定前方的位置就是有人。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靠!”段寞然徹底繃不住,十分抵抗他的靠近,踩著小河步步後退,“兄臺,有話好說,你就不必過來了!”

他停下,口中發出長長的哈聲。但很快,腦袋又突然朝下,紮入石頭縫隙,蛄蛹的速度瞬間暴漲數倍,堅硬的石頭被拱起來,嘩啦啦裂成石頭粒,又嘩啦啦向段寞然襲來。

“兄臺,你先等一等!”段寞然踩著唰唰水聲,後背撞上石墻,她無處可退了,可那條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一聲“嘩啦!”後,拱石聲便停止。水中那個距離段寞然幾步的地方裂開石紋。水波流動下,那個光禿禿的頭蓋骨逐漸暴露,不斷向上拱出。

“你不要過來啊!”段寞然轉身握著突出的石壁,懸空身體,把自己掛上石墻間,嘴裏發出尖銳爆鳴。

“嘩啦!”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咵嚓”一聲,金光劍身入地,直接爆頭釘住在石堆裏的那條人。

滾石聲停止好一會兒後,段寞然嘩啦跳入水中,扶著身後的石墻。故作堅強的仰頭,吸了吸鼻子,並趁機擦掉眼角的淚。

囹圄劍散發出金色光芒。段寞然驚魂未定,實在無暇細想為何它會無緣無故突然出現。

可是……沈寂雲呢?為何自己會從沈寂雲身邊離開,是寂華峰出了什麽意外嗎?

“終於找到你了。”枯朽如同鋸木頭的聲音從囹圄劍下傳來,但與此前瘋癲狀態的語氣全然不同。

咕嚕咕嚕地冒出的石塊頂起水泡,段寞然警覺的尋向寬曠之地。

囹圄劍旋轉而起,光芒大盛,瞬間照亮整個山洞。那處劍坑下的人蠕動著身體,重新鉆出來,朝著段寞然陰暗爬行而去。

“終於抓到你了!”他爛得皮肉翻綻的臉像從閻羅殿爬回來的索命惡鬼,目標明確爬向段寞然。

段寞然與他對視,大腦瞬間空白,這不是個好消息:他竟然能看見我!

他的身體像鯉魚一樣拍打地面,突然,雙腳一蹬,整個人飛出去,張開汙黑渾濁、散發惡臭的嘴,似要將眼前人一口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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