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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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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了

梁佳暮總跟他說,無聊的不是生活,而是自我。

一年一年又一年,他看著梁佳暮一步步走得更遠,去到廣闊的世界,站在他觸摸不到的位置,成為了真正的萬眾矚目。

可即便如此。

他只需要稍微一低頭,梁佳暮就會重新回到他身邊。

拓也遠雅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對於梁佳暮來說,很重要。

因為他們是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我也想要見面吻。”

“已經這麽大人了,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纏著你姐姐。”陳麗卿搖搖頭,臉上的笑意卻愈發濃烈。

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麽是比子女感情深厚更好的了。

如果說,前半生是淒苦,那後半生,兒女雙全,夫妻感情和睦,便已是上上簽。

“姐可不能因為媽在這兒就厚此薄彼。”

拓也遠雅伸出雙臂,準備迎接的姿勢都做好了。

“真拿你沒辦法。”梁佳暮無奈走到他面前,輕輕在他側臉烙下一個吻。

拓也遠雅找到機會,彎下腰用力抱住梁佳暮,反親上她的臉。

親完,他吧唧一聲,笑瞇瞇地說:“姐可真香。”

見梁佳暮用力擦拭他留下的口水,拓也遠雅不樂意了,抱起梁佳暮轉了個大圈:“姐嫌棄我是不是?明明這麽久不見我很想你來著,我剛來你就傷我的心。”

“好啦,放我下來。”梁佳暮捏住他的耳朵往上提,威脅道:“要是不聽話的話,晚上就不給你做烤火雞了。”

“混蛋!混蛋!混蛋!”

鸚鵡綠綠繞著拓也遠雅頭頂上飛,邊飛邊叫。

它剛從蛋裏孵出來的時候,就被拓也遠雅欺負過,所以一直都不喜歡他。每次拓也遠雅來這兒,它都氣得不行,拔著自己的羽毛過日子。

“喲,幹脆把它毛剃了做烤火鳥吧?”拓也遠雅彈了綠綠一個腦瓜蹦兒。

綠綠拼命撲棱翅膀從梁佳暮肩上離開,驚恐大叫:“好吵!好吵!好吵!”

“我先去給你們收拾房間吧。”梁佳暮從拓也遠雅身上下來後,拎起他們的行李往二樓走:“床單之類的我都已經換過了,你們只需要把衣服放進衣櫃就好了。”

“今年過年我給你們換了新的拖鞋,晚上我們去院子裏裝飾聖誕樹吧。”

陳麗卿和拓也遠雅跟了上去,這裏已經來過好幾次,他們非常熟悉。許多擺件都在老位置,今年開春的時候,梁佳暮淺淺翻新過一次,把墻壁全都刷了一遍,倒是讓人眼前一亮。

“變樣了。”陳麗卿撫過墻皮,目光停留在墻壁懸掛的福簽上,從表面來看,已經磨損得有些嚴重了。

好像從許多年以前,這個東西就出現在這裏了。

“變化不大。”梁佳暮把行李打開,幫陳麗卿將衣服一件件掛到衣櫃裏:“其實只是刷了漆。”

“這是什麽?”拓也遠雅站到陳麗卿身側,將福簽取了下來:“國外也有寺廟?”

他摩挲著福簽粗糙的表面,些許紅色塵粉落下,臟了指腹。

梁佳暮停下手裏的動作看向他。

不,準確的來說,她盯著的是他手裏的福簽。

“已經舊了。”不知道在想什麽,她的表情微微出神。

拓也遠雅‘嗯’了聲:“那就扔了吧。”

留一個舊東西做什麽呢。

傍晚,李齊雲姍姍來遲。

剛進門,他便充滿歉意地說:“啊,暮暮,實在是抱歉啊,家父家母臨時有事來不了,高速路半路就下車了。”

說完,他朝陳麗卿和拓也遠雅打招呼:“阿姨好,弟弟好。”

“沒關系,替我向叔叔阿姨問聲好。”梁佳暮正在擺弄餐具。

李齊雲把禮物一一分發給他們:“小心意,聖誕節快樂。”

陳麗卿慈祥地笑著:“齊雲,有心了。”

“阿姨,哪兒的話,能和您一起過年,齊雲心裏高興得很。”

拓也遠雅表現得並不熱情,他抱著手臂靠在門框處,冷冷看著李齊雲沖他姐獻殷勤。手中把玩著辮子,心裏對這些收買人心的小玩意兒嗤之以鼻。

李齊雲上趕著想做他的姐夫,他一百萬個不答應。

一句話來說,就是瞧不起,看不上。

跟財力無關,跟個人能力也無關,單純的就是不喜歡這個人。

在他看來,沒人配得上他姐。

“我來幫忙。”李齊雲剛到便擼起袖子幫忙幹活了,前後沒停歇過。

不多時,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盛上。

李齊雲點燃燭光,替陳麗卿和梁佳暮拉開椅子。拓也遠雅便為她們斟倒飲料。

他原本想問梁佳暮喝不喝酒,一想到母親在這兒,就索性默認大家都喝飲料。

綠綠站在李齊雲肩上梳洗羽毛,用頭蹭著他的下頜。

心情美美的,於是‘咕咕咕’個沒完。

拓也遠雅小聲罵道:“叛徒。”

綠綠歪頭斜眼看他,學罵人的話倒是快,有模有樣地對著拓也遠雅大叫:“叛徒!叛徒!叛徒!”

“好一個鳥版擴音機。”拓也遠雅陰惻惻磨著牙:“姐,這鳥該燉了。”

“以後指不定給小偷開門通風報信呢。”

梁佳暮瞪了他一眼,切了塊牛肉到他盤子裏:“吃還堵不住你的嘴?跟一只傻鳥計較什麽。”

綠綠飛到拓也遠雅桌前,啄他的指根:“傻鳥!傻鳥!傻鳥!”

拓也遠雅這才笑出聲:“自己罵自己。”

綠綠梗著脖子瞧他,不明白他在幸災樂禍什麽。

許是來途受了風涼,陳麗卿喉嚨發癢,朝外咳嗽了幾聲。

梁佳暮放下刀叉準備起身給她找藥,被陳麗卿搖頭制止了。

“不礙事,有點小風寒罷了。”陳麗卿用手帕擦了擦嘴:“不過暮暮,媽想了許久,還是覺得有一件事,必須要告訴你。”

陳麗卿面色凝重,從桌下拿出手機,昏暗的屏幕光澤裏,有一張病房照片。

寬敞的房間,沙發和桌面擺放了水果和鮮花,如果不是雪白的床單和懸掛的輸液架,恐怕會讓人以為這是一間普通的房間。

梁佳暮從小進過許多次醫院,對照片裏的布局再熟悉不過。

就連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的人,她也莫名感到熟悉。

“是你的養母,郭沛沛。”

女兒的名字,是郭沛沛輾轉床榻時精心挑選的。陳麗卿從來不否認養母對於女兒的意義,如果沒有郭沛沛,她也不可能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女兒。

於她來說,郭沛沛是恩人一般的存在。她不會自私到,藏著女兒不讓她回去見病重的養母。她也生過病,明白生病的時候,最希望的便是兒女在身邊體貼照顧。

“她得了肝癌,末期。”

說出真相,也許會讓女兒怨自己,為什麽不早點把這件事告訴她。

但陳麗卿最後的私心是,想要和女兒過完這個聖誕節。

她不是故意一直隱瞞,郭沛沛得癌癥,也是不久前才查出來的。這些日子,她心裏備受煎熬,一方面,怕告訴女兒後,女兒傷心難過,一方面,又怕自己說得太晚,女兒來不及見養母最後一面。

然而女兒的表現,平靜到讓她也吃了一驚。

梁佳暮坐回原位,低頭切割著雞蛋酥脆的表面:“什麽時候查出來的?”

破碎溢出的雞蛋液,與培根交融在一起,纏綿到無法分開。

“一個月前。”

郭沛沛生日那天。

“姐,媽也是怕你擔心才沒說,你學業緊張,教授一直卡著你們的結業報告,我們只希望期末考你能順利結束。”拓也遠雅握住梁佳暮的手,似乎是擔心她情緒激動,不小心切到自己的手:“你還有半年就可以回來了……”

“但她堅持不到那麽久不是嗎?”梁佳暮反握住拓也遠雅的手:“沒關系,我沒有怪媽。”

手背是溫涼的,好像體溫在逐漸消失,拓也遠雅猛然擡頭,錯以為梁佳暮在哭。

但他恍惚想起,已經多久沒見過梁佳暮掉眼淚了。

初見面的那個夜晚,他第一次見到梁佳暮哭,後來就再也沒見過。

“要回去嗎?”李齊雲看向她:“回去的話,這裏我來收拾,我比賽結束可以多休息一段時間,我幫你守著這兒,照顧綠綠。”

梁佳暮點頭:“謝謝。”

轉而,她松開了拓也遠雅的手:“小雅,幫我也訂一張機票吧,我和你們一起回國。”

拓也遠雅急了:“姐,你的學業……”

還未說完,他被陳麗卿拉住。

陳麗卿沖他搖頭:“她畢竟是你姐的養母,這之間隔著十年的情分,如果沒有她,你又如何和你姐重逢?於情於理,她應該回去,也必須回去。”

這頓飯吃起來也沒有剛開始的氣氛熱烈,每個人心事各異,一時間陷入沈默。

傍晚,一家人穿著加厚的冬裝在院子裏裝飾小松樹。

綠綠窩在梁佳暮毛茸茸的帽子裏,睜著小黑豆眼睛好奇地看著雪景。

“決定好了嗎?”

手機裏,宣委備註忽而變幻成‘正在輸入中...’

梁佳暮擡頭,拓也遠雅正滿臉不耐煩地給李齊雲遞東西,李齊雲研究LED燈怎麽掛好看。

“哎,你得往下纏!”拓也遠雅指點江山:“李齊雲,你過了多少次聖誕節了,到底有沒有經驗啊,該不會每次都是我姐在幹苦力吧?”

“往下嗎?我這兒看得不是很清楚。”李齊雲乖乖往下移了幾分:“這樣呢?”

“哎,再往下點!”

她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已經買了後天的飛機票。”

要暫時離開敖德薩了。

“不管怎麽說,我們能見面了,暮暮,六年了。”

“是啊,不知不覺,已經六年了。”

往事如塵,遺忘時在角落毫不起眼,回首望去時鋪天蓋地,席卷不停。

被拋下的人,拋下的物,再次緩緩聚在眼前。

其中,

就有那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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