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1.一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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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一年春

夜。

迦勒西斯剛結束和某位話事人的會談。他離開商會的會客廳,獨自走向自己的房間。書房內,幾家合作者的資料都已經放在桌上。初期接觸結束了,他將有足夠的時間做進一步審核。

發色灰白的精靈族坐下來,習慣性地將右腿架在左邊膝蓋上,緩慢而悠游地晃動腳腕。鞋面上,金色的光線隨之跳動,一團燭火飛舞著,像要脫離扭曲的鏡面。嘩啦。他將資料翻到下一頁,掃視著上面記錄的每一個店名。

雅人齋。迦勒西斯看著後面的幾行文字,微微牽動嘴角。

叩、叩。

精靈沒有擡頭,只是說了聲“進”。屋外的女仆端著茶杯走進來,步履輕緩地挪到精靈身邊:“先生,您的茶。”精靈應了句,未曾在意這個陌生的傭人。房間安靜下來,只有女仆鞠躬後沈默退走的響動。

門被關上,迦勒西斯將資料翻到下一頁,仿佛忘記了曾經有人來過。只是在偶然的餘光間隙,精靈的視線才掃過精致瓷杯上緩緩晃動的熱氣。一杯熱奶,紅茶的濃度恰好,正是他習慣的口味。

——

“我覺得,潛進去不是一個好想法。”赫利塔提亞靠在桌邊,尾尖輕輕卷起。他雙手抱胸,看著房間內不遠處的女性貓魅,略微偏著頭說。貓魅放下手中花瓶,調整了下其中櫻花枝的位置,才給出回應,語氣不鹹不淡:“我覺得,跟蹤一個女人也不是個好想法。”

“哎哎哎,誤會,我只是湊巧路過!”年輕人立刻站直,舉起雙手為自己伸冤。但他的辯解卻似乎沒有說服力,貓魅只是繼續說:“嗯,路過遇到,然後就折了花枝綴在身後跟了三條街……實在是太湊巧了。”話到最後,女人轉頭看著年輕人那雙略顯淺淡的眼睛,看著對方露出爽朗的表情。

“這不能怪我啊,怪姐姐太神出鬼沒,這次跟不上,下次就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見了,不是嗎?”年輕人眨眨眼睛,媚眼拋給了瞎子看。赫利塔提亞倒是不介意,聳聳肩膀,也不氣餒,轉而收斂表情說:“但我也是認真的,神聖百合比宴會嚴密得多,不好混。”

艾哲哦了一聲:“你很有經驗?”年輕人嘿嘿笑著:“團隊有經驗。”

“嗯,你在提醒我別壞好事。”

“咳。”

赫利塔提亞攥起拳頭,掩飾似地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總之,你放心,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神聖百合做了什麽我們都知道,只要拿到證據,他們就跑不了了。”年輕人神色誠懇,眼神是難得的認真。但貓魅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淡淡應了句:“哦。”

他仿佛遇到了一個硬茬,軟硬不吃。

不過他也習慣了。在指名店工作什麽奇怪客戶沒見過啊?這已經算不錯的了。於是赫利塔提亞放松下來,笑著走到貓魅身邊,雙肘撐在桌面上仰視著對方:“所以我們就不要這麽緊張了,好嗎?不如趁這段時間放松放松……嗯,我知道有一片花田,特別漂亮,明天帶你去?”

兩人沈默而平靜地對視著。當赫利塔提亞第五次眨眼的時候,他面前頂著粉色頭發的貓魅族終於開了口:“你想做什麽?”

“嗯?”

“為什麽總纏著我。”

冷淡。非常冷淡。赫利塔提亞慢慢擡起右邊的眉毛:我還想問你為什麽總拒絕我呢——他應該這麽問嗎?帶著自己一貫的營業性笑容?年輕人的嘴角只擡到一半,隨後閉起來。他看著對方眼瞳中自己的倒影,重新開口:“因為我喜歡你。”

……

……因為我喜歡你?!

年輕人的表情變化了一瞬。

“是嗎?”貓魅的語氣還是沒有變化,只是微微偏過頭:“那你喜歡我什麽?外貌、身體、還是偽裝後的性格?”赫利塔提亞註視著對方,看著女人步步逼迫。他沒有立刻回答對方,反而沈默了幾秒。“很難說。”年輕人思考著,聲音沈下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愛麗雅’。”

“你和我一樣披著一層皮。我是為了工作,那……你呢?你是為了什麽?”赫利塔提亞望著對方那雙愈發幽深的眼睛,說:“你開始頻繁出現在我面前。每見一次,我的好奇就更深一分。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麽,想知道你在……想什麽。”年輕人發現對方的目光仿佛是在審視。她並不說話,或者不屑於開口,只是想聽眼前人還能做什麽辯解。

畢竟,想要挖掘秘密的人是他。

抱歉,是不是有些冒犯?

——年輕人想了想,未來得及開口。

“哦,一時的新鮮感。”

赫利塔提亞有些楞神,他看著女人從窗邊離開,走向房間的另一側:“哎——這麽說我可就不高興了,你也不看我追著你跑了多久?”女人拉開自己的臥室門,對窗邊表達抗議的年輕人說:“那你別追。”

“那不行。”

“那你繼續。”

“?”吱嘎一聲,年輕人想說的話都被擋在了門外。他直起身想了想,轉身推門離開。

於是,年輕的貓魅族真的開始不停地刷存在感。第二天一早,赫利塔提亞便提著早點出現在艾哲家門口。當艾哲聽到敲門聲之後,開門看見的卻是那一張嬉皮笑臉的面孔時,她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摔上了門。年輕人料想到這一幕,一點都不意外,只是笑嘻嘻地拿出了通訊珠,說:“有新的情報,不想聽聽嗎?”然後,門就打開了。

赫利塔提亞露出爽朗的笑容,他仿佛找到了拿捏貓魅的辦法。此後的幾日,年輕人拎著點心上門,貓魅沒有拒絕,但也沒吃。他問:“你不喜歡吃甜的?”她沒回答,只是臉色平淡地轉開視線。於是赫利塔提亞想了想,說:“我們去喝酒吧!”

她沒有拒絕。

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出開心。即便現在的她披著“愛麗雅”的外衣,也依舊沒有展現出“快樂”。她只是“好奇”又“謹慎”地坐在酒館裏,像第一次出巢的幼鳥一樣觀察著環境。這倒顯得年輕人像是拐騙少女的心機犯了。赫利塔提亞註意到陸續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端起酒杯擋住了半邊臉。“姐姐,你是故意的吧。”年輕人小聲抱怨。她把視線挪了過來,狀若不解:“嗯?”

年輕人笑了笑,神色微妙。

而很快,他見到了她另一種樣子。褪掉偽裝的貓魅族獨自坐在枯樹的枝杈上,手中拎著一瓶烈酒。她的白發披散著,隨風飄蕩,月光從遙遠的彼端照過來,將她和樹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長。這一天,赫利塔提亞只是照常用通訊珠騷擾著貓魅,結果卻從通訊珠另一頭聽到對方怪異的笑聲,以及隱隱約約的風聲。

他問:“你在哪?”

她說了幾個地標,然後說:“你猜我在哪?”

年輕人找了過去,於是看到這一番景象。

貓魅聽到聲音,回過頭,微微瞇著眼睛觀察著他,隨後笑了一聲。酒瓶從她手裏落下來,摔在石頭上變得粉碎,隨後她仰著,整個人晃悠著像是要從樹上摔落。赫利塔提亞嚇了一跳,慌忙跑過去伸手接。她栽倒下來,像是帶著酒氣的風,順著年輕人的手臂纏在他臂膀,輕巧地落在對方身上。她倒掛在他肩膀上,幾乎臉對著臉。

年輕人緊緊托著她,聞著從對方身上散出來的酒味,聽到她笑著說:“你找到我啦。”

沙啞的,喃喃低語著的。

之後貓魅是怎麽離開的,赫利塔提亞已經記不清了。他的腦子裏只留下了月光,和一雙被悲傷浸泡過的眼睛。

“你這是幹嘛呢,舍身飼虎?”星夜表情怪異地打量著赫利塔提亞。而他同事,那個草原黑龍,則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心點兒,別陷得太深。幹我們這一行的最忌諱愛上客人。”年輕人瞬間擰起了眉毛,一臉嫌棄地將對方手拍開。不過他沒來得及思慮更多。

因為,她失蹤了。

跟以前一樣,消失得毫無征兆。而這一次赫利塔提亞顯得有些煩悶。神聖百合商會長已經滯留了一個多月,再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著手返程。現在,正是關鍵時期,計劃已經鋪開,搜集到的資料也陸續送到了鬼哭隊和芙蓉圓桌。如果她在這時候做什麽動作,很難保證不會出什麽變數。不過好在,她只消失了兩天。白色頭發的貓魅族在第三天夜晚回到了她的住處。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赫利塔提亞語調悠悠地說。貓魅打開了夜燈,並沒有對出現在屋內的年輕人說什麽,只是看了他一眼。赫利塔提亞訕訕地閉上嘴,看著貓魅卸下自己腰上的匕首,眼神暗了暗。

“我可以問你去哪兒了嗎?”

“重要嗎?”

年輕人挑起眉毛,肯定地說:“當然重要啊,萬一你去做一些危險或麻煩的事呢?自己一個人應付的來嗎,需不需要幫忙?”他很是真誠地說。而對面的目光藏在陰影裏,讓他看不清。他只能確定對方正盯著自己。而這道目光代表了什麽,他沒法推測。

“不必。你也不用再借著‘喜歡’來限制我的行動。”

空氣仿佛靜了一瞬,隨後年輕人笑著張開口:“……哈,被發現了?”年輕人對貓魅聳了一下肩膀,露出遺憾的表情。

——

只是這樣嗎?

我看著她藏在黑暗下的身影,不自覺地皺了下眉。我感覺不爽。非常不爽。如果可行的話我想立刻找人去打一架。我抱著胳膊,隨後煩躁地靠在桌邊換了個腳支撐,然後聽到她說:“你沒想藏。”

……是啊,我沒想藏,所以呢?

“嗯哼,我都這麽有誠意了,姐姐你就不能配合一點嗎?”

她的視線好像看了過來,又好像沒有。女人的聲音平淡冷漠得我仿佛是她的敵人。她說:“如果我說不呢。”

……如、果、我、說、不、呢?

我笑了起來:“那我就只能用點過激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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