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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éné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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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énération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再沒有除了長大以外的別的命運了——可不是嗎!事到如今,要是誰還不習慣這般沸反盈天,熱火朝天,動輒便以血還血的生活,可算是傻到家了。副將一進入塔的門廊,便瞧見一個男人的頭上被砸出個洞,正往外冒血,不一會,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擊打他的人還火氣未消,站在一旁,對著人群,瞪圓了眼睛,看見門口進來這黑壓壓的一群人,拉開了嗓子就要做些狼嚎,戰吼,他便笑著將手上這旗子一揮,一展——這回可是貨真價實的旗子了,拉出一道沒有紋樣的黑色,對方便忙不疊收了表情,行禮,點頭,微笑,連連叫著:大人,大人。閣下,閣下。士兵笑而不語,背著背上這柄劍就進去了。

白王已經到了,見了士兵的樣子,笑道:“我的大學士,在堂上是風度翩翩,到了校場上,也是威風凜凜。”士兵跪下,吻了吻他的手說,說:“陛下。”他又眨眨眼,做出副溫柔可親的討好模樣,悄悄指著這面旗子,道:“他們怕的哪是我,是我拿的這面旗子。”他笑著說,仍然謙卑地低著身子:“我軍在規模上雖無可圈可點之處,論勇猛,可算是冠絕五軍了。”

“我怎麽會不知道呢?”白王柔聲回覆,“這些年來,我虧欠最多的,可就算是你和你的將軍了。”他擡眼看了看周圍,“說起來,我還在等他。他沒和你一起來麽?”

士兵站起身,兩人向塔的南方走去;向著湖的那個方向。“他已經提前來了,現在大約在哪個角落避人罷。”副將解釋,不以為然,“您知道他就算來了,也不喜歡和大夥一起入場,覺得人多眼雜,受不住,一直都沒變過。”白王輕聲笑笑,聲音同鈴鐺似悅耳:“他可有些固執。”他笑道:“你可得好好勸勸他。你們二位對我來說有肱骨輔拂之功效——在這緊要關頭,我自然是最希望兩位能同力協契,珠聯璧合的。”

“今天尤其重要。”士兵聽他的聲音低了點,還是同蒲絲一樣,婉轉,纏綿,“——你們有多少條可以出擊的巨龍?”

“七十五條以上,陛下。”士兵回答,“保守估計。若有必要可以動用八十七條。”

“幫了我大忙了。”他對他笑笑,話鋒一轉,又到了個完全不同的話題上,“那,上次那個項目呢——關於腐草為螢,沈屍生蛆的那個實驗...進行的如何了?”

士兵大笑:“您就別取笑我了!”他作了個手勢,表明:根本沒戲。“各方面的證據都顯示,顯然:屍體根本生不出生命來。那之前,裏頭肯定是有了什麽幼體了...就是眼睛不太容易看見而已...”

“這樣麽?”白王說,“那也無可奈何——我是真心希望這是可以做成,而不是非要——”他頓一頓。士兵見他臉上浮現不易察覺的暗色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對他關切地說道,“無論如何,今天這件事是很重要的。”

他停下來。那片湖就他們面前;士兵面對著,而白王背對著。他聽他用絕不常見,甚至很罕見的凝重聲音對他說,將他的手也握住了。

“我需要您的幫助。”白王道,“若有必要,到時就算用武力,也要讓塔落到我們北方的管轄範圍內。尤其是女神,絕不能讓她落到我們那紅色的老朋友手裏。”

他嘆氣道:“出於一種我不是太能理解的原因,我的這位朋友,雖然確實活力驚人,但不知怎麽,打定了心思也要和生命作對。其餘都無妨,只有這一件,我恐怕不能讓他做成了。”

“您既然這樣說。”士兵聽了後,似乎要他寬心似地懇切,說:“我們所有人都聽您差遣,哪怕將塔都翻過來,也讓您當上多米尼安,君王。”

他這麽說,誰還能再要求更多呢?——只是就算白王再有要求,也不是會提出的人。之後,他便向他的君主告別,像條忠誠的狗一樣,跑上跑下,將這喋血的前奏和密令,笑嘻嘻,輕快地傳達給每一個人。“噢。”有些人說,“又來?”另一些人則高興:“我早就等不及要將這些混蛋一鍋端了!”

還有一些人,聽了副將的話後,一言不發地,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說:“我猜我們今天一定是有一個要毀滅在這裏的。”這些人中有些只是嘆氣,但有些人會詩情畫意地感慨:在毀滅之前就知道毀滅的命運,究竟是人的幸運,還是人的不幸呢?

“他怎麽說呢?”有些人還問,轉頭來看他,“哥哥。這天氣和那天好像呀,那天也是這樣的。我們被收留了,帶上山,被一只巨龍,養成了巨龍。那天獲得的生命,這天還是要還回去,毀滅在這裏嗎?”

“不會,不會。”士兵只是笑,“相信我。我只會帶你們去有生命的地方。”這天月亮升得很早,他便看著它,在黃昏的影子中氤氳著,說:“今天晚上我們要升起自己的星星了。”

他微笑道:“讓白色的和紅色的那顆都落到它們該去的地方罷。我的那一顆才是和夜空最合稱的。”

他這麽說,也是這麽做的:與他的外表相反,實際上,究其根本,當他還是孩子的時候,他是個認真的孩子,而等長大成人,他是個除了責任以外,什麽也沒有的男人。這晚上當副將帶著他的軍隊出現在席位上的時候,人人都看得出他是要上場的猛獸,所有的獠牙都露了出來。因此人都說:“白王顯然對這個位置也是很認真的。”他們瞧著他,都交頭接耳,“他連最韜匱藏珠的野獸都放出來了!”——誠然如此,半個夜晚,照例,在塔的女主人沒有出現,而他的將軍也沒有來之前,他儼然就是這只最兇悍軍隊的主人,並且與過去不同,不僅只在言語無用的地方作頭先鋒,連在言語的交鋒上,也顯示出它的肆無忌憚和殘虐來:他連續將血王的幾個謀臣說得啞口無言,到了最後,甚至站起身,笑意盈盈地,之前看著這個藍眼睛的男人說起來:

“諸位,”副將說道,“我們今天聚到這裏,是因為在經年的嘗試後知道了我們的天性中沒有不見血的尊重,又在連年的戰亂中通曉了我們不能侍奉兩個至尊的事實——由此,我們今天聚到這裏,是為了推舉一個全境之主,親自由我們的母親,大女神授勳,成為統禦全境的多米尼安。”

他行了個禮:“各人自有個人內心的想法,在我說我自己的選擇之前,為著我心中莫大的疑惑,不由想問,坐在我面前的諸位這麽一個問題。”

副將如此說,大大方方地將手伸向那坐在地上,發如火紅,眼若天藍的高大男人,笑道:“敢問,這就是諸位推舉出來,要做全境守護者的人麽?”

血王瞇著眼睛看他;但他一點也不畏懼,甚至,連他也不看了,只向周圍宣布道:“這麽一個平庸的男人?”

眾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他不在意。他只繼續:“這麽一個下流,粗鄙,不知道什麽是忠誠,也不知道什麽是榮譽的男人。”他說道,“他唯一的優點就是擅於毀滅。生命的毀滅者,因此,如果諸位一定認為,自己和他相比是死不足惜的渺小,便繼續選他罷。”

“這又是哪一出?”他的這番話,無論是本人還是受攻擊的人,就實質而言,顯然沒有一方認為會產生什麽確切的效果,而只是宣告了他這夜晚要對他張牙舞爪的事實。由此,血王聽後,對著白王,而並不看這個指控他的人,說:“你難道是想派狗咬我,讓我生氣了,也抽你幾下,你好跟媽媽告狀說,我欺負你,然後要她懲罰我麽?”

“而且,我還註意到,你選的這狗,”他譏諷道,“還不是對你最忠誠的,我記得他是——”

眾人正要笑;門開了。他們的表情就同琥珀一樣凝結在臉上,保存著最真實的樣子:正準備笑的,勾著嘴角,面部向扭捏和失真坍塌而去;面帶驚愕的,面帶茫然,而還沒畫上恐懼。而他自己,也是至誠,毫無掩飾,面帶憂愁和笑容地,看向門外——正像血王所說的那樣。是了,他自己又怎麽會不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如果有所謂的忠誠,又會給,只會給誰——

他看著他進來了;他的左手邊,站著母親。

塔的主人走進屋內,眾人既沒有收回表情,也不費時間偽裝出任何恭敬來;因為事到如今,人人都明白,她走過,眼中空空蕩蕩,年年歲歲日漸虛弱,已經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了。女神的冠冕猶如深海誘人的閃耀明燈,女神的純白仿佛闕裂的傷口。正是光明和脆弱吸引了群龍的覬覦,一道禁令的寂靜又怎麽會平息,而不是加劇渴望呢?結局是,她一進來,人將熱情壓在片刻安靜後背,最終只會讓它爆發得更強烈了。

她走上前,手握由星月構成的權杖,一步步走上高臺,沒人看見她的眼睛;一道同樣寂靜的影子跟在她身後,將她送上了最後一級臺階,才放開她的手。他們都看著這一幕。

他也看著;終於,他看見了女神的眼睛,便在最後,輕而又輕地嘆了口氣:月亮已經沈沒了。

“怪胎。”士兵微笑,清晰地將這句話送到整個場地——送進人的酒杯,地上的影子,屋頂的光明裏,虹膜映照面前的人,眼睛卻沒看著他,“受詛咒的野獸,天生就要被蹂躪的人,卻逆反規定,將毀滅帶給了別人。”

他看著血王,舉起了手:“你絕不能成為多米尼安。你是個被自然唾棄的人,從你手中絕不可能誕生任何生命。”他看著他,一點點將微笑送出去,也一點點地,看著他的眼神變了,深了:“拒絕他,非但不是對強健的拒絕,而是出於對強盛的渴望。”

士兵說著,轉過頭,看向女神站著的方向,看見她虛幻,疲倦地看著他。“尤其是因為,現在,母親在這裏,我更要鬥膽向她揭露這個事實——母親。”他向她微笑一下,仍然,他還是沒有在看她。他在看另一個方向。

只有一個月亮,但卻有三顆星星,而既不是紅色,也不是白色,他的星星是——

現在,他也看著他了。

他向他走來,越來越快,那眼睛裏的神情湧現,綠意清晰,越發驚恐。

“母親。”副將說,“這個男人有具相當畸形,可怖的身體,簡直就是對生命的褻瀆。如果您記得的話,您第一次見他的瘋狂,就是在一個男人就他這具身體侮辱了他之後。所有人曾經見過,膽敢提過哪怕一次的,都已經被他處死了。我深知這樣會觸怒他,盡管如此,我還是要告訴您。”他情深意切地說,仿佛壓抑著極強烈的感情,“因為如果讓他坐上了生命的王座,我們這個種群的未來都難以想象,還請您在選擇的時候一定考慮這點。他的身體——”

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而副將並沒能說完這句話。

那柄在他身邊的劍順勢被挑起來,和另一柄撞在一起。兩柄劍的主人——這兩個高大,身體裏寄宿這最強大野獸的男人交劍三下,又各自分開,面對面地站著,又兇狠又憤怒。“讓開,”血王對主將說,“你養的這只狗當著所有人的面侮辱了我。不是我不給你這個面子,而是他做得太過火了。”

他回頭看他,那眼神便在質問,疑惑:你在幹什麽?

副將對他笑了一下。從最開始,他的眼睛就在等著他,而他的瞳孔一直都在看著他。他的星星是黑色的。

“他不能當多米尼安。”他仍然說,“我有另一個人選。”他站著,但他身後,更多的人都站起來,都穿著黑色的護甲;他的將軍臉上的表情倒是越來越困惑了。“如果要說力量,他的軍隊是全境最強大的。放眼南北,再沒有一個人可以拿出有百頭巨龍以上的軍隊了。”副將宣稱:“倘若不是我的將軍不喜殺戮,我們可以盡其所好地吞並任何一支軍隊,任何一座城市。”

他張開手臂——他的對面,人也在站起來,全身繃緊,應對威脅;他仍然說,笑容滿面:“他是最龐大的龍——如果他拒絕巨龍的稱號,恐怕在座的各位誰也不能接下這個稱號,哪怕是南方的這位陛下,也不行。”

他的聲音升高,再高,最後,甚至帶了點笑意,像是在回憶什麽很美好的事。

“要說生命——對抗我們這片土地,這個年代最廣泛瘟疫——死亡的解藥。我的將軍比任何人都有資格帶來它。因為諸位是什麽,我們是什麽?別說你忘了——我記得。”他說道;他對面,男人們已經將劍拔出來了。於是,他背後,劍也應聲出鞘,寒光凜凜;他聽見有人嘆了口氣。

“當他們死的時候,我們都是些孩子。邪惡,暴力,放肆,自私。”他暢快地說道,“而我的將軍是個哺育者——你們可能認識過幸存的生產者,管理者,記錄者,他們現在都死了。但我的將軍活著。他養大了我所有的兄弟,把我們從畜生培養成了巨龍。沒有人比一個哺育者更了解這世界再生的規律,明白生生不息的魔力。我們曾經錯過,錯得不輕。”

他聽見嘆息;白龍王嘆著氣,輕輕地將酒杯放在了桌上,但他並不停止,而是繼續道:

“但到此為止了。如果諸位還想隨著這個瘋狂的男人一同墜落,但請自便,”他說著,終於擡手,將自己的劍也拔了出來,“但不是血王,也不是白王。我曾事從二主,深知我應該如何選擇。”

副將看向主將——他的劍已經放了下來,難以置信,不見憤怒,而只有傷感,乃至絕望地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即便如此,他還是拔劍出鞘。

“我只有一個龍王。”士兵說道,“我的將軍早該是龍王了,他會是我的多米尼安。過去如此,今後亦然,直到龍骨枯萎,龍心沈寂為止。”

此話一出,兩方陣營即刻被怒吼淹沒。白龍王的嘆息隨他的身體一同消失——他像是即刻化成了水。血龍王惱怒非常:君王震怒,豈非天火前兆?至於將軍——或者,該叫他,黑龍王了?顯然是最茫然的一個,自始至終,他對這場以他為主題的事變沒有任何概念;那陣茫然,甚至讓他的力氣都消失了。他扶著額頭,站在那,嘴裏喃喃地說著一兩個名字,一會是副將的,一會是另一些士兵的,但說到底——都是——孩子,臉上全是心碎的茫然。

若非那條白色巨蛇出現在塔的上方,將整個會場環繞起來,打翻了酒杯酒臺,澆滅了人一時憤怒的激情,這位剛剛加冕的龍王,就會這麽被憤怒的人群踩倒在地,也說不定呢。

“朋友們。”白龍王笑道,溫柔又勸誘道,“我的這位大學士所說的話,有自己的道理。我們今天聚在這裏,難道不就是為了說出自己的道理,選出一個最滿意的多米尼安嗎?”那巨蛇懸掛在那,聲音如風,口中銀牙燦爛,“還請各位,無論心中有什麽憤懣,都放下心中的怒意,各抒己見,最後,或投票表決,或向母親陳情,最後,再請她宣布結果。”

他說這話,尤其對著血龍王:“請吧,”他笑道,“朋友。將你的憤怒等上一夜,再見分曉。”

他冷笑一下,確實收回了劍,但那眼睛從來沒那麽冰冷。

“我寧可她選你呢,白佬。”他站在那,怒火像是最冷的冰,又像最熾烈的火,扔向站在他對面的這個面露茫然的男人,“倘若她選了這個男人——”

他睨向士兵。

“你害怕毀滅麽,奴才?”他罵道,“要是那成真了,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讓這世界不得安生。生命的消失?你這個蠢貨。”

他不是沒有絲恐懼和厭惡地說:“你絕對想象不到如果這女人選了他,這世界會遭受什麽比湮滅更恐怖的滅頂之災。”

那是極其令人印象深刻的:在這麽一個男人身上看到這麽深刻的反感和抗拒。他還要繼續咒罵,卻聽到一聲細微的請求,緊接著,就是身體倒地的聲音。

他對面這男人轉頭便走——他的劍掉在一旁,靴子磕在地上;他簡直就是跑上了樓梯,將女神身體抱在懷裏。王冠“當”地一聲,落在地上。她的頭垂下,雙目緊閉,眉頭皺著——好像那滅頂之災已經如一人所述,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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