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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臉來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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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臉來找我嗎?

見到她時,陳阿姨表現出來的熱情極其濃烈,誇張到令梁佳暮都感覺到了微微的不適應。她一向渴望獲得長輩的認同,但現在的關愛程度,全然超出了她的預計,達到了詭異的狀態。

陳阿姨拉著她笑得紅唇大咧,眼睛彎成月牙,秀氣的眉毛高高上揚,配合五官進行了一場盛大表演。

服務生魚貫而入,特有的木屐聲來回走動,盛上一道道精致的小菜。

陳阿姨終於重新坐回了主位,開始招待他們用餐。

父母的表情不夠自然,臉上沒有太多笑意,正在和陳阿姨聊著一些學區房的事情。

從他們的對話裏不免得知,陳阿姨有一個適齡小學的兒子,準備從國外轉學回來,需要購買一套貴族小學周遭的房子。這孩子據說是語言天才,會三門外語,聽寫讀樣樣精通,適應方面不成問題。

這家外料店也是陳阿姨名下的資產,不,應該說是陳阿姨家裏那位外國丈夫的財產。看樣子,家裏的條件也是相當的不錯。

梁星渡在給她夾菜,一如往常,她反而沒察覺到有什麽異樣。倒是陳阿姨,和爸媽聊著聊著突然視線挪到梁星渡給她夾菜的動作上,隨後笑瞇瞇地說:“星渡對暮暮真好啊,倆兄妹的感情一定很深吧。以後要是暮暮離開了,你會不會舍不得啊?”

這個問題很顯然不是在問梁佳暮,但在座所有人中最覺得莫名其妙的卻是梁佳暮。

我要離開?去哪裏啊?為什麽要問梁星渡舍不舍得?難道我要離開很久嗎?

她嚼了兩口魚籽飯咽下,迫不及待看向梁星渡,企圖從他的回答中找到蛛絲馬跡。梁星渡沒有望向她,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陳阿姨。

梁佳暮看見梁星渡眉間蹙著,難得表露出不滿的情緒,甚至是在長輩的面前。

她一時間萬分驚異,再美味的飯也吃不下了,悄悄放下了筷子。

“你們……”陳阿姨見沒有人回應自己,她有些遲疑道:“還沒有跟暮暮說嗎?”

梁父嘆了口氣,頭埋低到了胸口,此時,他很想點煙吸上兩口。梁母眼中噙淚,悄無聲息用掌心抹去,轉頭掛上勉強的笑,她對梁佳暮說:“暮暮,陳阿姨其實是你的親生母親。”

除陳麗卿之外,每個人都以為這一天會再晚一點到來。

歌劇在門簾後面上演,咿呀咿呀悠悠長長,小店外,月牙初顯,雲霧漫漫。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心事各異,大都沈沈甸甸的。

案桌上,青煙裊裊,薄冰蔓延,裝飾荷葉被水霧壓得喘不過氣,葉子搖晃著像在嘆息。

親生母親。

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梁佳暮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上一次和陳阿姨見面時她就覺得怪怪的,那時她不知緣由,可現在,這份怪異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一個遲到了十幾年的名詞,她依稀記得,自己當年好像是被拋棄的。院長經常同生活阿姨談起她和梁星渡,看著梁星渡的眼神充滿可惜,可對她,卻截然不同,她後來才明白,那是可憐。

因為梁星渡的父母從來沒有拋棄過他,他的父母只是出了意外不幸身亡,他們從未想過放棄自己的孩子,而梁星渡之所以流落到福利院,僅僅是因為攤上了沒有人性的壞親戚。院長說,梁星渡送來的時候穿得極好,想來原本的家庭條件也是不錯的,因此那些親戚才會爭搶財產如此厲害,甚至不惜一切手段把他丟進福利院成為一個沒名沒姓的孤兒。

可惜的是什麽呢?

可惜啊,這麽乖巧的小孩沒有了父母。

可惜啊,明明他應該會在充滿愛的家庭裏長大。

可惜啊,命運總是捉弄無辜的孩子。

可惜啊,可惜啊。

梁佳暮不懂院長可惜的是什麽,她只懂梁星渡沒有了爸媽,自己還有。她不止一次嘲笑過梁星渡,她說,013,你再也見不到你的爸爸媽媽了,不是現在,而是一輩子,你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

她說了很惡毒的話,不符年齡的,極其傷人的話。

梁星渡從來沒有回應過,她日覆一日陷在得意洋洋中難以自拔,一邊等著爸媽來接自己,一邊諷刺013號死了爹媽。

終於有一天,在她即將被領養走的時候,看著她惆悵苦悶的表情,梁星渡一反常態,忽然輕聲對她說了一句話,他說:“你被徹底拋棄了。”

梁佳暮還是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她以為梁星渡是在說,她被院長拋棄了,才會被養父母領養走,所以她直接上手和梁星渡扭打在一塊兒。她不斷地否定對方,氣勢很兇,聲音很大,生怕對方聽不清似的,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為清晰:“院長才不會那麽做呢!這裏面肯定有別的原因!我是不會跟他們走的!”

“那你要留下來陪我嗎?”梁星渡被打得不能還手,只能抱著頭蹲在地上。

“你做夢!”梁佳暮還是哭了,她以為自己能堅強到忍住眼淚,可是她天生就愛哭,受一點點委屈就會難受得掉眼淚,她推了一把梁星渡,抱住膝蓋原地坐下,埋頭哭得傷心欲絕:“嗚嗚……我不想走……也不想看見你…嗚嗚…我討厭你……”

“可是沒人要的孩子只能待在一起。”梁星渡一點點挪向她,拂開她額前被沾濕的頭發說:“即便你討厭我,你也只能和我在一起。”

後來,梁佳暮為了逃離梁星渡,她同意了領養,跟著養父母離開了福利院。

她要反駁梁星渡的話,她不是沒人要的小孩,她也不會只能和他在一起。

離開那天,小雨淅淅瀝瀝下著,窗戶蒙上霧氣,火焰在燈罩裏舞動,福利院裏難得開著暖氣。院長看著她的眼神終於不是可憐,而是欣慰。院長牽著她的手,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仿佛一直是一名從未體罰過她的慈祥婦女。

院長語重心長地說:“到了新家要乖乖的,不要給養父母添麻煩,以後你要尊敬地喊他們爸爸媽媽。家務活要搶著幹,把自己收拾幹凈點,只有乖孩子才會被人喜歡。012,不要再被人拋棄了。”

院長囑咐她,讓她不要再被拋棄了。

梁佳暮又一次想起了梁星渡對她說的那句話。梁星渡說她被拋棄了,院長又說是別人拋棄過她,可不是院長拋棄她的話,又是誰呢?

臨別前,院長讓她挑一個玩具帶走,可以當作紀念。

梁佳暮回到自己睡過許多個夜晚的集體房間,在裏面挑挑揀揀,翻出來了一個沙包。

是一個粉色的沙包,繡著欣字。

這個沙包對她的意義並不是很深重,但它是唯一一個讓她與梁星渡有聯系的物品。因為這是013號親自做的,很不容易才從廚房裏偷出來的大米,又受傷很多次才繡出來的歪七扭八的字。她曾跟013號小孩兒炫耀過自己的名字,模糊記憶裏,親生父母總是喊她欣欣,還說過一句話‘希望我們的欣欣,能欣欣向榮每一天’。

她跟福利院的孩子最喜歡玩兒的就是扔沙包,那些孩子很會搶東西,每個沙包都被迫交給他們保管,這讓梁佳暮心裏很難過,她也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沙包。

誰知道013號會突然在某天說自己從書上學到了一個詞語,他說:“我知道欣欣向榮的欣是哪一個字了,你不是想知道嗎,我繡給你。”

後來很多天都看不見013號的蹤影,直到再見的時候,013號把粉色小巧可愛的沙包遞到了她手裏,一次性完成了她的兩個心願。

她心裏其實是很開心的,卻不敢讓013號知道,只能假裝嫌棄地收下,因為太過珍惜這個禮物,她一次都沒有拿出來和其他小孩兒分享過。

走前,梁佳暮把沙包還給了013號,她捏著自己的尾骨,很不自在地說:“我走了。”

她沒有選擇帶走沙包,而是心情覆雜地還給了它真正的主人。

013號攥著沙包,垂下了胳膊,面無表情,只用黑漆漆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我真的走了。”

梁佳暮回了一次頭,見013號還陰惻惻地看著自己,她縮了下脖子,加快步伐走了,她沒有解釋,也沒有聽013有可能會說出的話。

其實她當時是想,她走了以後福利院就沒有人再肯跟013號說話了,畢竟沒有哪個小孩子會不爭寵,會喜歡013號這個被院長寵愛的小孩兒。既然他一個人會這麽孤獨,不如就把繡著她名字的沙包留給他,無聊的時候還可以一個人接沙包,要是實在討厭她得緊,拿沙包出氣也沒有關系,反正她早就遠走高飛了,眼不見心不煩。

可那時在013號看來,她這是在和他徹底劃清界限,連他們之間僅存的聯系都難以容忍。

確實,令人覺得很可恨。

“我不明白,為什麽?”正如梁佳暮此刻詢問的,為什麽?當初,狠心將她拋棄,父母明明健在,卻沒有一個人肯帶走她,她有父母,有原本應該和睦的家庭,可她五歲的生日是在福利院過的,吃的是米做的蛋糕,原本約好要去她家裏慶祝的幼兒園認識的好朋友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流著鼻涕穿著骯臟的陌生小孩兒。

梁佳暮站起身,激動得身子顫抖,她不敢置信地問出:“你還有臉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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