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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回家(三) 溫柔的陽光中,宋司確信自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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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回家(三) 溫柔的陽光中,宋司確信自己到家了。

滴答。

滴答。

鐘表轉動, 秒針與分針重合,宋司睜開眼睛,聞到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四周很暗, 光線昏沈,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 他恍惚間想起很久很久前被困在潛艇裏的日子, 大腦還沒有來得及徹底蘇醒,忽然一個身影遮住了眼前的天花板,熟悉的擁抱用力將他摟緊。

“歡迎回家,”聲音貼在他的耳邊,有些潮濕, “對不起, 我來晚了。”

記憶還未完全歸位,身體已經本能地放松了下來。他感到平靜、安全、幸福,擡手摸了摸那頭刺刺的頭發,聞著混雜著煙和香皂的氣味, 聲帶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楚明意……”

“是我。”楚明意溫聲說, “你回來了。”

“他們活著嗎?”宋司甚至還沒想起來“他們”是誰,卻記得有非常重要的“他們”需要確認, “他們, 還有吳金,都活著嗎?”

“都活著,你成功了, ”楚明意用手捧著他的臉, “你是我們的救世主。”

宋司一下松了氣, 楚明意低頭狠狠地吻住他。

久違十五年的吻, 宋司攀上他的肩膀, 在激烈的親吻中慢慢想起了全部。他仍然感到不真實,一會覺得只是做了一場夢,一會覺得自己還在意識海裏,一會又覺得現在是二重意識海制造的騙局。但無論大腦如何混亂,越來越快的心跳已經出賣了他,他抓住楚明意後腦勺上的頭發,有些粗暴地讓他擡起頭,喘著氣,一寸一寸拿目光描繪這張快要忘掉的臉,啞聲道:“……哪怕是假的,也值了。”

楚明意眼眶發紅,用拇指蹭著宋司的嘴角,道:“是真的。我通過同一個錨點進入了你的二重意識海,我是目擊證人。”

宋司深深看著他,舍不得在此刻去浪費時間思考真假,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插.進楚明意的頭發裏,把他拉到眼前繼續剛才親吻。體溫和心跳交融,宋司從未像現在一樣確定什麽是思念、什麽是真實,他甚至咬破了楚明意的嘴唇,迫切地吮著血液的味道。

嘴唇分開時,他們都在喘氣。楚明意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處,雙臂緊緊環著他的腰,難得流露出脆弱的一面:“為什麽不帶我一起去?”

一個稱不上問題的問題,他們都清楚是為什麽,這句話聽起來更像埋怨和撒嬌。宋司回抱住他的愛人,道:“我舍不得。”

“做出決定是在剎那之間,我什麽都來不及想,本能地把你排除在外。”宋司輕聲說,“抱歉,我總是在做一些任性的事。”

楚明意擡頭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小司,你永遠不必道歉,你是拯救了上萬人的英雄。”

宋司露出微笑,楚明意的視線挪向他濕潤的嘴唇,在濃烈的思念和愛意之中重新感到幹渴,他想再要一個親吻,誰料那張嘴唇上下張合,吐出破壞氣氛的問句:“吳金呢?”

楚明意微微擡眉,表情看上去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你跟他待了十幾年,就不能多問問我?”

宋司伸手蹭了蹭他紮手的胡茬:“你不是好好地坐在我面前?就是眼圈有點黑,人好像也瘦了,胡子也沒刮,身上一股煙味……”

楚明意抓住他的亂動的手:“後面的事情我都會處理好,你不用操心那些,先一起吃點東西,然後好好的休息休息,看看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說著,他把宋司打橫抱起來,上下輕輕掂了掂,似乎要估測他現在的體重。宋司被他顛得頭暈,站起來的時候雙腿發軟,不得不伸手扶住床頭。

“我背你?”

宋司搖頭,嘗試著慢慢往前走,堅持道:“我想看一眼吳金,他是不是在隔壁的病房?我能夠感覺到。”

楚明意覺得有些酸,又不好意思表達出來,默默地看了他幾秒,妥協道:“看一眼就走,中央的調查團已經下來了,你得抓緊時間休息。”

宋司點頭,又問:“瀟哥呢?”

“在吳金的病房裏。”

宋司走得慢,從一個病房到另一個病房走了好幾分鐘。在這幾分鐘之間,他清楚地感覺到一墻之隔的那人現在還很虛弱,情緒不佳,記憶混亂。他們之間的聯系被加強,只要他願意,他甚至能聽到吳金在想什麽。

宋司走到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對上了一雙黑沈沈的眼睛。

吳金同樣在看他,他知道他來了。

他的四肢被束縛在床上,臉上帶著呼吸面罩,右手紮著輸液管,旁邊心跳儀上的曲線緩慢虛弱。病床旁的楚明瀟正在跟他說什麽,註意到他的目光後也回過頭來,看向門口的宋司。

楚明意將手掌放在宋司肩頭,輕輕捏了一下。

宋司握住那只手,沖楚明瀟笑了笑,然後把目光落在吳金臉上。沈默的對視之中,他們同時想起了天臺上的那段對話,吳金問他,十五年的時間有沒有給他帶來一些改變。

他們都記得。

病床上的吳金在恨他,恨意覆雜深沈,是之前的吳金永遠不會產生的感情。而作為受害人的宋司卻無法再單純的、理直氣壯地憎恨,在另一個世界裏他曾將他手把手地養大,與他擁有了太多不應該存在的記憶。時間是最可怕的東西,他們都被潛移默化地重塑,再也回不到敵對的起點。

如果現實之中,領養吳金的不是劉岑寧……

他們用不同的情緒想著同樣的假設,宋司輕輕呼出一口氣,如果領養吳金的不是劉岑寧,也許他也會擁有平凡又快樂的人生。

“走吧。”楚明意安撫地捏著他的手心,溫聲開口。

宋司站在原地沒有動,微微側過頭來,不想讓吳金看到自己說話的口型,低聲問:“他會定什麽罪?”

“你醒來之後,所有陷入昏睡的寧海患者也醒了,目前沒有造成實際傷亡,聽調查組的意思,大概率會做特殊看管,協助解決上萬名受害者的治療問題,之後再移交司法。”

宋司沈默片刻,道:“也好。”

身邊傳來開門的聲音,宋司回頭,看到楚明瀟推著輪椅從病房裏出來。他下意識松開跟楚明意相握的手,莫名有些心虛,聲音發緊地打招呼:“瀟哥,你怎麽也過來了?”

楚明瀟像是沒看見他們的親密一樣,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良久,道:“過來。”

宋司往前一步,楚明瀟握住他的手腕,手腕上已經沒有肉,瘦得只剩下硬邦邦的骨頭。

“感覺怎麽樣?”他低著頭,看著那只手。宋司如實地回答道:“有些頭暈和反胃,別的都還好。”

楚明瀟的手心幹燥溫暖,把宋司冰涼的手腕捂熱了才松開:“太瘦了。讓明意陪你去吃點東西,這邊的事情我們會處理好。”

宋司笑了笑,目光忍不住掃過大哥手上戴的訂婚戒,道:“意哥也跟我說了一樣的話,我們正要去吃,瀟哥一起來嗎?”

楚明瀟的視線落在弟弟身上。

楚明意重新牽住宋司的手,攥得很緊:“哥,說話算數。”

宋司不知道要算什麽數,疑惑地轉頭,楚明瀟已經挪開了視線,推著輪椅轉身,聲音裏聽不出來語氣,沒有接弟弟的話,只道:“你們去吃吧,我還有事。”

宋司還待說什麽,楚明意已經拉著宋司進了電梯。醫院有提供病號餐,可以送到病房裏面,他還沒有胃口,想隨便吃點什麽,但楚明意堅持要帶他去醫院邊上的餐廳:“你需要接觸一下真實的社會。”

踏出醫院大門,溫和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宋司被刺得瞇起眼睛,一下子停住腳步,舍不得動了。

真實的、久違的陽光,像是上輩子記憶。

宋司的眼睛有些濕潤,不知是因為陽光還是別的什麽。他仰起頭來,讓光線照滿整張臉,慢慢地呼吸空氣裏彌漫的人間煙火氣。楚明意的手臂環著他,陪他安靜地消化回家後的第一個清晨:“現在是早上七點。”

“天氣真不錯。”宋司喃喃道。

七點的醫院門口已經人來人往,不少人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宋司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裏的每個人都是不受他控制的獨立個體,他不用再假裝真實,不用再害怕睡覺的時候世界崩潰,也不用再像氣象員一樣控制風、雨和陽光……

他想大笑,勾起嘴角看向楚明意,在他的嘴邊親了一下:“謝謝。”

旁邊一個小姑娘大聲說:“媽媽,這兩個大哥哥在親親!”

楚明意紅了耳垂,拉著他往外走:“現在你是公職人員,註意點影響。”

“楚科害羞了,”宋司連腳步都變得輕快,“真看不出來,以前不是閱相親對象無數嗎?”

楚明意立刻否認:“誰說的?不要輕信特偵局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

宋司扣緊他的右手,跟著叮鈴鈴的風鈴聲進入一家連鎖早餐店。服務員用親切的聲音說:“歡迎光臨,請問需要點什麽?”他點了豆漿、油條、南瓜粥,楚明意又加了兩個冰淇淋,香草口味。

他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外面是還沒到上班高峰期的安靜街道。宋司貪婪地看著外面的一切,不顧燙嘴大口地喝豆漿,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早上,他卻從來沒有覺得如此美好過。

他終於敢平靜地回想在二重意識海裏毛骨悚然的經歷,在陽光璀璨的清晨,關於真實和虛假的界線,他終於感到觸摸到了什麽。楚明意在他眼前輕晃手指,眼神中有些擔憂,問他:“還是不舒服嗎?”

宋司笑了笑,喝著豆漿,開口問他:“你迷失在祝紅嘉的意識海裏是怎麽樣的?”

楚明意替他的豆漿裏加了一包糖:“迷失之後我變成了一個泡在羊水裏的胎兒,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能從一張白紙開始回憶,剛想起來自己是一名警察,祝紅嘉世界裏的怪物就要沖過來把我吃掉。”

“然後?”

“然後,關鍵時刻,我想起了水缸,”楚明意勾起嘴角,“我的意識吞噬了祝紅嘉的意識,作為‘楚明意’這個人的構成要素已經完備,再睜開眼時我在自己的身體裏。”

宋司看向碗裏微微晃動的豆漿。

“真與假的錨點,其實是一場對自我定義。”他低聲說。

“我更希望你把它稱為‘回家’,”楚明意的手伸過來,貼在他跳動的左胸膛,“心在哪裏,家就在哪裏,哪裏便是真實。”

宋司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望著對面人明亮又堅定的瞳孔,心底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萌芽。

楚明意露出笑容,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到的豆漿,輕聲問:“小司回家了嗎?”

宋司的指尖不知為何有些微微發抖,他抓住楚明意的衣領,把他拽到身前來。

彼此的目光在極近的距離中相遇,他在楚明意的瞳孔中看到了眼睛濕潤、孤獨、渴求著愛和歸宿的自己,心輕飄飄地落在實地,慢慢長出根,準備開花結果。

“我知道為什麽不肯拉你進意識海了,”宋司說,“你也來了,我該回哪裏去?”

楚明意吻住他。

溫柔的陽光中,宋司確信自己到家了。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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