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近來可好？”易坤道。

竟是問好。

對方語氣中溫容和氣不像有假，眼底的孤執亦不如往日，性情大變莫過於此。

但劉秦南認為那只區區的性情大變，他沈默了片刻，疑問道：“你是誰？”

易坤一怔，眼底閃過一絲波瀾，連嘴唇也不禁抿了一下。

無論在誰人看來，都是偽裝失敗露出的馬腳。

“不愧是尊者。”這個偽裝成易坤的男人好似放棄了扮演，身上刻意營造出來的淩厲氣息一收，站姿也不再那麽挺直無畏，上身微躬，腿腳擺放更加隨意，整個人都好像畏縮了一圈，流露出了一股市井的氣息。

“……”劉秦南眼看這一變化的發生，心中浮現出了一個可能性。

“我名為曹騰，準確地說，我這具肉體還是易坤的。”曹騰說到後面苦笑了一聲，好似有那麽幾□□不由己。

換句話說，這個人不過是一個無關人士麽。

“如此，你為何來找我。”劉秦南道。

曹騰道：“之前也有過一次對峙吧？也是在萬象境，記得是一次拍賣會，當時尊者斬斷了我與某位易家人的聯系。”

原來是那個時候麽，劉秦南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點頭道：“確有此事。”

說到這裏，曹騰又有些欲言又止，仿佛經歷了很激烈的內心掙紮，最後才道：“我是那話本的書寫者。”

“什麽？”劉秦南被這突然的話語驚到了。

而曹騰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事情一樣，突然間眉頭緊皺，道：“基本上，我都知道發生在周在易身上的事情，包括現在的，他現在情況非常危險，能幫助周在易的只有尊者你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劉秦南面色一變，眼裏滿是緊張。

“我是來自異世的人，當時總是能斷斷續續地看到發生在周在易身上的事情，故以此寫了書，沒想到十幾年前突然穿到了易坤身上。”曹騰道。

但這話裏有不對勁之處，劉秦南問道：“你知道我看過那話本麽。”

曹騰面色一僵，解釋道：“雖然不知理由，但我就是知道。”

“……小周現在如何了。”劉秦南放棄了追問，話本的情況暫且不論，現在最重要的是那孩子的安危。

“他現在就在枯山。”曹騰斷然道。

……

大約是幾百年前。

白雪紛飛，萬物都寂默於一片白色。

從雪中走來了一個白衣的少年。

陣法的主人在看到少年出現的一瞬間睜開了“眼睛”，一雙深沈至極的眼睛。

那眼睛一直註視著誤入秘境的少年，看他輕而易舉地滅殺企圖攻擊他的靈獸，看他因為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苦惱的樣子……

看了很久，眼睛依舊只是看著，眼神時而憐惜，時而痛苦、時而執拗。

考慮了很久，眼睛的主人終於忍受不了那種痛苦，出現在了少年面前。

白衣少年一見有人出現，先是欣喜後是戒備。

任誰都如此，大雪天中忽然出現一位容貌極美的男人都會加緊警惕，就怕是雪山中的妖媚之物。

但白衣少年看清了男人之後就楞住了。

男人周身的氛圍太過孤冷，而偏偏看向自己的眼神無比的柔和，少年剎那間就好像看到了雪中春日，溫暖而熙和，不自覺就放松了警惕。

“你是？”少年不禁問道。

男人並沒有回答，只是一直註視著少年，目光依然，但少年多少看出了其中的追憶。

這應是一副極美的水墨畫，男人一身黑衣，孤立於大雪之間，衣擺為風撩起，身後是一座高聳雲端的雪山，黑點染了白，白渲染了黑。

因為男人一直沒有說話，少年也保持了沈默，靜靜地與其對視。

天地間只有風與雪的聲音，他們居然就真的這樣對視了良久。

最後是男人打破了沈默。

“害你不淺的人。”男人苦笑地說。

少年聞言蹙眉，疑惑道：“初次見面，何等害與不害。”

男人表情變了，如果說剛剛為止男人的表情都還屬於溫和的領域，那麽現在就是正好相反了。

少年甚至可以看見男人衣袖下握緊的雙拳。

但是男人氣勢的一變只維持了片刻，轉眼間，男人就又變回了溫和。

少年不知為何，直覺這份溫和是男人拼命演繹出來的，對方在壓抑著自己某種莫大的情緒。

“不，你不知道。”男人搖頭，道：“這個冰與火的秘境就送給你吧。”

如今一想，那也算他們這回的初次見面。

……

枯山的一處山腰，紅袍的僧人盤坐於緣臺之上，由於他太久一動不動，枯寂得像個萬年老樹一般。

山腳處正發生著激烈的對戰，枯山的人們擅於防禦，枯山易守難攻，山腳的來人或許很快就退走，重招人手再來挑戰。

僧人身後是一空房，空房寥寥無物，沈澱著一股透骨寒氣，但仔細一看，便可看見空房的正室中有一短腳木桌，木桌上放著一個圓形玉件。

那玉件泛著銀光，時不時浮現出古奧的符文。

“七欲與七欲的制禦法則皆已經交與了他，但他還是如此。”

僧人突然睜開，對著遠方孤山，悠悠地道出了話語。

他連口氣都是幹枯的，不像個活人在說話，倒像是棺木中發出的聲音，詭異至極，令人不寒而粟。

——我還是會相信他。

冷厲的男聲忽然出現。

“但你聲音裏全是殺氣啊。”僧人滿面無奈，其面色黝黑，五官又擠在一起，看上去極為難看。

——我得不到，但必須由我得到。

“是嗎。”僧人察覺到山下那位來勢洶洶的青年，慢條斯理地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袍。

——他來了嗎。

僧人擡頭仰望枯山常年灰沈沈的天空，兩手自然下放，對出現在眼前的青年道：“來了吧。”

這個僧人正是當年的郭明佰。

周在易一來便道：“陣法在哪。”

郭明佰慢慢地垂下視線。

許久未見，這位當年的少年人如今已經變得能獨當一面了。

郭明佰沒有回答周在易的問題，反而問道：“七欲開始反噬了嗎。”

周在易聞言渾身一怔，眼中殺意更甚，冷道：“這不關你的事，你若不交出陣法，就別怪我屠盡這枯山。”

此言不虛，縱使郭明佰修為再高，周在易也有屠滅除他郭明佰外枯山所有人的手段。

“七欲畢竟是貧僧交與你的劍，貧僧固要負上一責。”面對如此脅迫，郭明佰還依然神態如常，又道：“你快壓制不住七欲的反噬了不是麽，所以你才這麽著急地來貧僧這裏。”

郭明佰此言就好像他知道如何解決七欲。

然而周在易不為所動，沈聲道：“我問最後一遍，陣法究竟在哪。”

郭明佰無奈道：“這樣下去，你可是會死的。”

“無所謂。”周在易斷然道。

這話絕對是認真，郭明佰看得出對方眼中的執著，不免嘆氣道：“很遺憾，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死。”

郭明佰話語剛落，其脖頸間便響起了一道利器的碰撞聲，緊接著他全身上下都響起了類似的聲音。

他在回擋那些看不見的淒厲攻擊，那些攻擊只要擋漏一個，都是足以喪命的。

同時作為回擊，郭明佰也啟動了枯山的護山陣法，鑒心陣。

修真界最強陣法之一，除了對那位太清尊者無效，至今為止還未見過任何破得了陣的人。

尤其合適對付現在的周在易。

看著逐漸被陣法吞噬的青年，郭明佰嘴角微勾，又坐回了原位，直到青年不見身影，他才終於開口道：“這便是天道。”

很快，僧人的聲音也消失在一片靜默之中。

直到又一道腳步聲響起，他才又睜開了雙眼。

來人罕見地滿面殺氣，所到之處皆有厲風為之鋪路，簡直就如天神下凡。

還好是靈身，要是真身在的話，郭明佰覺得自己必然撐不住對方幾招。

畢竟當年的劉秦南直到最後都沒有怎麽認真，跟他們幾個兩界頂尖強者對戰時完全游刃有餘。

其實如果劉秦南一開始就有如現在般的殺心，他們別說牽制了，連幾招都撐不下。

這便是實力之差，就是同一個境界，他們也照樣望塵莫及。

不愧是以一己之力震懾整個魔界的可怕人物。

——是，你們都打不過他。

之前的男聲又響了起來，那語氣仿佛是自豪，又好像是遺憾。

不過對方這次來的是靈身，不過化神之境，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危險。

郭明佰沒有回答男人的聲音，他很快地站起身，不像之前那麽慢條斯理，很抱歉地對劉秦南道：“鑒心陣中。”

“你們竟敢。”劉秦南久違地發怒了。

鑒心陣是枯山久遠的傳承陣法，一旦進入，不將自身的□□全部剔除光，就絕對無法出來。

更要命的是，入陣者愈執著於□□，陣法的折磨也就越厲害。

七欲的反噬已經夠致命了，居然還在這上面加上鑒心陣，劉秦南根本想象不到那會有多痛苦。

“尊者不必過於緊張，有尊者在，周在易一定會沒事的。”郭明佰話語剛落，身形一閃，趁劉秦南走心之際將劉秦南推入了陣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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