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我不想……”梁佳暮咬住下唇:“至少不想現在……”

這好像是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分明在國外已經司空見慣,她的好友們還會興高采烈跟她分享自己與男朋友床上的各種趣事和細節,但落到自己頭上,尤其是和梁星渡面對面,她內心的尷尬就會像潮水一樣連綿不絕。

她不敢去看梁星渡的表情,男人一般到了這種難以忍受的極限,獨自消解都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因為她確定自己提出這個要求,梁星渡就一定不會強迫她,所以內心會有格外覆雜且難以言明的情緒。

梁星渡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有片刻的迷離和嘲弄,旋即低下頭如失落的黑犬,輕聲道:“你走吧。”

“我不會看你,在房間裏等我,讓我確保你不會再次逃跑。”

在這種方面,他一向很尊重她,最多不過是肌膚相貼,或是親吻她的嘴唇。梁星渡一向不喜歡強迫,更不喜歡享受單方面的快.感,所以平時連自我排解都很少做。

梁佳暮沒有聽話地離開,她單手撐在浴缸邊沿,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另一只手則悄然移到了他的下方握住。

她紅著臉,撇開頭:“我用別的方式幫你。”

“嘶…”梁星渡被她突然的動作引得倒吸一口冷氣,視線赫然清晰,玉白的鎖骨連帶胸口都染上了可愛的粉色。

“我是第一次,你……你將就一下吧。”話音落完,梁佳暮指尖觸上那炙熱的溫度。

已經數不清多少次,也不明白他的耐力有多驚人,過了好久,水溫像是升高了,燙得她赫然閉上眼。

明明是梁佳暮自己提議要幫忙的,結果最後她自己被折騰得筋疲力盡,兩只胳膊都酸得擡不起來。

她累得受不了,可梁星渡看起來還精力充沛,她實在受不了了,要是再來一次,恐怕她就要交代在這裏了,顧不得會不會被看光,從水中驀然起身,撿起椅子上的浴巾,披在肩上飛快逃了出去。

-

那是他們迄今為止最親密的一次。

也是連連好幾個晚上入梁佳暮夢中的畫面。

有時候大白天她坐在沙發上,都會莫名其妙想到那天所發生的一幕幕,然後整個臉像是發燒般紅透。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梁星渡都在家裏,大概對她失去了某種信任,因此需要時時刻刻看管。

“前幾天有人給你發了消息。”

聽到這句話,梁佳暮吃零食的行為停下,趴在沙發上看向餐桌旁的梁星渡,他一身黑色正裝,氣質清冷,正人君子到了極點,絲毫想象不出來他發瘋時的模樣。

“是誰?!”瞧見她迫不及待的模樣,梁星渡微不可察地冷哼一聲:“有一個叫陳書逸的男人問你什麽時候能見一面。”

“陳書逸?”

在腦海裏瘋狂搜索這個人的名字,過了一會兒,梁佳暮才恍然大悟:“噢,應該是做志願的時候認識的,怎麽了,他有沒有說別的?”

“他想約你看電影。”梁星渡的手指不耐煩地點著桌面:“最近上映了一部《桃花俠客》的電影,武俠愛情動作片。”他忽然看向梁佳暮:“你會對這種片子感興趣?”

梁佳暮認真思考了片刻,點頭:“嗯,其實還不錯,偶爾換換口味,我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看霸道總裁愛上我的。”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那林奕論又是誰?”

這個上了難度,梁佳暮也忘了自己是怎麽加到他的了:“他找我幹什麽?”

“你還有口紅落在他那兒了?”梁星渡挑了挑眉,表情算不上多和善:“他發消息過來,想找機會還給你。”

“啊,他啊,我想起來了。”梁佳暮撐起下巴:“之前在攝影棚工作的時候,我借了口紅給小藝人補妝,他是那名藝人的助理,當時加了個聯系方式,說過後再還給我的,都過了好久了,我也沒想到他現在才想起來。”當然,她也是現在才記起來的。

“好像都有正當理由。”梁星渡一邊點頭,一邊慢條斯理地點開下一個紅點:“那這個叫方少燁的男人呢?他說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你了,非常想念你,有機會的話想把自己的一些心裏話當面告訴你。”

梁佳暮突然噎住了,好吧,這個男人的確是追過她,她偶爾會在他開的酒吧唱歌,他也時常私信邀請她過去玩兒。

“林墨說,‘親愛的主顧大大,倫家好期待和你下一次見面,能不能多來寵.幸倫家呢’梁佳暮?”

她臉色爆紅:“什麽啊!我只是經常去他那裏理頭發而已,你少在那裏陰陽怪氣!”

梁星渡瞇起眼睛,半晌後,繼續念道:“梁小姐,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不知道你有沒有在意到我,當然,眼裏的喜歡是藏不住的,也許你會覺得這次表白太突然了,先別著急怎麽拒絕我,這次表白我考慮了很久,哪怕我們做不了朋友,哪怕你拒絕了我的表白,我也只是對你表達我的心意,你不要有心理負擔。當然,如果你能接受,這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如果你拒絕了,我也能坦然接受。”

梁佳暮羞恥到了極點,最終忍無可忍地喝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了!”

梁星渡不以為然:“你不是很好奇這段時間有誰找過你嗎?這才哪到哪?還有很多沒念呢。”

“我錯了,別念了,我不想知道了,行了吧?”梁佳暮雙手合十求饒道:“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的耳朵吧。”

“剛剛表白你的人,你不想知道麽?”

“不想知道!”

梁星渡笑了笑:“口是心非,給你發了這麽長一段表白信的人叫楚子欽,你要不要回覆一下?看他等得好像很辛苦。”

“呵。”梁佳暮才不搭理他呢,這都是梁星渡的套路,一旦她真的傻傻地接過手機回覆了,保準他要發什麽大瘋,到時候苦的人又是她了。

“等一下,好像是熟人。”

聽到這話,梁佳暮眼皮跳了一下,怕不是某人又要搞幺蛾子。什麽‘熟人’,在他嘴裏,只是萍水相逢都能變成熟人,就像一起當志願者那個,她不過是和他搬過幾趟水,梁星渡能扭曲成他倆互相看對眼了。

“文秋逸要結婚了。”

“誰結婚都跟我沒關系……等等,誰?!”

梁佳暮哼哧哼哧邁著步子沖到梁星渡身邊,低下頭猛地睜大眼睛:“文秋逸真的要結婚了?!”

手機屏幕赫然熄滅了,她只看了一眼就沒了,不禁氣憤道:“小氣。”

小氣鬼梁星渡反而變得敏感多疑:“為什麽這麽在意他?”

“他是我的攝影老師,又是同事,好奇一下很正常吧?”梁佳暮一條條羅列:“第一,以他奇特的個性,誰都想知道他會對什麽樣的女人心動。第二……”

她還未掰著手指頭列完原因,就被梁星渡壓著後腦勺吻住了。

這樣的戲碼在這幾天已經發生過好多次了,每次她都只能被迫投降,好像死裏逃生一般。

這次也是一樣,不知道是不是梁星渡格外喜歡接吻,因為親吻得太頻繁,所以她產生了一種幻覺,仿佛某人隨時隨地,每時每刻都盯著她的嘴唇,只要她說一些他不愛聽的話,他的唇已經覆了上來。

很快他們又糾纏到了沙發上,他撩起她腰側的薄紗,寬大的掌心撫住白皙細軟的腰肢,滾燙的溫度從皮膚相觸的地方源源不斷傳來……

但他們總是在情動最深處時戛然而止,隨後某人就會一個人悄然消失,過了許久才會重新回到她的視線。

自從上次逃跑之後,梁星渡對她的看管嚴了非常多,電視必須要陪同才能看,他不在家的時候就會把她鎖在房間裏,她能活動的範圍被減少了很多很多。

梁佳暮當然很不爽自己被當作犯人一樣對待,但梁星渡平靜著發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真怕他哪天變得更變態,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

有時候實在是無聊透了,她就會趴在棋桌上,撥弄倒棋子,又把棋子扶起來。

有一天晚上,梁星渡在外面應酬完回到家,一身酒氣,好不容易她等到他回來,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便跑到門口等他開門讓她出去放風。

“暮暮…”

聽到他軟綿綿地喊她的名字,梁佳暮就知道他喝醉了。

“你現在已經很放心我了嗎?就不怕我趁你喝醉跑出去?”

“你不會走的。”

梁佳暮‘哦?’了一聲,似笑非笑:“憑什麽這麽自信啊,我有時候真想把你臉上從容的表情給揍得粉碎。”

當然,要對那張漂亮的臉蛋兒下重手,她還是得思量半晌的。

梁星渡沒有回答,而是拉著她的手快步走到衣帽間,從他走路的狀態來看,完全不像是醉得人事不省的樣子。

“暮暮,小時候你最喜歡玩的平板游戲,是換裝游戲吧?”

梁佳暮瞬間警惕:“梁星渡,你想要幹什麽?”

梁星渡垂眸,微俯身咬住了她的肩帶,輕輕往下帶。嘴唇有意無意會碰到肌膚,柔軟溫熱,仿佛有電流劃過全身。

“餵,你不是有潔癖嗎,你不能這麽做啊!”

“梁星渡!梁星渡!!!”

“你是不是真的瘋子啊?!!!”

ok,這家夥的潔癖在她面前根本就是消失的狀態。小時候總是裝模做樣要把別人用過的椅子擦拭幹凈才肯坐下,摸過酒店的桌子一定要洗好幾遍的手,現在看來分明是裝到極點了。有哪個潔癖的人會喜歡吃別人的口水,還咬別人的肩帶,舔別人的身體啊?

“梁星渡,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喝酒了?為什麽喝了酒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酒品這麽差的話,就剝奪你喝酒的權利吧!”

梁星渡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只不過嘴上的動作的確是停下來了。

“暮暮,要玩游戲嗎?”

他表現得很單純,呃,的確,為什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啊?好像真的在問她要不要玩一個很普通的游戲。而她這種成年人的思想就略顯……嗬嗬,什麽游戲是孤男寡女擠在衣帽間玩兒的?想象不出來。

她一臉‘讓我看看你到底要幹什麽’的表情:“你想怎麽玩兒?”

事實證明,有些人喝醉了,也不全是滿腦子黃黃的東西。

“你……給我換裝。”梁星渡羞澀地低下頭,臉頰染起緋紅色。

梁佳暮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她原以為梁星渡會主動提議給她換呢,沒想到……所以這的確是讓她玩兒換裝游戲了,給偉大的男模特梁先生換。

從未設想的道路,梁佳暮抽了抽嘴角:“這裏都是女裝啊,你到底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只要暮暮喜歡,我什麽都願意做。”

“……我可沒說我喜歡啊!”梁佳暮滑坐在地,扶額:“目前看來,喝醉酒的梁星渡智力只有五歲。”

她正拉起自己一側的肩帶,剛才被梁星渡咬扯到肘邊,現在又被她拉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誰料,她沒有動手,梁星渡自己親自翻了幾件衣服和裝飾品放在她面前,然後雙膝跪地,兩只手撐在地面,仰起頭安靜地看著她,像極了一條忠誠乖巧的護衛犬。

“平時一本正經的人,怎麽也會喜歡玩兒這種花樣?”梁佳暮撿起一條白色蕾絲邊的項圈:“不對啊,這種東西怎麽會出現在我的衣櫃裏?想栽贓汙蔑我的人格嗎?”

不知怎的,梁佳暮既有點嫌棄,又覺得有點莫名的刺激,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顫顫巍巍地把項圈戴到了梁星渡脖子上。她的手指不免會觸碰到他的皮膚,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舒服得瞇起眼睛,不自禁地吞咽口水,喉結隨之上下滑動,被項圈磨到的地方會泛出刺目的淡粉色。

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漆黑的發絲撇下,遮住好看的眉眼,卻意外的乖順極了。

“白天在人前西裝革履,一副精英人士的樣子,晚上回來就俯首稱臣,低眉順眼,穿的這麽少,是故意勾引我吧?”

“梁星渡,這招對我沒用。”

梁佳暮哼笑道:“我正人君子,不屑趁人之危。”

“?”

大概沒有理解她在說什麽,梁星渡自顧自地脫掉上衣,露出精致近乎完美的倒三角身材,像他這種天生寬肩窄腰的體型極其罕見,只需要稍微練一練就能達到別人辛辛苦苦很久才能達到的健身效果,更是多少男人羨慕的存在。

這副令人血脈賁張的場景,梁佳暮險些噴出鼻血,雖然之前在浴室和梁星渡面面相對過,但那時候她因為羞恥,並沒有怎麽看他的軀體。

而現在,梁星渡喝醉了酒,她可以光明正大掃個清清楚楚,甚至連他脖子側邊一顆極小的痣都能看得很清楚。

“暮暮……”他又在低聲喊她,迷惑人的嗓音仿佛夾雜著催.情的藥物,聽得梁佳暮耳朵又紅又燙。

“別喊了,我不是在這裏嗎?”梁佳暮扯住他的項圈帶向自己:“就這麽迫不及待想試試新衣服?”

她一邊模仿著某類影片的口吻,一邊暗自興奮叫囂,畢竟能拿捏梁星渡的機會可是非常非常少的。

梁星渡的雙眼偶爾是清醒的,偶爾又是迷蒙的,來回交替間,她突然明白其實並沒有完全的清醒,他一直沈醉著。

“梁星渡,你和我說,這些年你一直暗戀我,是真的還是騙我的?”

梁星渡的呼吸慢了下來,許久才回答道:“真的,沒有騙你。”

“為什麽喜歡我?”

“……沒有原因。”

“沒有原因?”梁佳暮盯著他的眼睛,思慮了很久道:“喜歡總有理由,比如我喜歡一只貓,是因為它可愛、溫順、黏人,我喜歡一個杯子,是因為那個杯子保溫、小巧、方便攜帶。一定有原因的,梁星渡,你喜歡我的原因,是什麽?”

“……”

她以為他會想很久,或是根本回答不出來,卻不曾想,他竟然不假思索,輕聲脫口而出:“我喜歡你牙尖嘴利地對我放狠話,也喜歡你溫溫柔柔地向我撒嬌,我喜歡你善良,嘴硬心軟,喜歡你曾經的自卑敏感,現在的自信大方。你很可愛,生氣的時候會捶被子出氣,委屈的時候會偷偷關上門擦眼淚,尷尬的時候會做很多小動作,對空氣毫無章法地打拳,假裝給自己找很多事來做。”

“我喜歡你上課想睡覺又不敢睡覺,強睜眼睛昏昏欲睡的樣子,喜歡你趴在桌上做題時,窗外陽光灑在你側臉的模樣。吃飯會挑剔青菜,我夾給你的時候,你會氣鼓鼓地長吸一口氣,然後再像洩氣的皮球一樣,把青菜吃進肚子裏。上美術課畫素描的時候,半瞇一只眼睛盯著筆尖距離,辛辛苦苦地畫出頭大身小的比例人物,弄得滿手都是鉛筆印。”

“我喜歡你在海邊用力奔跑,海水濺在你白皙的腳踝,風揚起你頭發的樣子。喜歡你在鏡頭下害羞低頭,不自信地瞥向遠方的樣子。我喜歡你站在人群前方演奏唱歌,喜歡你撥弄酒杯,藍色火焰在你手心忽明忽暗,而你總是運籌帷幄的樣子。”

“我喜歡你穿紅色的裙子,襯得你的皮膚像雪一樣白,喜歡你穿球鞋,用力揮動著網球拍,喜歡你小時候常常在舞會上偷吃蛋糕,喜歡你踩著高跟鞋,一下子就變成了大人的模樣。”

“我喜歡你所有的喜怒哀樂,喜歡你恨我的,厭棄我的表情,喜歡你羞澀的臉龐,喜歡你憤怒地瞪著我,喜歡你抱著我,喜歡你回應我的親吻,喜歡你睡在我的枕邊,喜歡你頭發淡淡的馨香,喜歡你做噩夢時會鉆進我的懷裏,喜歡你被我吻得動情眼角泛出的淚……你的一切,我都無法抑制地喜歡。”

“但我並不喜歡我自己,我是個帶著厄運的孩子,父母為了給我慶生突發意外離世,隨後我獨自流浪在福利院。那時候,我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也不想繼續茍且於世。被人拉到車上時,我一直在找機會逃跑,我想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悄悄死掉。”

“不知道應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我並沒有找到任何可以逃脫的機會。我被強行帶到福利院,看著離開的面包車和逐漸關閉的黑色鐵門,我忽然覺得世界蒙上了一層黑布。”

“我仿佛置身世界末日,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無能懦弱地哭。院長牽著我走到孩子中間,讓我不要害怕,她說所有孩子都會在這裏交到新朋友。我看向其他人,他們對我有防備,有遲疑,有抵觸,只有你往前走了一步,你好奇地看著我,就像在看一件破碎的布偶,眼裏充滿心疼。”

“也許你自己也沒有發現,但我看得很清楚,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像被剪成不同樣子卻仍然純白的紙,你雖然說話總是夾槍帶棒,但也只有你願意和我說話。因為你被拋棄過,所以你的心墻建立得比任何人都高,就連一句微不足道的關心,你都需要通過別的方式扭扭捏捏地表達。關心我吃沒吃飯的人是你,在乎我雨天有沒有淋濕頭發的人是你,怕我被別人欺負蹩腳地去威脅其他人的也是你,可一旦我朝你靠近一點點,你就會豎起渾身的刺。”

“福利院的孩子,只要稍稍漂亮一點就容易被人領走,我不想還沒有走進你的心裏,我們就要被迫分開,於是我一直在想有沒有什麽辦法能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像你對我那樣,守護你,照顧你。”

“最好的辦法,就是和你一起,被同一戶家庭領養走。”

實際上,那時候年紀尚小的他,對自己的去留沒有決定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無數人家中辨認出善良的夫妻,提高自己一並被收養的可能性。

只要012號已經確認被領養,那麽他就能有更大的幾率被一起帶走。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跪過任何人,在家裏被寵愛的孩子,捧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連自己親生父母都沒有跪過的人,卻在012號被領走那天,獨自跪在了梁母的面前,重重磕了三次頭。

012號是他灰暗世界裏唯一的曙光,是他最落敗人生時刻僅存的救贖,被他當作緊握住才能活下去的生線,是不惜一切代價都要留在身邊的禮物。

在很多時刻,無法言明的答案,早已分散在各個細節角落,想要羅列出來許多理由,怕找不見,卻又具體得很明顯。沒有特定的回答,更不是喜歡的唯一原因,不是不完美就不配被喜歡,不是要很優秀才能被喜歡。

梁星渡告訴她,她有可愛的缺點,也有美好的優點,是喜歡活生生的人,是有血有肉的喜歡。

她好像再也沒有理由懷疑他的感情。

“算了,就當你說的都是真的吧。”梁佳暮提著他頸間的項圈,往自己方向帶了一下,旋即低下頭重重吻了下去。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親吻他,用她的話來說,亦是她對他的獎勵。

-

文秋逸結婚是一件大事,楚繡繡為此三番兩次親自跑來公館,拉著她手問她要不要參加他的婚禮。致使晚上梁星渡在她耳邊悄聲提議,要不要換個地方把她關起來,防止某些人再來找她聊有的沒的。

好好好,文攝人生大事成有的沒的了。

要是文攝和梁星渡認識,她保準打小報告洩露給當事人。

躺在溫軟的大床上,一片美好,舒服得讓人想要立即閉眼。然而,打破這片寧靜的人出現了,梁星渡欺身壓來,被她翻身躲開了。無奈之下,梁星渡只好睡在她身側,擡起胳膊讓她枕在他的手臂上。

他最喜歡抱著她睡覺。

梁佳暮算不上特別喜歡,也算不上多討厭,反正表面逆來順受的,愛咋咋地。

“梁星渡,我真的不能出去嗎?”

“不能。”

梁星渡的回答太過斬釘截鐵,一點兒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你就不怕適得其反啊?我跑得了一次,難道跑不了第二次?”

“你可以試試。”

梁佳暮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那你要怎麽樣才肯放我出去?我不相信你會關我一輩子。”

梁星渡沒有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疼得握拳時,手腕上的青筋凸顯出來,上面印著一圈深深的牙印。等梁佳暮沒有再咬了,他一聲不吭地松開五指,另一只手過分憐惜地撩起她耳邊的發,彎下腰,唇抵在她的耳畔,輕聲說:“也不是不能關你一輩子。”

“你…!”她還沒來得及發作,又聽見梁星渡蠱惑般的聲音傳來:“除非,你說你愛我。”

“那你不跟我回門了?不帶我去見爸了?”梁佳暮倒是聰明,適宜轉移話題,有助於聊天能夠順利繼續,而不是戛然而止一拍兩散。

果不其然,梁星渡瞇起了眼睛,沒有說話。

“你也想讓我朋友們都知道你是我的…嗯…吧?”

“什麽?”

“什麽什麽?”

“你剛剛說的,我想讓你朋友們知道我是你的什麽?”

“就是那個呀,你不是知道嗎。況且你要是一直關著我,總會有人報失蹤人口的,到時候你就算有這個心也不可能真的如你所願,更何況難道你忍心我被關成一具行屍走肉的傻子嗎?”

梁佳暮說的沒錯,梁星渡從來沒有打算關她一輩子,他也絕不忍心讓她失去往日的鮮活,只是他現在依然極度不安,他怕一旦打開門,梁佳暮就像小鳥一樣飛出去再也找不回來了。他現在遲遲不放她自由,只是覺得還沒有等到合適的時機。

至少……也想從她口中聽到一句,她在意他。

他不想再回到沒有電話,沒有信息,沒有交流,獨守空房的生活了。

“我不知道,你剛剛說我是你的什麽?”

他還緊追不放,梁佳暮捂住自己的耳朵,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我什麽都沒說,反正你也不會放我出去,說了又有什麽用。”

她開始耍賴,知道梁星渡對她無可奈何,她就更加肆無忌憚。他湊近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輕輕咬了一口,像是在懲罰她的狡猾。

“啊……真的……放過我吧……”梁佳暮裹住被子不安分地扭來扭去,最後蓋住頭縮了起來:“梁星渡你好討厭啊!”

“只要你告訴我我是你的什麽,我就放你出去參加文秋逸的婚禮。”

“我才不……”要……

嗯?

梁佳暮停止了蛄蛹,她小心翼翼地將臉從被子裏探出來:“真的假的?你有沒有騙我?”

“我有騙過你嗎?”

話雖如此,但也不是不可能啊……

梁佳暮抓住他的胳膊:“你想聽什麽?”

梁星渡笑而不語。

非常的難以說出口,她知道他想聽什麽,但就是說不出來。

“……老……”

她咬了咬唇,聲音低得跟蚊子似的。那兩個字拆開來都能很輕易地說出來,但組合起來就令人難以啟齒。

看著梁星渡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低下頭,差點把嘴皮都咬破了,才從唇齒艱難地擠出一句:“…老公…”

眼前驟然黑暗,鼻尖闖入一陣淡淡的雪松香。

他捧住她的臉,似情難自禁般在她的眉心烙下了一個吻。

梁佳暮肩膀緊繃,被親過的地方暖暖的,尾椎骨跟著升騰起了一股潮熱。

“婚期在下個禮拜,我們一起去。”他低沈的聲音傳來:“睡吧,晚安。”

“哦。”梁佳暮紅著臉,閉上了眼。

-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梁佳暮每天都開心得跟旋風小陀螺似的,走路也帶風。肥膘邁著優雅的貓步圍在她腳邊,時不時喵喵叫吸引她的註意力。

“肥膘,又餓了?”

貓咪打了個哈欠,尾巴輕卷起來,拂過她的小腿。

梁佳暮蹲下,將它抱進懷裏,餵了好多貓條。

某一天,梁星渡提前從公司回來,堂而皇之打開公館大門,她悄咪咪挪到門口,剛想試探性地往外伸出腳,便迎面遇上梁星渡。

“你要做什麽?”

盯著梁星渡沒有表情的臉,梁佳暮佯裝咳嗽了下:“我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不行啊?”

“當然可以。”梁星渡唇角微勾,忽然牽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往外走。

時隔多日,她終於又一次見到了屋外的陽光,這些日子早已把皮膚絮得更加白,白到近乎透明的程度,薄皮下的血管十分清晰,黑色的長發被風輕輕拂動。

梁星渡帶著她走到後花園,幾個航空托運箱大剌剌放在竹架下。

“其他箱子裏裝的都是一些它們吃慣的零食,你的艾倫很挑剔,只喜歡國外特定的一家狗糧。”

“你……”梁佳暮松開他,快步走向那幾個箱子:“上次……李齊雲告訴我你帶走了綠綠和艾倫,你把它們都帶回來了?”

箱子裏的小狗聽到了她的聲音,突然興奮地大叫起來,就連綠綠也在隔壁箱子裏不厭其煩地喊著:“暮暮!暮暮!暮暮!”

“艾倫!好吵!艾倫!好吵!”

“暮暮!想你!暮暮!想你!”

梁佳暮連忙打開兩個箱子,艾倫像一抹雪團子從航空箱裏飛撲出來,熱情地搖著旋風螺旋尾巴,一頓數連鞭敲下來差點沒把自己轉得飛起來。

鸚鵡綠綠跳了幾下,一步一步踩著從容的步伐從箱子裏走出來,歪了歪頭,旋即像往常一樣飛到梁佳暮肩上,用頭頂蹭著她的頭發。

她算是一邊摟一個都來不及,這邊照顧到了那邊又冷落了。聽到外邊鬧著b動靜的肥膘慢悠悠走過來,屁股墊著尾巴坐下,一臉不屑地看著艾倫。

“壞貓!壞貓!壞貓!”

綠綠很討厭貓,它搖著屁股躲進梁佳暮長發後面,發出嘰嘰喳喳的大叫。

“它叫肥膘,最大的不良嗜好是睡覺,目前沒有出現捕殺鳥的先例。”

梁佳暮介紹道:“艾倫,你很熟悉了,老朋友。”

綠綠還是在破口大罵:“壞貓!壞貓!壞貓!”

肥膘懶散地躺在地上,舔了舔爪子,一副大拽王的表情,像是根本沒把那只嘰歪的臭鳥放在眼裏。

“好了綠綠,過來我給你布置一下鳥窩。”

梁佳暮不想讓它再吸引肥膘的註意,否則真的被肥膘一個不高興吃掉了,那就是大悲劇了。

-

為綠綠安置了兩個鳥窩,一個在花園最大的湓嵩樹上,一個在室內沙發的高腳燈旁。它對自己的新家非常滿意,尤其是花園裏滑溜溜的景觀盆,一到下雨天它就能窩在裏面洗澡,可舒服了。

艾倫的狗窩放在鋼琴房門口,它比肥膘還要黏人,一開始總是圍著梁佳暮轉,後來它和肥膘熟悉之後,就經常找肥膘玩兒。顯然,一狗一貓是天生的死敵,縱使艾倫這條笨狗沒有那麽多心眼,但架不住肥膘是個臉白心黑的家夥,總是梆梆梆反手給艾倫好幾拳,艾倫嗷嗷叫了幾聲後,又會腆著臉追在它屁股後面搖尾巴,一點兒不記仇。

“艾倫是公的?”

“嗯,公的呀。”

“肥膘呢?”

“也是……”

梁佳暮和梁星渡對視一眼,她支支吾吾開口:“都是太監,可能是姐妹情。”

“姐妹情?”

“就像你和我。”

這回輪到梁星渡無語了,他瞇了瞇眼,一本正經地警告:“……有些話,不能亂說。”

-

要問梁佳暮這些天一直待在家裏有沒有不開心,剛開始的確有憋屈的情緒,後來這些想法都煙消雲散了。不用上班,不用出門,甚至什麽也不用做,每天在家裏被當成皇帝一樣伺候得好好的,她就當是在度假了。

想吃什麽水果,不用開口就會擺在面前。想喝什麽飲品,滿滿一櫥櫃任人隨意調制。梁星渡會做她愛吃的菜,她不用打下手,不用幫忙洗蔬菜,只需要當個吉祥物坐在旁邊,梁星渡的心情就會肉眼可見的變得很好。

她鮮少有機會聽他彈琴。

初中的時候,他每天流連各種興趣班和補習班,就算有各式各樣的才藝也在比賽中展現,她根本沒機會看到。偶爾家裏舉辦年會,才會讓梁星渡坐在鋼琴前彈奏一曲,聚光燈仿佛只打在他身上,隨著優美的琴音傳出,所有人駐足朝他投去欣賞的目光。每每那時,她都會艷羨地站在一邊,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也要學幾樣才藝傍身,成為父母心裏的驕傲。

梁星渡彈琴時的模樣已經記不太清了,依稀記得的感覺是,很孤獨。

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看見他時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可事實就是如此,她盯著他投入的動作,盯著他行如流水的彈奏,他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是落寞的,琴音裏訴說的是清冷的月下湖畔,他似乎也置身於此,悄然垂目。

直到如今,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她下樓時聽見有零碎的琴音從深廊處傳來。

綠綠窩在高腳燈罩上呼呼大睡,燈泡散發的微弱暖意烘得它羽毛熱熱的。艾倫趴在紫羽墊上變換了個姿勢,睜眼看了看梁佳暮,然後又打著鼾聲睡去。只有肥膘走在她前面,邁著貓步慢慢悠悠,似乎同樣被音樂吸引了過去。

走到一處燭燈下,她驀然停住了。

圓弧形的高臺上放置著一架紅色的鋼琴,臺下圍繞了一圈暗紅色的玫瑰,二者融為一色,唯有窗外透進的月色為琴鍵鋪上瑩玉輝芒。

那個人,穿著純白的寬大T恤,黑發比深秋時要長了許多,襯得皮膚愈加蒼白病態,他埋著頭,修長的脖頸突出性感骨節,延伸往更神秘的位置。

隨意的幾個摁動,琴鍵起伏升落,音符連在一起透出幾分清冷。

他似乎註意到她,手上的動作停留片刻,旋即收回餘光,沈默地彈奏起來。

每一聲琴鍵落下發出的音響,或清脆或沈重,全都無一餘漏沒入了她的心潮。

一如他們彼此寂寥又渴望熾熱的孤獨內心。

有時候梁佳暮也會想,或許並不止她在生病,梁星渡也許早已病入膏肓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