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不鹹山，白年書跟著龍燭向章尾山趕去，幸好章尾山離得也不遠，加上龍燭心裏著急，兩人不到半天便到了章尾山的結界入口。

龍燭站在一個小池邊，咬破手指將血滴入水中，嘴中念念有詞，本來只是偶有漣漪的水面，突然間暗流湧動，在水中央形成了巨大的漩渦。

跟著龍燭跳進去，白年書以為下面會深不見底，別有洞天，卻沒想到竟是另一番天地。

水池的底便是章尾山的天。

白年書與龍燭從空中俯瞰腳下的章尾山，那是一副奇異的景象。

山從中間分成了兩種顏色，一半是深綠，一半是金色。一半是直入雲霄的參天大樹林，一半被寸草不生的金礦。

山腳下被一條河環繞著。

白年書還未發現什麽異樣，龍燭卻慌了神：“獅子！老虎！”

章尾山不大，龍燭又用了法力將聲音四散到章尾山的每一處，然而除了回音，並沒有人回應龍燭。

白年書很快也發現了山中的不對勁，太安靜了。

章尾山雖然有一半是黃金和玉石，但另一半也算是個小的、完整的生態系統，可白年書到了章尾山後並沒有聽到任何活物的聲音。

甚至就連山腳下的水，也是靜止不動的。

龍燭落到地上，朝著一個山洞跑去，卻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就在這時，山體突然劇烈抖動起來，欲伸手去扶龍燭的白年書也無法穩住身形。

這是地震了嗎？

白年書抱起龍燭飛到半空中查看章尾山的情況。

卻看到了讓龍燭惶恐不安的一幕，章尾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山腳下的河水也在逐漸幹涸。

不過，這種情況很快就停止了。

白年書抱著龍燭落到地上，才發現龍燭臉色灰暗，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哥哥……”輕飄無力的聲音從白年書懷裏傳來，“哥哥，他們不見了，章尾山上所有的活物都不見了。”

龍燭無助的抓著白年書的胳膊：“是我害死他們的，是我害死他們的……”

龍燭不停的重覆著這句話，陷入了痛苦和自責中。

“寶寶，寶寶！”白年書強迫龍燭正視自己的眼睛：“寶寶你看著我，你沒有害死任何人，我們都不知道你離開了章尾山就會消失！”

龍燭還是那副失了魂的樣子。

“寶寶，我們去他們住的地方看看吧，也許他們會留下什麽東西給你，”現在的龍燭聽不進任何話語，白年書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龍燭。

龍燭聞言，稍微清醒了一點，推開白年書，跌跌撞撞的朝著樹洞走去。

白年書緊跟在龍燭後面，時不時的扶一把腳步不穩的龍燭。

見龍燭失魂落魄，白年書又想起了自己，不由感慨世事無常。

人都覺得自己可以平平安安的過完這一輩子，可總有那麽多措手不及的意外，頃刻間便能讓你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龍燭現在，心性也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老天怎會如此狠心讓他經歷這些？

許是龍燭心裏焦急，白年書跟著龍燭沒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個內部墻壁上全是樹藤的山洞，所有有棱角的東西都被葉子包起來了，還有搭得很簡陋的秋千，最裏面的地上鋪了三個茅草堆起來的窩，幾個小架子上掛著腌制的肉。

山洞裏除了一個矮桌子和鍋碗瓢盆外就沒有什麽家具了，但卻很溫馨，似乎這裏的東西都還在等著主人回來燒火起竈。

龍燭好像發現了什麽，將法力輸進了秋千裏。

一封信浮現在了龍燭眼前。

白年書看不到信裏寫的什麽，只看到龍燭讀完信後，太過慌張忘了哭泣的他，眼淚終於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

白年書走過去把龍燭擁進懷裏：“寶寶，你還有哥哥。”

“哥哥，”龍燭邊哭邊說，“他們說，他們早就知道我離開後章尾山就會消失的，為什麽呀？為什麽明知道是這樣還要讓我走？”

龍燭從破蛋而出後，便一直由老虎和獅子養著，他們對龍燭來說，不是至親，勝似至親。

而失去親人有多悲傷，白年書是經歷過的。

他出車禍後，靈魂出竅站在自己的身體旁，親眼看著母親哭暈在他旁邊，原本神采奕奕的父親一夜間就生了白發，哥哥也精神萎靡，時常盯著躺在病床上的他發呆。

哀莫大於心死。

感同身受的經歷，讓白年書十分心疼龍燭：“寶寶，不哭了，他們肯定不想看到你這麽難過的。”

龍燭不理白年書，只一個勁兒的哭，沒一會兒，白年書胸口的衣衫就濕了。

“寶寶，你的兩個枕頭帶了嗎？”

“帶了，”大概是哭得太久了，龍燭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

龍燭從隨身帶的乾坤袋裏把他的枕頭掏了出來。

“寶寶你看，他們還陪著你呢，”白年書柔聲細語的說道，試圖讓龍燭相信他的謊言。

“這才不是他們！”龍燭突然發了狠的將兩個枕頭摔到了地上，還跑過去用力踩了幾腳。

白年書什麽也沒說，走過去將枕頭撿起來，拍了拍土，遞向龍燭。

龍燭垂頭盯著枕頭看了好久：“哥哥，現在，我是不是只剩這個了？”

白年書無言以對，他的沈默讓龍燭更難過了。

“哥哥，我累了，想睡覺，”龍燭接過枕頭，抱著便不願撒手了。

白年書揉揉龍燭的腦袋：“去睡吧，哥哥在這守著你。”

龍燭變回龍形，蜷縮在了用茅草搭起來的三個窩中最大的那一個裏。

兩個枕頭被龍燭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腦袋旁。

白年書坐在秋千上，凝視著漸漸熟睡的龍燭，自己竟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可能是因為龍燭回來了，除了他們剛來時章尾山縮小了些，之後便沒動靜了。

在這暫時安穩的環境裏，白年書夢到了自己的家人。

夢裏，哥哥質問他既然還活著為什麽不回去？小侄子抱著玩具問他什麽時候能回去陪他玩？爸媽沒說話，只是一個勁的抹眼淚。

夢境太過真實，又如此令人難過，壓抑的讓白年書喘不過氣來，拼命的醒轉過來。

白年書睜開眼，打算出去轉轉，散散心。卻看到龍燭不知何時醒來了，變成了少年模樣，縮在角落裏抱著兩個枕頭發呆。

“寶寶，”白年書擔心龍燭過不去這個坎，便過去陪龍燭。

龍燭擡頭看向白年書，回應的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倒先出來了。

白年書也不說話，坐在龍燭身旁，讓龍燭靠著他哭。

龍燭抽噎著，開始絮絮叨叨的說起了以前的事。

說老虎笨手笨腳的，總是把肉烤焦，還特別喜歡烤肉，每次背著獅子給他餵烤焦的肉，都會在被獅子發現後得到一頓臭罵。

說獅子特別愛幹凈，山洞裏的東西都是獅子收拾的，獅子怕茅草睡久了會發黴，每年過一段時間都會換新的茅草。

說老虎雖然看著兇，可是特別蠢，什麽都做不好。

說獅子雖然看著高傲冷艷，可其實特別溫柔。

說他下山的時候，老虎還讓他回來的時候記得帶人間的烤肉，肯定比獅子做的好吃。

說獅子讓他再帶幾個朋友回來，章尾山就會熱鬧起來了。

……

“哥哥，我回來了，還帶了你回來，他們為什麽都躲起來了？是生氣我沒有帶烤肉嗎？是不是下次我回來的時候帶上烤肉，他們就出來了？”

說到最後，龍燭已經語無倫次了，只剩下小聲的哽咽。

“哥哥，如果我在這裏等他們，他們是不是遲早都會出現的？”

白年書覺得龍燭肯定是魔怔了，可現實再殘酷也是要面對的。

“寶寶，他們不會回來了，你也明白的對不好？”白年書說道。

龍燭哭太久了，眼眶裏全是血絲：“是我害了他們。”

白年書變出冰塊幫龍燭敷腫起來的眼睛：“不怪寶寶，寶寶是祖龍，他們肯定是不願意寶寶一輩子被困在章尾山裏的，他們希望寶寶快點長大，快點變厲害，像個真正的祖龍。所以，他們明知道自己會消失，還是讓寶寶下山了。”

“可是我不厲害，也沒有長大，”龍燭說道，“他們會生氣嗎？”

“會的，寶寶，這是他們對你的期望，所以你一定要做到，”白年書鄭重其事。

龍燭垂著腦袋不說話，好久才悶悶的問白年書：“怎麽才算長大了，變厲害了？”

白年書道：“當你覺得強大到可以向他們炫耀，讓他們為你自豪的時候，你就算是很厲害了。”

龍燭懵懵懂懂的問白年書：“那要怎麽做？”

白年書一頓，道：“哥哥也不知道，所以要寶寶出了章尾山自己去找答案。”

龍燭若有所思：“哥哥，我們把這裏的肉吃完就走吧。章尾山沒有自然的生老病死，所以這些肉是不會腐爛的。浪費食物老虎會不開心的。”

“好，”白年書見龍燭不哭了，似乎是被轉移了註意力，遂放下了心。

雖然日後龍燭難免還會傷心難過，畢竟失去親人的悲傷不是一朝一夕能淡忘的，但至少，龍燭能走出來遇見更多的人和事，遲早會慢慢看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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