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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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天氣陰冷，寒風吹得人冰冷刺骨。
麓鶴集團下的頂級私人會所裏，陸南溪坐在寬大辦公桌後，聽站在面前的探子匯報查到的事。
“四年前，您在國外出差的那段時間，宋小姐被帶到了一個叫青藤的機構裏，這是一家號稱治療各種心理疾病的違法機構，宋小姐被迫接受了‘治療’，目的是想以此來逼迫她跟您分手。”
“‘治療’的手段和時間，以及在那期間發生的其他事情，這個上面都有詳細的記載，請您過目。”
探子將手裏的一沓資料遞了過去，接著說道：
“在治療期間，宋小姐一直不肯屈服，受了不少罪。當時宋淑蘭的繼子和她的舅舅家裏都出了一些意外，急需用錢。”
“您的母親出面承諾，只要她跟你分手，一切麻煩事情由她解決，不僅如此，還會給宋小姐一大筆分手費當作補償。”
“當時宋小姐被收了手機，無法跟您聯系，逼迫之下，最後答應了您母親提出來的條件。”
宋淑蘭繼子當時惹的禍和宋志剛一家發生的事情，陸南溪在兩人分手不久後就已經查清楚了，包括何佳萍在那個時候拿錢讓宋伊瑤分手的事。
當時以為，宋伊瑤就是因為錢跟她分手的，她信了。
時間一長，她漸漸從悲痛中清醒過來，才慢慢發現出問題來，只是一直查不到結果。
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怪過宋伊瑤，她只怪自己，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後來兩人重逢，宋伊瑤身上種種的變化，都在告訴她，事情不止她知道的那樣簡單。
“後來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說完，房間裏寂靜無聲，只剩陸南溪翻閱資料的聲音。
片刻後，探子看了眼她，頓了頓道：“當年參與宋小姐‘治療’的，有一個叫張靜的女人，我們找到了她，此刻就在樓下，她想見您。”
“讓她上來。”
得到應允，探子便下樓去接人了。幾分鐘後，人被帶到了陸南溪面前。
是一個穿著樸素，身量纖瘦的三十多歲的女人，陸南溪掃了她一眼，眼底劃過一抹冷厲。
“聽說你在青藤那個地方，跟瑤瑤接觸過？”陸南溪寒聲道。
張靜回應道：“是的。”
話音剛落，感覺到面前坐著的女人周身氣息頓時降到冰點，看向她的眼神似冰刃般淩厲。
張靜連忙解釋道：“但是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她，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到那裏的每一個人，相反我還救過她。”
“怎麽證明？”
張靜連忙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說道：“陸總，我在青藤臥底一年，這是我收集到的他們違法犯罪的證據，包括他們對被送去的人實施迫害的錄音和照片，我知道您在調查宋小姐的事情，所以我想請您幫助我，將那些有罪之人繩之以法。”
陸南溪看著放在她面前的U盤，垂下眼眸，“為什麽這麽做？”
聞言，張靜撇開眼，眼眶通紅，“因為我妹妹，喜歡女孩子被家裏人發現，被哄騙著送到青藤接受所謂的‘治療’，可卻被……卻被裏面的畜生打著‘治療’的旗號侵犯了。”
“後來，她自殺了。”
短短幾句話說完，張靜已是滿臉的淚水。
陸南溪遞了一張紙巾給她，語氣緩和了些，“坐下說話。”示意到一旁的會客廳談。
三人落座後，侍者進來添了茶水。
等張靜調整好了情緒，陸南溪又問道：“那個人，是不是叫楊暉。”
張靜憤恨地點了點頭。
探子給的那些資料裏，提到了楊暉，那個曾經……曾經也想要侵犯瑤瑤的，畜生。
陸南溪眼底漫起深厚的戾氣，她站起身來，看向窗外，“你還知道些什麽，都告訴我。”
張靜頓了頓，開口道：
“宋小姐被送進來時，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這是一個好姑娘，一定又是被家人坑騙來的。我知道他們手段殘忍，不想看到我妹妹的悲劇重演，於是想方設法換到宋小姐那組，跟一個叫王建斌的男人配合。”
“一開始的時候，我總是阻攔王建斌動手，他就趁我不在，叫上別人進去打宋小姐，讓她同意分手，他們好快點拿到錢。我知道後，當面阻止過，也兇狠警告過，都沒有用，他們總是會趁我不在的時候施暴，我當時去那個地方是為了搜集證據，我怕暴露自己，後面就不敢多加阻攔了。”
說到這裏，張靜看了面前女人一眼，只見她背對著他們，看不見神色，於是又接著說道：
“那幫畜生下手狠毒，把人不當人，宋小姐被打的渾身都是血，沒有一處好地方。”
“那幾天裏，她疼的昏睡過去，又被那些人進來打醒，拿蛇嚇她、拿電擊她、被潑冷水罰站、連著兩三天不讓睡覺……她不答應跟你分手，就繼續折磨。這樣反反覆覆後，她的身體開始感染發燒，可那些畜生還是不肯放過，聽他們說，好像是上面安排了，宋小姐這一單時間緊任務重，必須得下手狠點。”
陸南溪痛苦地閉上眼，攥緊拳頭，受傷的那只手已經暈出血跡，但她渾不在意。
催那麽緊，是怕她當時突然從國外回來了吧，所以才那麽迫切地想要屈打成招。
“我偷偷送了消炎藥過去給她吃，她燒的糊塗，嘴裏叫著‘陸南溪’這個名字，我默默記了下來，也正是因為這樣，今天才能來見陸總一面的。”
被送進去的人，保密工作都做的很好，底下的那些人，很難知道具體信息。
陸南溪依舊在窗邊站著，只是好一會兒後，才輕聲問道：“後來呢？”
“後來，她還是不答應分手，那幫畜生就送她去楊暉的房間裏，那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說到這裏，張靜情緒激動起來。
“幸好，他沒有得逞，來了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其中一個是宋小姐的媽媽，最後，宋小姐和她們一起離開了，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也不得而知了。”
張靜站了起來，懇求道：“陸總，我求您幫幫我，我不能讓我妹妹就這麽沒了。”
要面對的壞人太多了，這麽多年她東奔西走，也只是讓那個地方查封而已，可那些人，還沒有受到懲罰，她一個人的能力有限，陸南溪不同，在她的幫助下，在法治的社會裏，懲惡揚善的公平正義會更快更徹底地到來。
“好。”
“但不是幫你，相反，我應該謝謝你。”陸南溪轉過身來，對她說道。
張靜和探子走後，陸南溪將U盤捏在手裏，許久後，還是把它插進了電腦裏。
打開文件夾，找到對應的錄音，下一秒，裏面的聲音傳了出來：
【瑤瑤，你聽話一點，在這裏好好治病，只要你答應分手，並且保證以後再也不喜歡女生了，就能立馬出去了。】聽得出來，這是宋淑蘭的聲音。
【你騙我？你為什麽要騙我，昨天你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當聽到錄音裏宋伊瑤帶著哭腔的聲音時，從那會就開始壓制的情緒，終於爆發開來，陸南溪霎時間淚如雨下，悲痛不能自已。
【答不答應？】
宋伊瑤沒有說話，只有痛苦到極致的喘氣聲。
……
【陸南溪……你在哪兒？】
【好疼……好黑】
【陸南溪，我好想你……】
……
錄音裏，有人進來了，鞭子落在宋伊瑤身體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陸南溪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搐，顫抖著，好似那一聲聲鞭子，也落在了她身上，疼得她肝腸寸斷。
時隔四年，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四年後再次見到宋伊瑤，她的體質會那麽差，明明以前連感冒都很少有的人，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她總是做噩夢，總是怕黑……
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了。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厭惡過自己，恨過自己。
當初如果不是她輕易相信了何佳萍，如果不是她為了拿下股東大會的投票而去國外跟進重要項目，她的瑤瑤是不是就不用經歷這些了？
她恨自己，恨她在瑤瑤提出分手的時候，為什麽不能再多問問，為什麽沒有再多查一下，甚至她都沒有多觀察一下宋伊瑤，明明她那個時候滿身是傷，為什麽她就沒有發現呢？
越是回想，越是不能放過自己。
早上醒來看到探子發來的消息，一大早就過來這邊了，宋伊瑤醒來沒看到她，這會給她打來了電話。
陸南溪不敢接，怕一出聲就暴露自己的心情，瑤瑤瞞了這麽久，就是怕她難過，怕她多想，她知道的，她都知道的。
掛斷電話，微信回覆說自己在開會，今天會很忙，晚點回來。
這是她第一次騙她，宋伊瑤信了，說手還傷著別太累了，說想她，讓她忙完早點回去。
放下手機，陸南溪靠在座椅裏，仰起頭，閉上眼睛，眼淚不停地從鬢邊滑落。
她的愛人啊，哪怕經歷過黑暗，身處過地獄，卻不願讓她沾染一點，她固執地將所有不堪與痛苦藏在身後，要在光明處和她相愛。
怎麽這麽傻呢。
下午三點，林夢凡進了會所，到陸南溪辦公室。
剛一進門，便聽到陸總安排道：
“查一下楊暉和王建斌，資料發你郵箱了，要快。”
“另外，跟市公安局郭局約個時間，我要請她吃飯。”
林夢凡看她臉色十分不好，神情是她這麽多年從未見過的嚴肅與狠戾，便得知這件事的重要性，不敢多加耽擱，立馬去辦了。
何佳萍和陸振軍去國外旅游回來了，飛機傍晚落地。
還有一點時間，稍微整理了一下妝容，陸南溪決定先去找趙素蕓，這一次，她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見面後，家裏宋志剛在，不方便說，趙素蕓帶陸南溪到附近的咖啡館。
落座後，趙素蕓看著陸南溪手上的傷，率先開口道：“昨天的事瑤瑤都跟我們說了，她舅舅自責到今天一口飯都沒吃，昨天幸好有你在，你的傷沒事吧？”
“沒事，謝謝舅媽關心。”早在四年前，她就跟著宋伊瑤改口了。
瑤瑤有多喜歡自己面前這個人，宋志剛不知道，她這個當舅媽的可是知道的，這下聽到她這麽叫，趙素蕓對目前兩人的關系心下了然。
“舅媽，我今天來，是有一些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
看她這副沈穩又難掩悲痛的樣子，趙素蕓也嚴肅起來，語氣有些迫切地問：“什麽事情？是瑤瑤怎麽了嗎？”
“瑤瑤沒事，是關於四年前我們分手的事情，舅媽你知道多少，都告訴我好嗎？”陸南溪態度誠懇，帶著些祈求之意。
聞言，趙素蕓思慮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這才怔楞說道：“我們家那段時間出了很多事，就像天塌了好多個窟窿一樣，而那些個窟窿，需要大量的錢來填補。”
“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撐過去時，瑤瑤拿來一大筆錢，讓我們救急用，可那些數目的錢，哪是救急的呢，那是完全可以讓我們度過難關，還可以改變我們全家人命運的。”
“我追問原因，她支支吾吾地說是找你借的，我不相信朋友之間可以借這麽多錢，再三追問下，她承認了跟你在一起的事實，只是這個傻孩子，好像怕我不同意似的，說的時候哭個不停。”
趙素蕓無奈地搖了搖頭，“後來我才知道，她當時哭成那樣，只是因為那個時候，你們已經分手了。”
“後來實在沒有辦法，我們用了那筆錢，兩個孩子度過危機，她舅舅命保住了，卻丟了一條腿，而奶奶卻因為年紀大了，沒扛過去，走了。”
“我們回老家處理了奶奶的後事，短期內發生了這些事情，大家都比較消極低落，孩子也剛出生不久，我實在分身乏術，沒多關註過瑤瑤。”
“葬禮結束後，瑤瑤說她想在老家待一段時間，我們同意了。後來，我無比後悔，早知道那天說什麽都要帶她回麓城。”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已經是寒冬臘月的季節了，在一天夜裏，我和她舅舅突然接到北邊H鎮一個醫院的電話，就是那個最美雪鄉的H鎮，醫生說，瑤瑤自殺了。”
陸南溪猛地擡頭看向趙素蕓，眸光驟然緊縮，她眼底一片通紅，眉宇間滿是不可置信，可漸漸地，這股目光又隨著淚珠滴落，轉換為無力的哀傷。
說到這裏，趙素蕓也落下淚來，她拿起紙巾擦了擦，繼續說道：
“她舅舅行動不方便，孩子還小，我一個人連夜趕去了那邊的醫院，到了後才知道，這個傻孩子是寫好遺書，整理好遺物後才準備自殺的，聽她舅舅說，瑤瑤從小就懂事，可我實在沒想到，她懂事到連想要輕生的時候，都不願給別人添一丁點麻煩。”
當時趙素蕓趕到醫院時，天已經快亮了，這個在宋志剛面前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女人，此刻卻抱著宋伊瑤單薄的身軀嚎啕大哭。
手腕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宋伊瑤輕拍著她的後背，道歉道：“對不起舅媽，讓你們擔心了。”
趙素蕓擡起頭來，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兇狠狠地警告道：“我告訴你宋伊瑤，以後不準再做傻事！”
“生活中遇到什麽難事，奶奶走了，但是還有舅舅舅媽在啊，你這個傻孩子，怎麽能這麽想不開呢。”
提到奶奶，宋伊瑤眼淚奪眶而出，是啊，奶奶走了。
還有陸南溪，她們也分手了，她什麽都沒有了。
到最後，宋伊瑤像個失孤幼童般在趙素蕓懷裏哭了很久很久，到最後，她們又聊了很久很久。
聊奶奶，聊陸南溪。
宋伊瑤笑了哭，哭了笑。
也是在那一晚，那個被她藏在心裏好幾年的愛人，第一次可以堂堂正正，不被詆毀地和家人談起。
即便那時，她們已經分手了。
宋伊瑤對趙素蕓說，“舅媽，我本來一點都不怕死的，我覺得死去的痛苦是一瞬間的，活著的痛苦是長久的，可是當血液一點點從身體裏流失的時候，我突然後悔了，我不能死，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宋伊瑤眼裏含著淚，屈腿抱膝坐在病床上，緩緩說道：
“舅媽你知道嗎？她真的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長得漂亮，人又有能力，對我溫柔又體貼，有好多人喜歡她，當初她來學校找我，就被人偷拍上了學校表白墻，當時我還偷偷吃了好久的醋呢，她走到哪裏，都是耀眼的存在。一開始，我總是怕追不上她的腳步，怕再也沒有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她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過往。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她說我不必那麽辛苦努力地去愛她，她就站在我能愛到的地方，讓我不要心理負擔那麽重。”
“我來姨媽肚子疼，有時候嚴重了，會疼一整夜，她就會一整夜不睡覺，替我暖肚子，給我講故事，逗我開心。我做任何事，她都會鼓勵我，陪我一起加油，我搞砸了什麽，她又會說，不要怕，有她在。她什麽都想著我，方方面面愛護我。
以為像她那樣的人，應該是不會照顧別人的，可是，她廚藝一級棒，我舍不得她做這些，但她總是會在有空閑的時候，做一桌好菜給我吃，晚上睡覺，怕我著涼，睡夢中都不忘了幫我捏捏被角，就連我喝水，瓶蓋都是她提前擰開的。
說了下次會帶我去的地方，下次就一定會帶我去，她對我，總是言而有信，說到做到的。
她給我的愛，我從來無需多問，無需懷疑猜忌，因為眼睛能看到，耳朵能聽到，嘴巴能嘗到，鼻子能聞到，身體能感覺到。
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這樣踏踏實實，安心地愛著過。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寸皮膚，都能感知到，我在被一個人用心愛著。”
“不管有多少人和事，我在她那裏，永遠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可是，這樣好的一個人，卻被我親手推開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跟她分開啊。”
“我本來打算，和她在一起一輩子的，我想和她有個家的。”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可是我……沒有辦法了。”
說到最後，宋伊瑤再也不能抑制住奔潰的情緒，再一次失聲痛哭起來。
窗外的黎明即將到來，而宋伊瑤的世界卻永墜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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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冷，寒風吹得人冰冷刺骨。
麓鶴集團下的頂級私人會所裏，陸南溪坐在寬大辦公桌後，聽站在面前的探子匯報查到的事。
“四年前，您在國外出差的那段時間，宋小姐被帶到了一個叫青藤的機構裏，這是一家號稱治療各種心理疾病的違法機構，宋小姐被迫接受了‘治療’，目的是想以此來逼迫她跟您分手。”
“‘治療’的手段和時間，以及在那期間發生的其他事情，這個上面都有詳細的記載，請您過目。”
探子將手裏的一沓資料遞了過去，接著說道：
“在治療期間，宋小姐一直不肯屈服，受了不少罪。當時宋淑蘭的繼子和她的舅舅家裏都出了一些意外，急需用錢。”
“您的母親出面承諾，只要她跟你分手，一切麻煩事情由她解決，不僅如此，還會給宋小姐一大筆分手費當作補償。”
“當時宋小姐被收了手機，無法跟您聯系，逼迫之下，最後答應了您母親提出來的條件。”
宋淑蘭繼子當時惹的禍和宋志剛一家發生的事情，陸南溪在兩人分手不久後就已經查清楚了，包括何佳萍在那個時候拿錢讓宋伊瑤分手的事。
當時以為，宋伊瑤就是因為錢跟她分手的，她信了。
時間一長，她漸漸從悲痛中清醒過來，才慢慢發現出問題來，只是一直查不到結果。
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怪過宋伊瑤，她只怪自己，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後來兩人重逢，宋伊瑤身上種種的變化，都在告訴她，事情不止她知道的那樣簡單。
“後來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說完，房間裏寂靜無聲，只剩陸南溪翻閱資料的聲音。
片刻後，探子看了眼她，頓了頓道：“當年參與宋小姐‘治療’的，有一個叫張靜的女人，我們找到了她，此刻就在樓下，她想見您。”
“讓她上來。”
得到應允，探子便下樓去接人了。幾分鐘後，人被帶到了陸南溪面前。
是一個穿著樸素，身量纖瘦的三十多歲的女人，陸南溪掃了她一眼，眼底劃過一抹冷厲。
“聽說你在青藤那個地方，跟瑤瑤接觸過？”陸南溪寒聲道。
張靜回應道：“是的。”
話音剛落，感覺到面前坐著的女人周身氣息頓時降到冰點，看向她的眼神似冰刃般淩厲。
張靜連忙解釋道：“但是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她，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到那裏的每一個人，相反我還救過她。”
“怎麽證明？”
張靜連忙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說道：“陸總，我在青藤臥底一年，這是我收集到的他們違法犯罪的證據，包括他們對被送去的人實施迫害的錄音和照片，我知道您在調查宋小姐的事情，所以我想請您幫助我，將那些有罪之人繩之以法。”
陸南溪看著放在她面前的U盤，垂下眼眸，“為什麽這麽做？”
聞言，張靜撇開眼，眼眶通紅，“因為我妹妹，喜歡女孩子被家裏人發現，被哄騙著送到青藤接受所謂的‘治療’，可卻被……卻被裏面的畜生打著‘治療’的旗號侵犯了。”
“後來，她自殺了。”
短短幾句話說完，張靜已是滿臉的淚水。
陸南溪遞了一張紙巾給她，語氣緩和了些，“坐下說話。”示意到一旁的會客廳談。
三人落座後，侍者進來添了茶水。
等張靜調整好了情緒，陸南溪又問道：“那個人，是不是叫楊暉。”
張靜憤恨地點了點頭。
探子給的那些資料裏，提到了楊暉，那個曾經……曾經也想要侵犯瑤瑤的，畜生。
陸南溪眼底漫起深厚的戾氣，她站起身來，看向窗外，“你還知道些什麽，都告訴我。”
張靜頓了頓，開口道：
“宋小姐被送進來時，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這是一個好姑娘，一定又是被家人坑騙來的。我知道他們手段殘忍，不想看到我妹妹的悲劇重演，於是想方設法換到宋小姐那組，跟一個叫王建斌的男人配合。”
“一開始的時候，我總是阻攔王建斌動手，他就趁我不在，叫上別人進去打宋小姐，讓她同意分手，他們好快點拿到錢。我知道後，當面阻止過，也兇狠警告過，都沒有用，他們總是會趁我不在的時候施暴，我當時去那個地方是為了搜集證據，我怕暴露自己，後面就不敢多加阻攔了。”
說到這裏，張靜看了面前女人一眼，只見她背對著他們，看不見神色，於是又接著說道：
“那幫畜生下手狠毒，把人不當人，宋小姐被打的渾身都是血，沒有一處好地方。”
“那幾天裏，她疼的昏睡過去，又被那些人進來打醒，拿蛇嚇她、拿電擊她、被潑冷水罰站、連著兩三天不讓睡覺……她不答應跟你分手，就繼續折磨。這樣反反覆覆後，她的身體開始感染發燒，可那些畜生還是不肯放過，聽他們說，好像是上面安排了，宋小姐這一單時間緊任務重，必須得下手狠點。”
陸南溪痛苦地閉上眼，攥緊拳頭，受傷的那只手已經暈出血跡，但她渾不在意。
催那麽緊，是怕她當時突然從國外回來了吧，所以才那麽迫切地想要屈打成招。
“我偷偷送了消炎藥過去給她吃，她燒的糊塗，嘴裏叫著‘陸南溪’這個名字，我默默記了下來，也正是因為這樣，今天才能來見陸總一面的。”
被送進去的人，保密工作都做的很好，底下的那些人，很難知道具體信息。
陸南溪依舊在窗邊站著，只是好一會兒後，才輕聲問道：“後來呢？”
“後來，她還是不答應分手，那幫畜生就送她去楊暉的房間裏，那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說到這裏，張靜情緒激動起來。
“幸好，他沒有得逞，來了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其中一個是宋小姐的媽媽，最後，宋小姐和她們一起離開了，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也不得而知了。”
張靜站了起來，懇求道：“陸總，我求您幫幫我，我不能讓我妹妹就這麽沒了。”
要面對的壞人太多了，這麽多年她東奔西走，也只是讓那個地方查封而已，可那些人，還沒有受到懲罰，她一個人的能力有限，陸南溪不同，在她的幫助下，在法治的社會裏，懲惡揚善的公平正義會更快更徹底地到來。
“好。”
“但不是幫你，相反，我應該謝謝你。”陸南溪轉過身來，對她說道。
張靜和探子走後，陸南溪將U盤捏在手裏，許久後，還是把它插進了電腦裏。
打開文件夾，找到對應的錄音，下一秒，裏面的聲音傳了出來：
【瑤瑤，你聽話一點，在這裏好好治病，只要你答應分手，並且保證以後再也不喜歡女生了，就能立馬出去了。】聽得出來，這是宋淑蘭的聲音。
【你騙我？你為什麽要騙我，昨天你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當聽到錄音裏宋伊瑤帶著哭腔的聲音時，從那會就開始壓制的情緒，終於爆發開來，陸南溪霎時間淚如雨下，悲痛不能自已。
【答不答應？】
宋伊瑤沒有說話，只有痛苦到極致的喘氣聲。
……
【陸南溪……你在哪兒？】
【好疼……好黑】
【陸南溪，我好想你……】
……
錄音裏，有人進來了，鞭子落在宋伊瑤身體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陸南溪開始不由自主地抽搐，顫抖著，好似那一聲聲鞭子，也落在了她身上，疼得她肝腸寸斷。
時隔四年，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四年後再次見到宋伊瑤，她的體質會那麽差，明明以前連感冒都很少有的人，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她總是做噩夢，總是怕黑……
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了。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厭惡過自己，恨過自己。
當初如果不是她輕易相信了何佳萍，如果不是她為了拿下股東大會的投票而去國外跟進重要項目，她的瑤瑤是不是就不用經歷這些了？
她恨自己，恨她在瑤瑤提出分手的時候，為什麽不能再多問問，為什麽沒有再多查一下，甚至她都沒有多觀察一下宋伊瑤，明明她那個時候滿身是傷，為什麽她就沒有發現呢？
越是回想，越是不能放過自己。
早上醒來看到探子發來的消息，一大早就過來這邊了，宋伊瑤醒來沒看到她，這會給她打來了電話。
陸南溪不敢接，怕一出聲就暴露自己的心情，瑤瑤瞞了這麽久，就是怕她難過，怕她多想，她知道的，她都知道的。
掛斷電話，微信回覆說自己在開會，今天會很忙，晚點回來。
這是她第一次騙她，宋伊瑤信了，說手還傷著別太累了，說想她，讓她忙完早點回去。
放下手機，陸南溪靠在座椅裏，仰起頭，閉上眼睛，眼淚不停地從鬢邊滑落。
她的愛人啊，哪怕經歷過黑暗，身處過地獄，卻不願讓她沾染一點，她固執地將所有不堪與痛苦藏在身後，要在光明處和她相愛。
怎麽這麽傻呢。
下午三點，林夢凡進了會所，到陸南溪辦公室。
剛一進門，便聽到陸總安排道：
“查一下楊暉和王建斌，資料發你郵箱了，要快。”
“另外，跟市公安局郭局約個時間，我要請她吃飯。”
林夢凡看她臉色十分不好，神情是她這麽多年從未見過的嚴肅與狠戾，便得知這件事的重要性，不敢多加耽擱，立馬去辦了。
何佳萍和陸振軍去國外旅游回來了，飛機傍晚落地。
還有一點時間，稍微整理了一下妝容，陸南溪決定先去找趙素蕓，這一次，她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見面後，家裏宋志剛在，不方便說，趙素蕓帶陸南溪到附近的咖啡館。
落座後，趙素蕓看著陸南溪手上的傷，率先開口道：“昨天的事瑤瑤都跟我們說了，她舅舅自責到今天一口飯都沒吃，昨天幸好有你在，你的傷沒事吧？”
“沒事，謝謝舅媽關心。”早在四年前，她就跟著宋伊瑤改口了。
瑤瑤有多喜歡自己面前這個人，宋志剛不知道，她這個當舅媽的可是知道的，這下聽到她這麽叫，趙素蕓對目前兩人的關系心下了然。
“舅媽，我今天來，是有一些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
看她這副沈穩又難掩悲痛的樣子，趙素蕓也嚴肅起來，語氣有些迫切地問：“什麽事情？是瑤瑤怎麽了嗎？”
“瑤瑤沒事，是關於四年前我們分手的事情，舅媽你知道多少，都告訴我好嗎？”陸南溪態度誠懇，帶著些祈求之意。
聞言，趙素蕓思慮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這才怔楞說道：“我們家那段時間出了很多事，就像天塌了好多個窟窿一樣，而那些個窟窿，需要大量的錢來填補。”
“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撐過去時，瑤瑤拿來一大筆錢，讓我們救急用，可那些數目的錢，哪是救急的呢，那是完全可以讓我們度過難關，還可以改變我們全家人命運的。”
“我追問原因，她支支吾吾地說是找你借的，我不相信朋友之間可以借這麽多錢，再三追問下，她承認了跟你在一起的事實，只是這個傻孩子，好像怕我不同意似的，說的時候哭個不停。”
趙素蕓無奈地搖了搖頭，“後來我才知道，她當時哭成那樣，只是因為那個時候，你們已經分手了。”
“後來實在沒有辦法，我們用了那筆錢，兩個孩子度過危機，她舅舅命保住了，卻丟了一條腿，而奶奶卻因為年紀大了，沒扛過去，走了。”
“我們回老家處理了奶奶的後事，短期內發生了這些事情，大家都比較消極低落，孩子也剛出生不久，我實在分身乏術，沒多關註過瑤瑤。”
“葬禮結束後，瑤瑤說她想在老家待一段時間，我們同意了。後來，我無比後悔，早知道那天說什麽都要帶她回麓城。”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已經是寒冬臘月的季節了，在一天夜裏，我和她舅舅突然接到北邊H鎮一個醫院的電話，就是那個最美雪鄉的H鎮，醫生說，瑤瑤自殺了。”
陸南溪猛地擡頭看向趙素蕓，眸光驟然緊縮，她眼底一片通紅，眉宇間滿是不可置信，可漸漸地，這股目光又隨著淚珠滴落，轉換為無力的哀傷。
說到這裏，趙素蕓也落下淚來，她拿起紙巾擦了擦，繼續說道：
“她舅舅行動不方便，孩子還小，我一個人連夜趕去了那邊的醫院，到了後才知道，這個傻孩子是寫好遺書，整理好遺物後才準備自殺的，聽她舅舅說，瑤瑤從小就懂事，可我實在沒想到，她懂事到連想要輕生的時候，都不願給別人添一丁點麻煩。”
當時趙素蕓趕到醫院時，天已經快亮了，這個在宋志剛面前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女人，此刻卻抱著宋伊瑤單薄的身軀嚎啕大哭。
手腕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宋伊瑤輕拍著她的後背，道歉道：“對不起舅媽，讓你們擔心了。”
趙素蕓擡起頭來，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兇狠狠地警告道：“我告訴你宋伊瑤，以後不準再做傻事！”
“生活中遇到什麽難事，奶奶走了，但是還有舅舅舅媽在啊，你這個傻孩子，怎麽能這麽想不開呢。”
提到奶奶，宋伊瑤眼淚奪眶而出，是啊，奶奶走了。
還有陸南溪，她們也分手了，她什麽都沒有了。
到最後，宋伊瑤像個失孤幼童般在趙素蕓懷裏哭了很久很久，到最後，她們又聊了很久很久。
聊奶奶，聊陸南溪。
宋伊瑤笑了哭，哭了笑。
也是在那一晚，那個被她藏在心裏好幾年的愛人，第一次可以堂堂正正，不被詆毀地和家人談起。
即便那時，她們已經分手了。
宋伊瑤對趙素蕓說，“舅媽，我本來一點都不怕死的，我覺得死去的痛苦是一瞬間的，活著的痛苦是長久的，可是當血液一點點從身體裏流失的時候，我突然後悔了，我不能死，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宋伊瑤眼裏含著淚，屈腿抱膝坐在病床上，緩緩說道：
“舅媽你知道嗎？她真的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長得漂亮，人又有能力，對我溫柔又體貼，有好多人喜歡她，當初她來學校找我，就被人偷拍上了學校表白墻，當時我還偷偷吃了好久的醋呢，她走到哪裏，都是耀眼的存在。一開始，我總是怕追不上她的腳步，怕再也沒有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她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過往。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她說我不必那麽辛苦努力地去愛她，她就站在我能愛到的地方，讓我不要心理負擔那麽重。”
“我來姨媽肚子疼，有時候嚴重了，會疼一整夜，她就會一整夜不睡覺，替我暖肚子，給我講故事，逗我開心。我做任何事，她都會鼓勵我，陪我一起加油，我搞砸了什麽，她又會說，不要怕，有她在。她什麽都想著我，方方面面愛護我。
以為像她那樣的人，應該是不會照顧別人的，可是，她廚藝一級棒，我舍不得她做這些，但她總是會在有空閑的時候，做一桌好菜給我吃，晚上睡覺，怕我著涼，睡夢中都不忘了幫我捏捏被角，就連我喝水，瓶蓋都是她提前擰開的。
說了下次會帶我去的地方，下次就一定會帶我去，她對我，總是言而有信，說到做到的。
她給我的愛，我從來無需多問，無需懷疑猜忌，因為眼睛能看到，耳朵能聽到，嘴巴能嘗到，鼻子能聞到，身體能感覺到。
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這樣踏踏實實，安心地愛著過。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寸皮膚，都能感知到，我在被一個人用心愛著。”
“不管有多少人和事，我在她那裏，永遠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可是，這樣好的一個人，卻被我親手推開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跟她分開啊。”
“我本來打算，和她在一起一輩子的，我想和她有個家的。”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可是我……沒有辦法了。”
說到最後，宋伊瑤再也不能抑制住奔潰的情緒，再一次失聲痛哭起來。
窗外的黎明即將到來，而宋伊瑤的世界卻永墜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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