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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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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

宴會開始了。孩子該怎樣描述這場宴會呢?同母親吃飯是一回事,誠然有它的輕松,明亮和恐怖,人們服從她,並不是因為她有尖銳的爪子和強健的手臂,相反,見到眼前的場景,人不禁會終於在自己心中勾畫中長久存在,也制服了自己的符號,承認自己在她的餐桌上俯首帖耳,是因為內心深處有這場宴會的影子,去承認——這場宴會是另一回事,只是終究兩者相生而成,而對於整個世界而言,它似乎都是非發生不可的:當夜晚正航向成熟豐腴的沈重,這屋子卻被哺育澆灌中溫暖的華夜中,而除死者,已經被剝奪了心臟的人,被勒令安眠在自然的基底處規範和忍受自己的過錯不得參加以外,任何尚且,即使以各種可以想象的方式與這在胸腔中騷動不已的苦痛之源和平相處的人,都被溫厚地籠罩在它的金玉光環中。苦痛之源。並非如此!有人想必會高叫。這顆心臟提供了在不能長眠一生中所以獲得喜樂的潛能,此時也盡數展現在了這場宴會中——敗者嘗萬物皆苦,這道理誰人不知?哪怕膽敢挑戰之愚者,也不會不知道此事即使對於沒有他們這樣強健,這樣心之所望便無所不至的強樞的動物,也有讓其服從的簡單真實?——宴廳的頂端坐著三位龍王,在過去一百年間,除了這三個人,還沒有任何人曾憑自己的心,繳獲塔的無上殊榮,被最光榮和合稱的家族所選舉,使所有男人和女人俯首,成為統禦全部生靈的多米尼安。他們分別擔任過三次,四次,五次,身穿紅衣,黑衣和白衣。讚美,讚美啊!與會者誠惶誠恐地行禮,用餘光丈量其中的恐怖。歌手鼓足勇氣,抱著自己的琴,請求為塔選出的龍王唱一首頌歌,然而諾德的白龍王對他微微一笑,說:“謝謝您。但今天很特殊——我一會想要親自為我的這兩個朋友唱一首,能不能請你稍後在為我們表演呢?”而他——歌手——這麽激動,頗受沖擊,於是呆楞著看著他,就這麽流下淚。“我可以嗎...我可以嗎...?”他跌跌撞撞走時仍舊喃喃自語,“我可以聽您唱一首歌...?”誠然如此:世間再沒像白龍王的脈系一樣在理樂方面的成就有這樣高的了,它制約,觀察,使它浮現,從記憶還不明晰而歷史還混沌的時候,開始給它一切需要的工具,使它去除粗野情感的影響,直到它被無色的雙手捧起,被無色的心唱響,也達到至善至美的程度,而興許也只有這樣美玉無瑕的心,才能唱出這些多米尼安的榮光罷;他的輕柔比暴力更狂妄。讓視線繼續往下,企圖回駁這一道理的僭越者,讓這人的眼睛看見琳瑯的宴席,依次坐在龍王下方的與會者多麽光榮而高貴,百十座胸膛中回蕩的心跳強健而平靜,男人強壯而睿智,女人美麗而溫和,個人皆同雕塑樣恒久完美,又比雕塑更生活地,被這青睞塔之選民的光輝點燃了。它的焰火有它的公平:心臟最強健,最完美的,是龍王,隨心變柔軟,血流減緩,座次便往下,直到紊亂不堪的那一類,便因有限和有盡,不受允許再進入屋內了。但即便如此,只要有服從和謙卑在,安寧的歲月和賴以生存的恩典還是被給予他們,而對這類人來說,哪怕化為塵土,為有這一傾向的命運,也應心懷感激到最後才是;個人有個人的心跳,個人心的律動。它已經盡了公平,盡了恩賜,因為難道在這個燦爛的晚上,不是每個人都獲贈了自己那份獎賞?——龍王有自己的禦座,貴族有古老的新屍,扈從有溫暖的廳堂,而哪怕是太低微而不能親身進入其中的仆人和奴隸,難得的賞賜也已經在目不能視的地方給了它們:巨龍屍體龐大地散漫外圍的庭院,吃飽了它的肉的人手拉手,在嶙峋的骨之間跳舞,水管中血代水甘泉般湧出,垂首的人爭相去喝下那曾經蘊含了王公的偉力,如今雖落敗也仍然引起敬畏的死血——這一場景,雖然大抵被屋內的人忽略,站在窗邊的人,就拿那個將父親的頭顱放回了房間,致使那具高大,像座小山一樣在屋內的龍屍無頭聳立的女士兵來說吧,她們卻不免卻看得一清二楚。在人推杯換盞的時間裏,她一直站在夜色的邊緣,看庭院被仆人和奴隸點起的火堆,見到她父親龐大的骨架倒映著荊棘般的影子,在火焰極高的地方,也同遠處的海市蜃樓一樣搖晃。她背後的餐桌上,姐妹的身體被洗滌幹凈,擺盤上桌,而她本人也確實印證了這個道理:人即使因天生的業障要限於情愛和忠誠,也同樣來自這顆心跳動的機緣和不幸,有時它的虛幻是幸福的樹枝,有時則又是災難的泡影。妄念障目,然而血脈的強健卻不拋棄最偏道的盲人,仍然用堅實的基地承載她的身體和受天佑護的強力。夜間似乎有香氣;正在此時,這個過去南方的貴族之女,現在卻只剩強盛心跳支撐她獨立於此,註視著夜色,見到窗外無垠夜色中仿佛被凝結,擠壓的無形煙塵,好似在不住地對她無能為力的眼睛伸出邀請的手臂,讓她覺得在夏夜中著實存在著一種要充實人整個感官,也因此比這金光璀璨的大宴更廣闊,柔和地覆蓋著這山城天地的物質,就在她一步之隔的窗外。她確實就要落杯,伸手去觸碰它——當她父親的骸骨下人影變形嘈雜,卻也有一個身影孑然站立,孱弱非常,正在火光下對她回頭,而她要見到她的眼睛——她的龍王說話了;她現在什麽也不是,而龍王,重新是她的龍王:“我正是說過,人要聰慧地選擇自己的陣營,否則就是給自己的不幸再加速歸塵土的籌碼——你原本是非常幸運的,女人。”她這樣就知道他是在和她說話,終於回過頭去看光明所在之處,見到樂手停了,仆人不動,人與人用透明無情的眼睛,都看著她,嘴裏有她的血,她的肉,而他說:“你過去是幸運的。雖然是個女人,卻有巨龍的身體,可算是千載難逢,萬裏挑一了。如果你不是選擇忠於你父親,我可能早就提拔了你。那個曾經哀嘆‘女子化龍便不詳’的人,可是他,不是我。”她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於是他說:“過來。”她照做,邁著士兵的步子向前走,而他又說:“停下。”她便停下。“來之前,把窗戶幫我打開;宴會過了三分之一了。我要按照我的方式過這中間的一半。開窗。”

她轉身開窗。空氣湧入,還有那香氣——所以那是真的了。那徘徊踟躕在窗外的煙塵,確是存在,而隨她伸手的動作登堂入室,迅速溢滿房屋,無形無聲卻默人言語,只使人擡頭去尋找它的去處,或捂住自己的衣口,怕它乘虛而入,不只為了它未知,還為了它在腦中點醒其深入骨髓的警示;如此明顯,這來自夏夜的芳香,愈是炎熱,愈是熾烈,就愈是融化骨血,如水如泥,浮在空中,黏在身上,像整個南方的花,所有北方的冰都攪碎融化,落到屋內;她走到龍王的席位前,而北方的龍王說話了:“多麽神秘的香氣。”他感嘆道;如此芳香,仿佛連他眼中的蜜糖也無色無味了,“古老的傳統,來自一個中部的山區。一件小事,誠然,但你怎麽能相信,朋友——我所有的學士,都無法破譯其中的奧秘。也許它確實是極簡單而深奧的。像自然一樣安靜。”

白龍王感慨她推窗帶來的香氣;血龍王說:“你應該感謝這兩個人留了你一命。我希望你今後不被愚蠢害了前程,母龍。”她轉過頭,看向這個最為香氣失神的人——他如此迷失乃至在他看向她的時候,還是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仿佛他那顆心不在跳了;兩顆都不。他的心臟強健,而他還擁有兩顆。他對她說:“我為你的遭遇感到很難過,女士。我讓人幫你準備一盤其餘的餐點,您願意嗎?”

“感謝您,多米尼安。”而她說,“但您如果允許,讓我在今夜哀悼我的血親吧。從死亡來的生命,今日也歸於死亡了。明日太陽升起,我仍然只是士兵。但今晚請允許我以女兒和姊妹的身份,悼念她們血作養料,骨歸灰燼。我將不食血肉,讓饑餓使我清醒。”

多米尼安同意了。她於是坐到餐桌的側邊,註視著桌上紅玉般的血肉,那雙夜梟似的眼睛仍然明亮而平靜;時不時地,孩子還看見她的微笑。那不是不悲傷,但也不是不欣慰,好像在對著這餐盤中的人說:這樣,磨難就結束了。當夜過了一半時,她又站起來,向這個孩子的父親,身穿黑衣的多米尼安提出,她想去看看她的哥哥,如今是她唯一的親人了,還在病痛中,不知道這宴會,不知道家中的消息;她想去看看他的傷口是否痊愈,他的夜晚是否寬心——因為白日是不給人饒恕的。“請自便,女士。”他回答,“需要為您指路嗎?”

她搖搖頭;她說她會找到他。她會找到血;她唯一還剩下的血。她行禮,轉身離開,而宴會仍然繼續。宴會最初,致辭的應當是會場的主人,葳蒽的龍王,但父親畢竟是父親,白龍王也說:“他擅長的不是說話。”就這孩子知道的,他從來也不致辭,不做戰前演講,不習慣訓話,所以站起來說話的是他的母親。他只見她款款起身,敲了敲自己的酒杯,舉起來時,頂上的流螢就在其中溢出七彩的炫光。她感謝了南方和北方龍王的駕臨,歡迎了他們的封臣作賓客;他的父親低著頭,心不在焉地坐在那,他看見他盤起的頭發,鬒發如雲,被針似的發簪壓住了。母親的聲音繼續,不知怎麽,他忽然想到:這不是他自己盤的。因為他從來也不喜歡照鏡子,好像看著鏡子裏這個人讓他羞愧也讓他痛苦,致使長時間地註視其中,手指盤弄著自己的頭發,對他來說是件不可能的事。一定有有一個人要說:“讓我幫你。”作他的眼睛,當他閉著眼睛;作他的手指,當他終於將手放在膝蓋上,上面的鱗片堅韌如刀。他會靠在這人的懷裏,雙目不能視才敢微笑,仿佛這世界在片刻之間也就此消匿——他會知道這情形如此仿佛他親眼所見,因為他自己也是如此。像兒子,像父親。——當她致辭完畢,這孩子看見他父親也舉起酒杯,向人群示意,他的眼睛陰霾沈沈,陰雲一片,讓他感到陌生,好像他不認識他,卻讓眾人滿意。酒杯都舉起來了,盛著血,盛著光,盛著火,一飲而盡,咽下他們看見的死亡恐懼,如此才安心;但他,他的孩子,感到如此陌生,甚至有點兒憤怒,只是看著他舉杯,仰起頭,喉結滾動,吞咽酒水,他自己那具身體小了,小了,小到他可以跳到他膝蓋上,搖晃他的衣服,去捂住他的喉結,像他還很小的時候那樣,問他——你去哪了,你去哪了,你在幹什麽——才善罷甘休。末了,一杯罷了,他終於看見了他,看見他沒有喝,沒有動,只是看著他。他就問他:“你怎麽了?”孩子只是搖頭。“我的孩子。”他柔聲說,靠近他,終於在這個人人都忙於咽下恐懼和權威的時候攬著他的肩膀,“我的寶貝——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場合。過了今夜就好,我保證。誰都不會繼續留在這。”他的確是很想對他怒目而視,表達不滿的,或者露出點更理解,更平和的表情。但他忍不住對他笑——那像個孩子一樣的笑容。他忍不住想要獎勵他因為他知道他的父親喜歡看見他的孩子笑。“你向我保證,爸爸。”他低聲說。“我保證。”他幾乎又是個孩子了,在他懷裏,而至此一點就讓他父親高興。但這時,坐在他身邊的那個龍王見到了他們,而似乎無論如何,分開又太晚了;他在酒後顯得潔白而美麗,笑著對他說:“這孩子的眼睛像我們;他有明石頭作的眼睛。智慧的象征。”他們都轉頭看他,像受驚的獵物,被笑意盈盈的獵人發現了。“你畢竟用了具北方的屍體來作他的床。我很欣慰它作用得如此好,如此優美。”

他們於是就分開了;孩子和他的父親。他不能碰他的手因為他的手上有鱗片,他不能看他的眼睛,因為現在,這晚上,他又不能作孩子了。無論他是什麽:兒子。王子。男子。他都不該看他,不能直視他的眼睛,各種原因或許應該說:從屍體裏頭誕生的,生來就不是孩子。他失去了這權力,打一開始就是這樣,他父親卻要裝作,這麽多年來都如此,他不是這樣誕生的,而他是他的孩子——他的寶貝。多米尼安的兒子或許心有憤怒和無奈,卻怎麽都不能怪他啊。一句,我的寶貝,用他那雙綠眼睛,就好像真的讓他成了一個無鱗的怪胎,叫他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一直睡到了戰爭的門前;那讓人是個孩子的夢,永遠如此纏綿也如此短暫。當他母親致辭,而宴會開始的時候,事情是這樣,龍王說起他的床;而到了現在,宴會進行到中段的時候,到了第二位龍王說話了——穿紅衣服的那個。他見到他醉了;他臉上有動人的,甚至讓他顯得更年輕點了的潮紅,而這難道不奇怪嗎?這些塔選擇的龍王都有點兒像女人,而不是最好的男人。他看起來尤其如此,當他喝醉了的時候。“我對你們已經什麽話都沒得說了。”他站起來,舉起杯,但酒灑了出來,“一群蠢貨。喝,喝就對了。一醉方休,醉生夢死,最適合在這世間活著了。”眾人都笑,但很膽怯;他搖搖晃晃地坐下,靠在這孩子母親的邊上;靠在她肩膀上,而他的女兒,這時已經坐在了女人那一邊,笑著湊過來要扶他。“滾。”他嘟噥著呵斥她,不過聲音小了,也更柔和了些。他可以看見他側過的下頷,有同女人一樣脆弱的弧度。“啊,父親。”血龍王的女兒則笑道,“您怎麽喝得這麽醉啊?”

“她比你想象中還能操心,又非常狠心。”對此他說,“我用三條巨龍的屍體養出來的女兒。”——有一具是從你那弄來的;現在,夫人就在血龍王的旁邊了,他正好可以掐著她的手臂說這句話,她只是柔美地笑著:“您當時特意要我給您留的,我原本想給我自己的丈夫用呢。”那不是她的錯;而他只是瞪她一眼,那雙天藍色的眼睛綻著眩暈的光。他對她說:“我將她送給你的兒子當妻子,你願意嗎?”她不回答,他就轉頭看著多米尼安的兒子。“你怎麽想,小子?你和她相處過了。你想要她嗎?”他也默不作聲,而他父親說:“不。”

“他還不是婚姻的對象。”他提出。“那是為什麽?”他醉醺醺地問。“他還太小。”太小!他笑起來。“他比白佬還高呢。就比你矮了。”他父親很堅持:不是婚姻的對象。

“好吧。”沃特林的血龍王在說這件事的時候一直靠在這宅邸女主人的身上,此時他醉得厲害,靠得就更緊了。“好吧。”他說,“我反正也從沒明白婚姻這東西的必要。每一個妻子到最後都顯出當食物是最好的——你肯定應該同意我?”他對白龍王說,他托著下巴望著他,寬容理解地見他放縱,“你從沒結婚。”“我沒有。”他認可他,“婚姻——是一種我不是那麽鐘情的娛樂。一種奢侈。別對它惡言相向,朋友,愛好總是不盡相同。我想到我們之中或許只有一個人享受它...”

夫人笑了。你是對的;他這麽說,血龍王也就讚同了。“那聽起來很有幾分道理。”他於是繼續轉向葳蒽的龍王,“你一直都是對婚姻很有執著的。特殊的癖好,那既然如此,是否適合婚姻,似乎就只有他來判斷較合適了——”後半句話,他對著坐在這桌上的其餘人說:三個龍王,兩個繼承人,一個女人。坐在下邊的人只能看著他動自己的嘴唇,而充滿好奇地擡頭望著他。這些被塔鐘愛的人在討論些什麽呢?他看見了,就在自己的言語,醉意朦朧的腦海中取出一份心來,向那個望來的人扔下一只眼球,一只耳朵:“什麽也沒有。”他隨意地在那坐著,手放在桌邊,上面的戒指閃著血色的光,幾分模糊地說:什麽也沒有。“別開眼,小東西。”他強調,“我們畢竟要討論點無關緊要,萎蔫,最讓你這種品相的人關心的話題,但你不能聽。”而他這麽說,他就忙不疊回過頭,不再聽了,龍王——也就轉回自己,無關緊要,粘稠不堪的對話桌上:“你喜歡婚姻。”他對眼前這穿黑衣服的男人瞇起眼,“我的蒼天。”他幾乎咯咯笑了起來。“你可真喜歡女人啊。”

“我保證,我保證。”葳蒽的龍王盯著他,而他就伸出手,對其他人說道,數落道:“你絕對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人。我和他認識這樣多年了——從學院的時代。哪一次他不見了,去找他,他不是在女人的床上?一個,兩個,五個,十個——在女人堆裏,他才睡得著。”他還是握著他所提及這個男人的妻子,將嘴唇湊近她,好像對著她喃喃自語一樣;她能聞到他口中血腥而混雜馥郁果實的糜爛芳香。他的氣味從沒血腥腐敗過,只是讓它獨特讓它可怖。“而他竟然還做到了這個地步:找了全天下最好的女人陪他睡覺。”夫人對他微笑;他的王冠歪斜了,她擡起手幫他戴好,而所有人都只是看著。“有時我真嫉妒他——”他嘟噥道,抱緊了她,將她拉到自己懷裏,“我真嫉妒他。”

他攥住了她的腰。“陛下!”她便笑道;她從他懷裏掙紮出去,不費力氣,像條蛇。諾德的龍王看著她,很讚賞地說:“你的孩子像我們,朋友。因為他的母親也像我們。”

多米尼安的兒子聽著;他不說話。“而我看出他和他的父親一樣沈默?”

他那雙金燦燦的眸子轉向他。他被嚇了一跳——這回他真的被逗笑了。“不像,不像。”他低聲笑道。

他們一直在說著他的事——他的癖好,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而他到現在都沒回應;他因為不善言辭而聞名。沃特林的龍王離開他的妻子,將身體靠近他,而他還是坐在那,一動不動的。

“但這一切——”他同他說,“這一切對你來說竟然都不夠。你竟然還——”他站起來,看著整個大廳,人人也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但對他來說竟然還不夠。在這孩子的心中,冰棱似的感覺緩慢蔓延。他看著他故作疑惑,在找什麽人。

“十四年前我從你手裏買下了你在塔裏擁有的一切,”他皺著眉頭說,“但現在我竟然看不見我支付的獎品在哪了。一個王座,兩個席位,四座城鎮,五支軍隊還有盈餘的價格呀。她在哪——”

“夠了。”孩子聽見他說;他確實不說了,只是低著頭看著他們。他眼裏一點醉意都沒有了。

“哎呀。”沃特林的龍王感嘆道。“這是怎麽了?我說的人人不都知道嗎?你畢竟是大庭廣眾下和我做的交易,青天白日,人盡皆知呢——”“不是這裏。”他對他皺眉道,“不在——”

“不在你的孩子眼前?”我的蒼天,我的蒼天。他笑個不停。他沒有說很多,但誠然激發了很多他的心中所想:“那無關緊要。你難道害怕什麽無足輕重的愛好給自己的孩子樹立什麽不好的榜樣不成?你本人就是一尊活生生的雕塑啊,我的朋友。你比什麽樣的父親都給他了好的模板了。誰比他的父親征服的巨龍還多,誰的父親從一文不名到了唯我獨存我哪怕是嫉妒你,厭惡你,巴不得你那兩顆心臟什麽時候被女人吃掉了,也不得不承認,連我也不如你呢,黑龍王。因為一百年前,你這名字還毫無意義,而我們血,卻是和時光一樣古老了。我不是你的對手,你從在學院上就向我證明了這點,所以你壓根沒必要覺得,你會給你這孩子有什麽負面的影響,雖然我倒確實覺得,就算是為了你的繼承人,我也應該提一提這件事:他父親差點就把本來該屬於他的一切都放棄了,這件事他知道嗎?”

龍王看著他——這孩子。他終於閉上了眼。他這天很累了,此時更是覺得睜不開眼。當他轉過頭,避開了光,敢掀開眼簾看看面前的景象時,卻和他父親對上了眼睛。他看見他眼角的痛苦,他嘴唇的抽動;他聽見他想要對他說,但永遠說不出口的話,而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直到那龍王說:“看他這怨恨的表情。”他父親回頭看他,表情像是憤怒,又總歸有點哀愁,“別再說了。”他好像求他一樣。“我猜他也是有點怨恨你的?就這麽從政壇上退下來了,差點讓他一無所有。”“夠了。”他仍然只是低聲說。

他當然想握住他的手——他生命裏,他總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握住他的手,但他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麽好像是不被允許的一樣。不是為了那些鱗片,也是為了別的,仿佛理應如此,而他不能做成。“噢,不。”——血龍王顯然還想說什麽,這時卻被另一陣聲音打斷了。白龍王溫柔地看向他,專註且公開地,不讓他看別處——在此之前他看人時總給人一種感覺,仿佛他沒有在看他,而在看別處,看任何一個地方,乃至他實際上不註意你,也不會傷害你。但現在他看著他了:“你——孩子。”他呼喚他,像在哄他,“他說的不對,他說的不對。”

他極其溫柔地告訴他:真相並不是這樣。現在他們說到了真相,那麽話語,酒杯和時間都給了他。真相是他的珍寶,而它也反過來,愛了他。他看著宴廳裏的所有人,微笑,然後伸了伸手。歌手看了,跑來,將他的琴遞給他,而樂手看了,都坐好,站好了。“他沒有告訴你全部——你父親,他說了。他是個傳奇。他非同凡響。他很了不起——作為客人,讓我為他唱一首歌。這是人們為黑龍王作的唯一一首歌,因為他既不樂意,也難以進入歌謠。他太快行動,太少停留。他從來不留下。”

他是個傳奇。他見到他閉上了眼睛。他這力量非同凡響,世間難尋。他的肩膀失了力氣;他想說,不,但那拒絕沒有用。“血雨之日。”白龍王向樂隊做了一個手勢,樂聲響了起來,而這孩子的頭腦已經在飄蕩,但他抓住他,抓住他在空中的思緒,像抓著他的魂魄,讓他不得不看著他,看著他像月亮一樣冷,陽光一樣燦爛的眼睛。“孩子。”他的聲音比鳥的羽毛柔和。“他說他在十四年前,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這一切,但這不是真的。你知道他是為了誰退出了政壇,離開了塔?”他搖搖頭;他的笑容只是更絢麗:他是為了你啊,孩子。“那是二十二年前,我的孩子。為了你的誕生,你的父親在蓋特伊雷什文下了一場血雨。”

他離開了,在樂聲中走到中央,而所有人都成了他的音符,眼睛跟著他,靈魂想著他;這孩子的父親沒有擡頭。他不願看龍王,卻也不敢看他的孩子。

他唱道:

哪個城市這樣愚茫,Ancient city dulls its mind

巨龍塔下建立城墻?build a wall under his reign

高墻千丈隔絕汪洋,Mounting Tower banished the sea

焉有磚石將我阻擋。But what a citadal can banish me

塔賜榮光填禦座,Dominion

身帶崢嶸服眾臣。The pillar of the Land

聽聞叛聲傳西境。Hearing the revolt from the band

塔主面向來使稱:And so he rose,in sight of woes,

“覆歸將告爾宗主,menacingly controlled,announcing his will:

冬節未盡皆可降,surrender to my rule,

寒時與否汝自量。before the winter moves.

但莫來年春已至,Or should the spring ascend and buds abound,

汝屍當作吾子床。”your body shall nourish the birth,

冬節沈寂北風逝,of the prince toe.

海濱無聲信使沈。Silent wind passed and gone,

春潮燃燒作血雨,from the seaside came no response.

覆滿西城海墻深。And so he rose,in sight of foes,

血脈寂滅王子成,rain the bloodline to the doom,

願汝威榮隨汝父,for the burgeoning of his child,

不為女子不為臣。glorious and full.

當這曲子結束的時候,這孩子的父親已經擡不起頭來。“我想我應該去看看傭人們的情況。”而孩子站起來說——看傭人。看任何人。他不想待在這裏。

他不能碰他父親的手——但現在他想伸出手挽留他。“孩子。”他叫他,還是那麽溫柔,讓他感到悲傷;於是他別無他法,只好按捺中內心任何可能的想法,將他拋在身後。他不見到他手上的鱗,在燈光下像要熔化,但那黑色的身影總在他的餘光裏,要他留下來,不去任何地方。但是他做不動。也許他總歸是做不到的。

他離開了宴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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