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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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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魅(三)

葉經年翻下山坡,撞在廢墟瓦房前。鄺詡緊隨其後的摔在他跟前。

葉經年未撞破門,雪魅先發制人,他褪去人形化作雪霧,遁上半空露出血盆大口長嘯不止,聲浪掀翻方圓百裏的雪頂,瞬間雪崩接踵而至,整方天地為之顫栗。

金光屏障大撰“玄”字,籠天絡地,囹圄劍形橫貫雪地,萬丈金鏈穿天入地,冰天雪地間萬物戛然靜止。舒易水眼中倒映不可置信的場面,囹圄劍身從屏障裏顯露半截,劍刃貫穿雪魅分軀沒入雪地,此間天地儼然換主。

段寞然痛苦不堪,鬼魂聲中她卻墮入含月潭,她的指腹停留在左頸的黑痣上,蒙她雙眼卻肆無忌憚的喚她“寞然”,她恨死這個稱呼!

“誰不要我,誰不要我!”在雪魅聲聲的催促下,段寞然仰天怒斥,雙眼之下,淌出數條血痕。她憤懣不堪,卻如何也驅散不開滿身的屈辱,含月潭中她掙脫不得,便只聽得她聲聲的“寞然”。

含月冷泉洗不凈她一身恥辱,她要沈寂雲百倍奉還!

沈寂雲磕劍於地,落地瞬間業火橫飛避讓出路,鬼魂紛紛脫身段寞然遁入血海。唯有雪魅猩目對峙沈寂雲。

“你困我於鏡海經年,今我終得脫身必要你血債血償!”雪魅面目猙獰,恨不得生吞活剝沈寂雲入腹。

沈寂雲仗劍橫掃,靈力震蕩整個幻境,腳下溝壑更深十寸,血海業火頃刻間塌陷入底。雪魅受不住劍意靈力,撞出十餘丈開外。

“本座仙道修煉萬年,想本座血債血償的妖魔邪祟數不勝數,區區魅妖不在本座眼中。”沈寂雲再度揮出凜冽劍意,雪魅形散化二,須臾又匯聚成魅。

雪魅:“可你殺不死我,囹圄劍意大不如前,你心生執念,你難回巔峰再難突破,此生止步不前!”

沈寂雲不以為意,她右手擲劍左手結法陣,囹圄劍身隨心所動,一劍化萬如瓢潑大雨嘩嘩直下,她聲音虛無縹緲:“對付你,何須本座重回巔峰。”

萬劍之下無一幸免,雪魅殘軀被包裹劍漩中,劍身四面八方的貫穿他,不停不休。段寞然跪伏血海間,血海沾染不住沈寂雲衣擺,唯她仍保持合眼仰頭的姿勢,手指沒入血海。

沈寂雲居高臨下俯視她,她手掌輕顫卻始終未擡手觸碰段寞然。她倒在血海裏,呢喃一句“我恨死你了”,聲音如在沈寂雲耳邊縈繞,無法消弭。

仿佛只是呼吸的瞬間,舒易水眼前風雪發作,劍身卷起周遭事物迅速交替,光影更疊間的他們置身地恍過數百裏,最終停滯在木板客棧門前。

舒易水、鄺詡緩神不及,沈寂雲已推門而出,黑綢蔽目現在跟前。二人見禮直呼“燃明仙尊”。

沈寂雲懶得看他們,道:“學藝不精,沒用的東西少出去丟人現眼。”

鄺詡:“……”

舒易水:“……”

段寞然頭昏腦漲坐起身,葉經年三人團團圍上前噓寒問暖。

“我掉進鏡海,被雪魅纏上。若不是反應快打破鏡海結界,只怕早就葬身他腹。”

“雪魅,那是什麽東西?”鄺詡聞所未聞,追問道。

“魅是世間執念所化的邪祟,凡有所執念不解,隨之修道越深執念便愈重,執念反噬修道者靈力最終成魅,通常能化成魅的執念,皆來自修為高深之人。且世間魅有千萬形態,雪有雪魅,夢有夢魅,影有影魅……總之,世間俗物皆可成魅。”段寞然解釋道,“魅是最難消弭的邪祟之一,若非造魅者泯滅執念,魅便只能削弱囚困,無法消除。”

“沒有執念不就好了?”鄺詡脫口而出,周遭三人死寂盯著他:這是什麽廢話!

“不過,段姑娘知道很多,在下佩服。”舒易水大方敬佩,拱手彎腰。

段寞然:“……”

段寞然心道慚愧,上輩子該修的沒專心修好,雜七雜八的東西倒是記住不少,否則我怎會如此輕易落入沈寂雲手裏。

三人回去後,段寞然起身走到窗戶邊:血海業火間,她依稀看見沈寂雲俯視凝視自己。段寞然有千百萬個理由說服自己那不是沈寂雲,可不是她誰又能將她們帶出雪魅幻境。

段寞然牙根咯咯響,她近在眼前了,結果自己卻無能為力!她右眼倏忽疼痛,水銀鏡前,深棕色的瞳孔變成血紅色。

這只眼睛,那麽像沈寂雲……

段寞然眨眼再細看時,血紅色瞳孔恢覆成深棕色,仿佛是她的錯覺般。

*

寬山門中,祁際中高坐殿前研書。守山弟子匆匆來報,“宗主,山下突發異象,好像、好像是……”

“是什麽?”祁際中略不耐煩,弟子心突突跳到喉嚨,橫心道:“好像是燃明仙尊出關!”

祁際中手裏書啪嗒落地,心頭大撼:怎麽是沈寂雲那個煞神!

*

返程路上,段寞然哀怨自己沒拿到靈焰,若非沈寂雲半路橫插一腿……

段寞然無心其他,不過舒易水接到寬山門消息,稱寬山門將試煉大會提早到近兩日截止,屆時她尾隨舒易水等人上山,勢必與沈寂雲撞面。

行至寬山門下,千重石階蜿蜒綿亙,橫亙山頭。山前弟子攜劍奔來,他身後光影虛現,白光遮眼,大雪頃刻覆蓋山頭,雪魅竄風而下,將他們再度化進幻境。

晦氣!

段寞然險些破口大罵,餘憤積壓胸膛叫她吊著氣上不去下不來,大雪瞬間淹沒她的手足。段寞然費盡千辛萬苦把拔出來,偏生周遭幾人俱皆不見身影。

在寬山門前,雪魅竟還如此放肆。

段寞然拍打身上積雪,上方人大聲喚句“長青”,青光劍身捅出大窟窿,法陣恰好結在段寞然腳底。段寞然頓時慌神,仰天大喊:“看準點結陣吶!”那時青塔拔地三尺掘地而起,將段寞然狠狠彈飛,又紮進雪堆。

青塔向上崛起,塔身翻折平整,穩穩接住從天而降的三人。舒易水落塔時,長青劍身直插塔頂,一路直降,平緩落地。

舒易水:“大家都沒事吧?”

他收劍於肩,那二人多少狼狽些,卻也無恙,比段寞然好看不知多少。段寞然再次從雪堆爬出來,吐出大口碎雪,凍得她牙齒直哆嗦。

段寞然拍開滿身碎雪,步履維艱爬出雪堆。舒易水撓頭道歉:“對不住段姑娘,下次我一定看準。”

段寞然默不作聲的翻白眼,還有下次她真的會拔劍捅穿舒易水,就算他是主角也要捅。

她打顫上湖面,葉經年立馬遞上他的衣服給她遮寒。段寞然攏進外衣道謝,鄺詡一根筋送上衣服,想也不想套在段寞然身上,沖葉經年冷哼道:“你能給本小爺也能給!”

葉經年:“……”

段寞然:“……”

“雪魅沒完沒了的糾纏,我們實在躲不過他,先想想辦法出去。”

“……若不是我引來這等災禍,也不至於連累大家。”舒易水垂頭喪氣,攥緊拳頭又無能為力。段寞然拍拍他的肩膀,心道:你可是主角誒,能找上你的妖魔鬼怪沒點稀世珍寶傍身,還敢近你身!

“你不必自責,興許正是我等命中有此一劫,也是為他日天降大任於舒道友,提早做的試煉。我等相信今日種種,皆是他日舒道友成為仙道頂梁柱的小小磨煉!”段寞然故作高深,安慰舒易水的內心按捺不住狂喜:主角大腿她抱定了!

見舒易水呆滯不敢置信,鄺詡也上前欲搭話。此刻頭頂黑雲凝滯,漸匯聚一處,層疊堆積成漩渦狀。金光從雲間傾瀉而出,它似屏障困住雪魅,叫他如何掙紮哀鳴皆不奏效,雪魅如無頭蒼蠅到處亂撞,卷起滿地狼藉。

細看之下,雪魅並未落下風。可待段寞然反應過來時,雪魅已經撞開屏障,呼風攜雪大煞天地。

雪魅旋身橫掃眾人,直沖段寞然而來。段寞然撒腿狂奔,心中暗罵:柿子凈挑軟的捏!

可跑的哪有飛的快,這時雪魅從身後雲霧裏伸出手,兩條手長得比他人飛得還快!段寞然欲哭無淚,倒頭栽向古樹根的瞬間騰空飛起。現在已經不是“晦氣”這麽簡單了。

段寞然生動詮釋什麽叫“無語臉上掛”,心道:沈寂雲跟前,怎麽不見你猖狂!

莽原上是滾滾無窮碎雪堆積成山,它們到處肆虐,隨便一縷風便足夠掀起層層風暴,從那頭卷到這頭。視野的盡頭是昏暗,冰封凝滯流雲,拔地蔓出沖天冰柱,雪虐風饕。

前方雪山綻放青芒,碎雪剎那傾瀉如瀑,長青劍芒橫空出世,直逼雪魅跟前。葉經年借勢而上,橫亙半空操弓化箭,透明法陣虛浮跟前,弦上利箭

蓄勢已發,貫穿法陣間以一化萬紛紛墜下。

雪魅閃躲不及,失手扔出段寞然,腳下雪地紅光不斷,地動山搖頃刻揚起萬丈碎雪,方碑巖石自法陣層出不斷,匯成巖石陣困住雪魅。

段寞然虎口脫險,腦袋嗡嗡還沒清醒,耳邊凈是鄺詡厲聲呵斥:“姓葉的看準再發箭!”

段寞然從雪地擡起腦袋,眼前混亂不堪,方碑巖石拉住長青劍形,萬古箭如雨亂墜,三方僵持,只聽得箭擊法陣時的當當聲。雪魅游離方碑巖石間,不見掙紮。

舒易水咬牙托起長青劍,風聲呼呼穿插葉經年聲音,“你的法陣擋住我的箭,撤回去!”天地間狂風大作,碎雪侵襲,方圓半步看不清人影,蔽目雪間只有光芒折現,寒風逼得段寞然步步退讓,她壓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法陣間雪魅一聲長嘯,山崩地裂,萬千雪山如雨碎開一地,碎雪被震得嘩然四散,四人如飄零雪般撣開。

長久的寂靜後,鄺詡第一個把自己刨屍逃出生天,他重咳幾聲,血水順著嘴角滴答滴答融進雪裏。鄺詡死裏逃生的喘息,得到生息的瞬間叫喚其他人:“舒易水、段寞然、姓葉的!”

雪間無人回應,一遍一遍回蕩著的只有他自己的聲音。

鄺詡無力癱坐在地,偌大的莽原哪裏才能找到他們?他還未傷心到半刻鐘,巨大陰影籠罩住他,雪魅纏於他身,釋放駭人冷氣:“他們都不要你了!”

雪魅倒映在他瞳孔,鄺詡頓時身陷血海業火,他看見無數業火灼燒他身,無數人皮扭曲面孔淒厲慘叫,無數厲鬼爬出血海附著他身吞噬他……

他一圈一圈環繞鄺詡,聲音無窮無盡。鄺詡墮落進他的幻境,轉瞬間他眼中地獄血海為雪山取代,段寞然法陣加持右手,金色咒鏈纏住雪魅身軀,她左手流動無邊金絲,緊抓咒鏈纏繞他身。

段寞然緊拽雪魅脫離鄺詡周遭,方才將他拉出幻境。咒文灼得雪魅痛苦難耐,他在半空翻滾,連帶著段寞然在雪地莽原間四處撞壁。

鄺詡怔怔回神,段寞然已被雪魅拖至半空,上下翻騰,舒易水扶起他,三人俱皆束手無策。雪魅不堪痛楚,拉起段寞然欲撞往前方的萬丈雪山,至少從雪地上望去,雲霧繚繞,根本揣測不出這座雪山有多高。

葉經年發出一箭,當啷聲正中咒文鐵鏈,他在莽原間大喊:“阿寞,快松手!”

為時已晚!

風雪凜冽間,段寞然既睜不開眼,也聽不清葉經年的話,雪魅騰空呼嘯,沖向前方百丈冰的斷崖。段寞然睜眼看清斷壁,雪魅驀地打轉,段寞然慣性砸進冰崖裏,巨大的沖擊使得冰面裂出龜紋。雪山遽然震顫,轟然傾塌無數雪瀑,順勢而下將段寞然壓在山崖下。

咒文鐵鏈爭聲斷裂,雪魅倒地不起,雪霧身軀殘留星星火點。

斷崖冰面留下長條血痕,一眼望去不知從何始留,更不知到哪兒結束。

三人沖在崖下,六只手不斷刨雪,嘴裏不停叫她:“瘋婆娘,你可千萬別死啊!”“段姑娘,段姑娘!”“阿寞,阿寞,你不要嚇兄長!”

短暫的刨雪之後,露出段寞然的腦袋。三人拽著她的脖子合力將人拔出來,這才發現,身下掩埋她的雪盡數猩紅。

段寞然吊著口氣,有氣無力的回答:“放心,我好的很。”語畢,段寞然咽喉一燙,老血直從口鼻濺出,噴出幾丈遠。

鄺詡嚇得說不出話來,拽著段寞然的肩膀死命晃她,眼眶一熱:“瘋婆娘你別嚇我!你別死啊!”

段寞然意識如墜大海,浮浮沈沈,忽明忽暗,給不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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