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酬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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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風卷雲湧,雷聲陣陣,一片鉛黑之下,即便是再不知世事的人,都得吊著一顆心仰望天空。

玄清宗一處側峰中。

窩笛驀然轉身,因他感受到了身後一股刺骨的寒意。

“你是……”

來人……或許也不算人,窩笛看見一道隱隱約約的殘魂站在石門前,身姿挺立,目光刺人。

“我就知道你不會離開玄清宗。”來人道。

這低沈的聲音只會讓窩笛聯想到周在易,可周在易應該顧不及來這邊才對。

窩笛立刻問道:“你究竟是什麽。”

來人嗤笑,道:“我也是周在易,不過我活著的時候用的不是這個名字,哦對,你們這個世界有那個冒牌貨吧,且當我是易洐。”

周在易現在顧不得其他,連易洐的殘魂都無法收拾。

窩笛自然感受到了易洐身上的危險氣息,道:“你來找我何事呢。”

“我需要一具肉體。”易洐說話簡單明了,而看似淡然的眼神中滿是威脅。

窩笛了然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又是所為何事。”

“明知故問。”

窩笛盯了易洐半響,忽然移開了視線,看向殿內的其他一處。

這裏是藥室,窩笛一旦隱蔽行蹤都會來到這個地方,而這裏對於他來說,同時也是一個充滿記憶的地方。

“……算了,隨便你是哪位,我不能死,所以我會幫你。”

原本他以為自己已經是夠固執的人了,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猶有過之而不及。

直叫人哭笑不得。

易洐有些驚訝窩笛的態度,道:“你還真是幹脆。”

“不像你。”

然而窩笛簡單的一句話卻剛巧說中了易洐的逆鱗。

他原本就很暴虐的靈力轉瞬失去了控制,徑直襲向窩笛,眼看就要到達窩笛心口。

這道攻擊猝不及防而強勢霸道,就是窩笛也沒來及做任何防禦。

“抱歉了,”易洐千鈞一發之際擡起右手制止了自己的靈力,左手按著自己低埋的臉,雙目緊閉,好似在盡力克制,良久才又道:“但你也不要太刺激我。”

窩笛臉旁流下幾滴冷汗,多少有些驚魂未定,毋寧說,這個明顯比現在的周在易還要成熟的易洐相當麻煩,對方眼底的某物已經開始了失控。

那個寧死都不肯跟劉秦南說出真正心思的周在易,究竟經歷了什麽才導致他放棄了一直以來的堅持?

即便如此,窩笛也不想對易洐示弱,諷道:“你可不要太欺負我那位師兄。”

“……”易洐眼底的殺意轉瞬即逝,冷笑道:“恕難從命。”

如此良機,那個小鬼事到如今居然還在固執,不是愚蠢是什麽。

……

雲層深處。

一場曠世之戰差不多就要告一段落。

這一回好似也不過是重覆了當年的結果。

殷瀾渾身是血,而對方白衣如舊,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在對方身上劃下一道傷。

此刻劉秦南單手舉一長劍,劍尖直抵殷瀾脖頸,好似稍一用力,眼前這位睥睨天下的魔尊就要在此隕落。

這場戰鬥不算是壓倒性的,殷瀾固有反手之力,只是好似一切的手段都已被對方提前知道,並被對方提前破解。

“適才的話題,你還想知道嗎?”殷瀾嘴角的鮮血已經幹澀,眼中的高傲卻是依然不變。

“天道麽。”劉秦南動作一頓,他知道這時的殷瀾已經沒有還手之力,不必即殺。

“你知道我之前去過靈天宗和七法宗吧?”殷瀾既已敗局,也不再強撐,直接坐落在雲端,不論儀態。

蓋此人本就不拘俗世,坐下之後反倒自然了很多,劉秦南點頭,示意殷瀾繼續說。

他們這種相處方式完全不像是剛剛才廝殺一番後的仇敵該有的,反而像是久別重逢的舊友。

殷瀾絲毫不在意劉秦南的不客氣,尤其是在他知道劉秦南的真實身份後。

最終確認是在剛剛,但是已經有了足夠的證據指向唯一的答案。

殷瀾自覆活以來,就在不停調查一件事情,調查劉秦南究竟為何如此異於常人。

“之前我去滅宗時意外發現,靈天宗和七法宗為了對付你,秘密做了不少事情。”殷瀾當時自己也很驚訝,也算是誤打誤撞。

“什麽事。”劉秦南想了一下,從殷瀾不知道封印他的陣法來看,殷瀾說的應該不是那件事。

“大致有兩百多年前吧,他們早就想對付你了”殷瀾說著說著就笑了,“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畢竟有這麽一個掌握天道的機會放在你面前,沒有人可以拒絕這個誘惑吧,尤其是像我們這樣處心積慮修煉大道的修士。”

兩百多前,應該是自己剛剛修得大乘境的時候,從那時開始的話……

劉秦南發現當時那兩宗的表現確實有些古怪。

某一年記得好像出了很多事,然後他兄長出面交涉,一回來便讓他閉關,最後應該是解決了才是。

殷瀾看劉秦南的表情便知道對方對此所知不多,繼續道:“秦家的前任家主,的確是一個聰明人,而且也真的很厲害。”

“……”

世人都知道,秦家前任家主秦刑,也就是劉秦南和劉長仁的父親,在劉秦南出生不久就暴斃而死,據說無人知道他的最後。

“估計你不知道吧,秦家存在一個上古陣法,但從古至今都沒人能夠參透,而你的父親秦刑就是一個例外。”

殷瀾說的好像他十分熟知秦刑的樣子,而劉秦南清楚殷瀾跟秦刑應該毫無瓜葛,但不知道為什麽,劉秦南心中開始有些不安。

“秦刑就是一個瘋子,他費盡心思,不惜耗盡神志,為的就是制造出一具最完美的容器,天道的容器。”也即煉成獨一無二、無人能及的陣法,殷瀾說到這裏,不由冷笑。

秦刑無疑成功了,僅憑他這一成就,他就完全超越了到他為止世界上所有的陣法師。

他自詡那是天地人間自古以來最偉大的創舉。

殷瀾在靈天宗秘儀之地看到秦刑的自述時,無需任何共情就理解出了秦刑當時的狂悅。

他將死之際所考慮的正是把他這一創舉昭告天下。

“你所說的……”劉秦南心中一直有一道聲音不停提醒他不能再繼續聽下去。

“就是你。”殷瀾輕輕松松的一句話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突然暴走的靈力直接卷起了暴虐狂風,範圍之廣,轉眼間覆蓋了兩界。

所有的線索都收回了,統統指向一個答案,但是劉秦南無論如何都無法實感到這一答案的確切意味。

殷瀾放眼看去劉秦南身後的恢弘景象,依然鎮定道:“你看,這不正是證明了嗎。”

此話一落。

劉秦南下意識地制止了自己暴走的靈力。

對方說的有理有據,以他魔尊的身份,更不會胡說這些事,那應該……是真的。

而這也就是說,真正在折磨那孩子的人正是他自己麽。

劉秦南楞然。

難道說自己在心底的某處其實是希望那孩子受苦的麽,他實在無法理解此中的荒謬,思緒一片空白。

這時殷瀾緩緩地站了起來,原先血肉模糊的雙手此時也痊愈了,他沒有趁機攻擊,只是開口問道:“看上去,你還是不能回答‘天道是個什麽存在’?”

說完,他步伐穩健地向劉秦南逼近。

“……”劉秦南無法回答,握在手中的劍都有些顫抖。

毋寧說,殷瀾此刻忽變的眼神讓他無法正視。

那無疑是一種審視,裏面藏有層層的質問,如果說剛剛殷瀾還是在與作為人的他交談的話,現在已經變了,殷瀾看的天道,問的也是天道。

殷瀾嘴角一勾。

秦刑的確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區區常人竟把高高在上的天道拉下了人身。

當然,天道畢竟是天道,縱是人身,也無人能及。

靈天宗與七法宗想要借助劉秦南得到飛升的機會,為此設計出了重重計劃,終被對方的實力所破。

但殷瀾沒想做那麽多,他甚至還沒想好要做什麽,可能像現在這樣跟對方交談就已經是他的目的了。

人或許不能算是天道的子女,可都活在天道之下,這個從來不予任何回話、不予任何反應的存在如今就在你面前,看著你,你或許就已經滿足了。

天道酬勤,是殷瀾從小就念在口中的話,也是他那個母親最後給他留下的一句話,他憑借這句話一直走到了今天,不知不覺得到了所謂魔尊的稱號。

他可能最想問的就是這一句話了。

你到底酬勤於否?

然他最終沒有問出來,因為他走不到對方身前,其實在他剛剛選擇坐下的時候,他就已經耗費完所有的生命力了,如今不過是回光返照。

即便是血域的魔尊也沒有所謂起死回生之法,殷瀾之所以能憑借將死之軀走到這裏,也得多虧當初劉秦南的血。

終究還是不行麽。

殷瀾看著劉秦南,不自覺地伸出了一只手,好似一位久別多年,正要回到故鄉的老人。

劉秦南不解對方的舉動,沒有立刻做出反應。

直到殷瀾在他面前灰飛煙滅,他才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只是這時已經為時已晚,就算他速度再快,也無法抓住對方已然灰飛煙滅的手。

“……”

他手中空無一物。

虛空中的一切也已平靜,風雲無瀾,陽光漸漸出來,給雲層染上了一片金黃,而雲層舒展,那片金黃也逐漸蔓延了大地。

曠世激戰之後,天地又照常開始了它們的運轉,好似天道恢恢,一切生靈皆不過一葉浮萍,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劉秦南感覺自己無比親近那其中虛無,但同時卻也萬分抵抗,他有一種直覺,如果他承認了,他就不再是人了。

然而此時劉秦南渾身一怔,突然想起了還在玄清宗的周在易。

他這一想就頓時收回了剛剛自己危險的想法。

再一看,原先殷瀾所在的位置上正浮著一張銀光閃爍的陣圖,應是殷瀾留下的。

“八陣圖。”劉秦南立刻認出了那物。

話本中的周在易正是以為八陣圖在自己身上,才不惜以合體期的修為挑戰了自己。

八陣圖,那話本的描述是——

唯一通天道之物,也正是讓那孩子最終得以飛升的關鍵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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