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關燈
3

房間裏。

環抱著雙腿靠墻坐在地上的江紅荷渾渾噩噩地擡頭看了眼窗外。黑沈沈的。

她試著伸了伸膝蓋,輕輕轉動雙腿,好像麻的沒有知覺了。

試著站起來又坐下,又再等了會兒,待腿生出知覺,才起身往外走。

出了房門,到了門前院裏,她往前邁的步子卻稍頓了頓。

院裏,立著一個人,吞雲吐霧。

張承宗聽到聲音,往她這邊看過來。

江紅荷只覺得那人直直望過來的目光一片幽暗,暗的如同黑夜最深處的一處。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為什麽還在這裏?

誰也沒開口,格外的靜默。

江紅荷環顧四周。

院裏除了他,沒有別人。

借著月光和屋裏的光,張承宗把她帶著點倉惶的,小鹿般的游離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張承宗夾著煙的手緩緩放了下來,先開了口:“就你一個人?”

冷不丁地聽到聲音,江紅荷似受驚小動物般顫了顫,她擡頭,身子止不住的繃著,一雙眼睛被動地和他對望著。

江紅荷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他。

“多大了?”

“14。”

張承宗嘴角微微下撇,移了視線,掃到了不遠處張大成往這邊走來,擡臂猛吸一口指間的煙,他把煙頭扔地上,用腳捺熄後,對女孩拋下一句:“你進去吧,起風了”,說完便轉身去迎張大成,接過他手裏的東西。

江紅荷身子一松,舒了口氣,折回自己房間,終於疲憊的躺在了床上。

張大成走過來時正好看到江紅荷進屋的身影,便自言自語似地問了一句:“那丫頭還沒睡嗎?”

張承宗淡淡地嗯了一聲,把手裏的長椅抻開。

張大成瞅他一眼,想到一件事,“江文武被公安帶走了,你知道嗎?”

張承宗點頭,“知道。”知道江文武是那個死了女人的丈夫。

“看來你媽都跟你說了。”張大成環視了一圈屋裏屋外,壓低了聲音:“看這家亂的,江文武八成……八成得判死刑吧?!”想到這層,他突然覺得心驚肉跳。

張承宗面無表情:“也不一定是江文武致死。”

張大成詫異地望著他,“什麽?你是說......”他想不到承宗會說出這樣的話。

死的可是他爸啊!那可是殺父之仇!

“你意思不是江文武殺的?那這院裏這些動靜是怎麽回事?難道連你也認為他們是殉情?”張大成一激動就來了個三連問,意識到最後自己問了句什麽時,趕緊閉了嘴。

張承宗沒正面回答,轉而問道:“成叔,我爸什麽時候開始賭的?”

張大成側頭開始想:“不清楚。就最近幾次從城裏回村來,看他老在牌桌上......有些,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嘆了口氣又說:“你爸.....也不知道這兩年他咋的了,沒了前些年做包工頭的那股勁兒。”

張承宗明白成叔沒說出口的話。

他父親張建民在村裏其實也算是個人物,改革開放後,其他村民主要還守著一畝三分地時,他就覺得外面才有賺大錢的機會,不願意待在村裏,一個人外出闖蕩去了。

他也確實有能力,沒多久大家就聽說他成了包工頭,幫人家蓋房子,賺了不少錢。

後來張建民在村裏最好的位置,也給自家蓋上了最漂亮的大房子。

張承宗對張建民的感情是覆雜的,他們像大部分中國父子關系一樣,不親密。

張承宗少年時,兩人的相處時常處於一種緊繃狀態。

後來,隨年歲增長,張承宗歷了些事兒,慢慢理解了張建民對他寄予的厚望。

而張建民或許是看到了兒子的出色,備覺欣慰。

近幾年,父子倆關系緩和了很多,甚至有時候,算得上挺聊得來的朋友。

張承宗心中突然湧上一陣悲痛。

好似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沒有爸了。

父親教會他很多......但現在,他卻死在了這裏,死於女人和賭!

張大成看他小半響沒說話,臉色漸漸難看,便欲言又止地開口:“承宗,你......節哀”。

張承宗疲累的往後靠在了椅背上,“成叔,我歇會兒!”說完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江紅荷外公和舅舅過來了。

由於江文武涉嫌殺人還被關押著,江紅荷又未成年,所以林霞的後事只能是娘家人來辦。

張建民的後事由他兒子張承宗出面,張建民老婆陳月蘭自從出事後就沒露面過。

後事辦完後,江紅荷不放心外孫女,在空谷村多留了幾天。

這天,江紅荷與外公一起收拾林霞的遺物。

“紅荷,你過來。”

江紅荷聽外公喚她,近前。

外公把剛從床底下用衣架刮出來的表朝身上擦了擦,往外孫女手裏一遞:“這表,你收好,別丟了,表框是金的。”

江紅荷一楞,手裏來回翻看。

她沒看到父母帶過這塊表。

電光火石間,忽然有個畫面閃現在腦海。

她握了握拳,緊抿著嘴,一句話不說,往外走。

站在張家的大紅門前,江紅荷停了腳步,不想再往裏走。

她低頭快速掃了一眼手裏的淡金色男表,仿佛手裏拿著多麽臟的東西,不願多看一眼。

沒再猶豫,她推開虛掩著的門,三步並作兩步地進到院子裏,正準備把表隨便往那屋裏一扔。

恰在此時,門口出來一個人。

紅荷被驚得手一松,手表“鐺”地一聲,掉落在地上。

張承宗也是一怔,意外她出現在自家院子裏。

見她彎腰似要撿掉落在腳邊的東西,但伸下去的手又像燙著了一樣縮了回來,且一聲不吭,掉頭就往外走。

張承宗掃了眼地上她沒撿起來的東西。

那是張建民曾經隨身帶的一塊表。

他走過去把表拾起來,剛起身就聽門口尖聲一叫:“小賤人,你來我家幹什麽?”

張繼紅從外面回來,見江紅荷竟然出現在家門口,先是吃了一驚,反應過來真是她,情緒立馬失控。

她有滿心的憤怒。

張建民的死,她完全不能接受,這幾天她感覺自己從天堂跌到了地獄。

原本她的家是遠近聞名讓人羨慕的存在,她有能幹又疼她的爸爸,有十分優秀的哥哥,所有的人都羨慕她。

而現在,張建民死了,她除了要面對再也沒了爸爸的殘酷現實,還要忍受所有人看她時異樣的目光!

而這一切,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女人!

都是林霞那個女人害的,還有江紅荷的爸,一定是她爸殺了她爸。

她狠狠的盯著江紅荷。她恨死了江紅荷一家。

江紅荷冷著臉,不搭理,越過她就要走。

見她一聲不吭就想走,張繼紅更是來氣,用身體攔住她,罵道:“想走?沒那麽容易,你這個殺人犯的女兒。”說完順勢推了她一把。

江紅荷被推得踉蹌。

待站穩後,正眼也不看她,手用力一晃,便把身側院墻上置著的一盆水往張繼紅臉上潑了過去。

張繼紅被突如其來的水潑懵了,待反應過來後,她擡手捋了把頭發,便露出一臉猙獰。要跟江紅荷拼命。

“住手!”

張繼紅轉頭看到了哥哥,頓時委屈地哭了出來:“哥。”

張承宗臉色難看:“回屋去。”示意張繼紅進屋。

張繼紅當沒聽見,看她哥出來,更覺得有了倚仗,一個箭步就沖到江紅荷面前,手掌高高擡起就要搧下去。

“哥!”張繼紅看著抓住自己手腕的修長大手,氣急敗壞地對張承宗嚷道:“你松手!”

張承宗一張冷峻的臉徹底沈了下來,拉著她的手進了屋。

江紅荷冷冷地瞥眼那兄妹倆,跨過院門離開了這裏。

“哥,你幹嘛呢?”張繼紅被拖著進了屋。待張承宗一松手,她便大喊,喊完又有點怵,她一向有些怕她大哥,剛情緒上來都忘記怕了。

“不要去招惹她。”

“你說江紅荷?”

張繼紅看他哥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便又嚷道:“憑什麽?!我恨死他們家了。”

“那你想怎麽樣?殺了她?”

“我……”總不能真殺了她。

張承宗警告:“以後,在家跟媽好好的,誰也別去招惹。”

“好好的,好好的,怎麽好好的?爸死了,我們還怎麽好好的,嗚……”張繼紅說到後面,哽咽著蹲下身子,委屈地抱膝哭了起來。

張承宗見妹妹這樣,心也軟了,同她一起蹲下,攬著她的肩拍了拍:“會好起來的,不相信你哥嗎?”

張繼紅擡頭看了眼她哥,心裏覺得好受了些,但還是撅著嘴不吱聲。

“怎麽了?”陳月蘭從樓上下來,走到半中間,抓著扶梯虛弱地晃了晃。

張承宗走上去扶她。

陳月蘭搭著兒子的手下來,轉頭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皺眉道:“你們在吵架?”

她剛在樓上睡覺,聽到樓下不小的動靜,便下樓來看。

張繼紅轉頭就忘了哥哥的警告,湊近陳月蘭,氣嘟嘟的說:“媽,剛江紅荷來了。還潑了我一身水。”

聽了女兒的話,陳月蘭原本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江紅荷是誰,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原本暗淡的面容瞬間變得一片陰沈,“她人呢?”她厲聲道:“小賤蹄子竟跑這裏來撒野!”

剛還虛弱不堪的婦人仿佛一瞬間消失。

張繼紅被她媽激烈的反應驚了一下,斜瞄了一眼哥哥,見他面露怒色地盯著自己,她縮了縮肩。

張承宗神色無奈道:“媽,不過是她們小孩子之間的一點小事,犯不著生氣。”

陳月蘭顯然沒被說服,沖著兒子撒氣道:“你既然看見你妹被欺負了,就該幫她。”

“媽,你們別再無理取鬧。我明天回校,我去收拾東西。”說完就大跨步地進了自己房間。

幾天後,江文武被無罪釋放,他回到村裏,大家又議論了一番。

因這樁事集出軌、殺人、殉情、賭博等熱點詞於一身,又疑點重重,於是便被附近村民們反反覆覆議論了大半年,個個都好像化身福爾摩斯。

公安局有熟人的,還專門去打聽了案情。

最後“福爾摩斯們”根據自己看到的、公安局打聽來的以及猜到的,基本達成了一個共識:

死者二人在城裏好上之後染上了賭博,後來輸錢太多了,又加上村裏有人發現了他們的事。

漸漸出來的風言風語加上負債增多,雙重壓力,他們選擇了自殺。

但非常不湊巧的是,要自殺的兩個人剛喝下農藥還沒死透,江文武此時恰好回了家。

江文武怒不可遏,三人便扭打在了一塊兒,這也就能解釋通為什麽院裏有明顯的打鬥痕跡。

據說後來江文武發現這兩人不對勁喝農藥了,自己跑到公安局去報案的。

結案後的兩三年裏,這樁“殉情案”還時常被人拿出來當茶餘飯後的談資,反反覆覆地演表。

直到大家終於覺得沒啥新鮮了,才消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