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7章 求死不能

關燈
◇ 第87章 求死不能

穢生的身形很快,謝庭川剛吩咐了下去,他就消失在原地了。

峽谷中很冷,謝庭川哆嗦了一下,身後的賀昭見狀,立刻將身上的外衫解給他。

謝庭川按下了他的手,向他搖了搖頭。

在這個地方,就算是身體康健的賀昭,也受不住這樣的冷。

等待的時刻總是萬分漫長,二人不知道穢生會帶來什麽樣的消息,若是連他都探不出什麽,那麽他們這剩下的三千人也許是真的要折在此處了。

謝庭川的半邊身子緊繃如弓,就連突如其來的風聲都會讓他心神一震。

賀昭坐在他身邊,並不比他好受。

有好幾次,他安慰的話都要說出口了,看到對方這副模樣,又將那些話咽了回去。

他只好在眾將士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攬著對方的腰,並且為他遮去那些寒風。

“陛下,”謝庭川忽地啞聲道,“我將我家人藏在了南邊的一個小鎮子裏,若是你能安全離開這個地方,拜托你再照應一下謝府剩下的十幾口人。”

賀昭捏緊了拳頭,沒有應下來。

“世人都以為雲太妃已經死了,我姐姐也已經隱姓埋名,若是我姐姐日後還想另嫁,勞煩陛下成全。”謝庭川又道。

他敢說這些,就不怕對方不敢答應。

到這個關頭,他說出來的每個字幾乎都成了遺言,難道賀昭會不答應嗎?

賀昭眸光很深,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他已經說不出來自己心中是什麽滋味,聽見謝庭川這樣說,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碎成好幾片,陣陣的鈍痛漸漸地蔓延至渾身上下,連呼吸都像是被刀割一樣。

“我明白,你說的要求,我都會答應。”賀昭說話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謝庭川像是沒察覺對方的情緒一樣,繼續安排道:“若我沒能回來,西北後繼無人,陛下需要再選出合適的三軍主帥,周彥和陸懷安,都是不錯的人選。”

賀昭將人摟得更緊了,他終於忍不住,輕輕地靠在對方沒受傷的那半邊肩膀上。他幾乎要崩潰,可是聲音還是輕輕的:“別說了。”

別說了……

他了解謝庭川,知道他的為人,也終究意識到了……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謝庭川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舍棄自己,換其他人存活下去。

沒有人能攔得住他,也沒有人能救得了他。

就連賀昭也無能為力。

“我還有一件事沒說,”謝庭川的聲音像是落下來的一片羽毛,似乎馬上要乘風而去,“陛下,這兩年來,我有時候會夢見你。我夢到我原諒了你,然後我們回到了京城,過上了安穩的日子。”

賀昭一怔。

“夢中的我一直在笑,無論做什麽都在笑,仿佛只要跟你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謝庭川扯了扯唇角,縱然那抹笑有些苦澀,“那場夢醒之後,我在西北的一處長廊中,坐了一下午。我有點惱了,為什麽總是忘不掉你。”

都說夢到的東西都是記憶最深處、心中最渴望的東西。

原來他畢生所求,也不過是和賀昭過上安穩太平的日子。

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認。

不敢,也不想。

“我好像永遠離我想做成的事慢一步。”

謝庭川單手抱著自己的膝蓋,垂下頭,突然問了一句,“陛下,聽說你在宮中種了海棠?”

賀昭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他想要擁抱那個單薄清瘦的人,卻不敢伸手。他害怕弄疼了他,也害怕伸出手之後便又舍不得放開。

“我已經許久沒有看見海棠花了。”謝庭川拽下了自己腰間的那個香囊,那個只放了一片海棠花瓣的香囊,不動聲色地塞給了對方。

“本來想給你留一點東西做紀念,但搜羅了一下,只找到了這個。”謝庭川輕輕一笑,“竟然還是你自己的東西,又是借花獻佛了。”

賀昭的手抖得握不住東西。

他接過了那個香囊,但是嘴上並不饒人:“若是你有什麽三長兩短,等我將你安排好的一切都打點好了,便來尋你。”

謝庭川聞言,長睫輕輕撲簌了一下,那半邊沾滿了鮮血和淩亂發絲的臉,在寒風中顯得有幾分淒涼。

“你這是何苦?”他問道。

放著好好的皇帝不做,偏要同他一起尋死。

“燮林書院的後山,有個清新雅致的小亭子。等我死後,我的屍首不會送到皇陵,而是會被送到那兒。我那兒……還有一套你的朝服,等我死後,就與你的衣冠葬在一起。”

“燮林……書院……”謝庭川的神色恍惚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賀昭微微一笑,“若是下輩子還要相見,希望不會像今生那般狼狽。”

希望再見面的時候,他不再是一無所有。

他不再這麽自卑,不用在角落裏一遍又一遍追逐謝庭川的身影。

不會因愛生恨,再生生地錯過這麽多年。

謝庭川的眼尾有些發紅,想要流出來的淚水,被他憋了回去。

正當他想要開口說什麽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道熟悉的男人聲音。

“末將見過主帥。”斷了一臂的梁臨硯不再像以前那般意氣風發,他單膝跪在地上,身形搖搖晃晃的,幾乎要撐不住。

謝庭川看著來人,心中又像是被什麽捶打了一下似的,他有些艱澀地開口:“起來吧,你如何了?”

梁臨硯慢慢地站起身子,擡起眸子,猝不及防地和對方身邊的賀昭對上。

“陛……”

“他是我請來的軍師。”謝庭川打斷道,“你找我有事嗎?”

梁臨硯心中驚了一下,卻也沒有楞在那兒,他沒有再糾結賀昭的事,他將目光移回了謝庭川的臉上,輕聲道:“主帥,我來請罪。”

謝庭川沈默了一瞬,緩緩開口道:“這跟你無關。”

“無論有沒有關系,結果都已經成這樣了。”梁臨硯苦笑了一下,“還請主帥賜罪。”

“好好留著你的性命吧,”謝庭川並沒有理會他的請求,“留著這口氣,替我……將他們帶出去。”

聽到這話的梁臨硯沒反應過來:“將軍……”

“報——”一個將士忽然打斷了幾人的談話,他神色慌張,甚至顧不得行軍禮。

“主帥,將軍,穢生回來了。”

謝庭川心裏“咯噔”了一聲:“回來便回來了,你慌什麽,他人現在在何處?”

話音剛落,他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氣。

要知道……這個峽谷剛死了不少人,本就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了。

但是謝庭川還是能聞到一股新鮮的、刺鼻的血味兒。

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身子,被人擡到了謝庭川的面前。

擡他的人也很吃力,因為他身上幾乎找不出來一塊好地方。

幾十支箭射穿了他的身體,他整個人都很虛弱,像是下一刻就要咽氣了一樣。

“穢生!”謝庭川雙目充血,跌跌撞撞地奔到了那孩子的面前,“你怎麽樣了,穢生……”

“東三度,北角。”穢生十分吃力地打了幾個手勢,“半盞茶。”

他一邊說話,一邊往外吐血。

他比劃的那幾個手勢是西北軍的暗號,只有他們內部人才能看得懂。

——東三度北角有突破口,若是派出一個小隊牽住敵軍,大概能換來半盞茶的逃生功夫。

穢生哆嗦著手,又伸出了五根手指。

——派出去的小隊,至少得五百人。

做完這一切,他脖子上的青筋漲得快要炸開,整張臉憋得青紫一片,他又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氣息更加微弱。

在場的都是常年行軍的人,哪裏會看不出他此刻已經是無力回天了。

強撐著一口氣回到這裏,已經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謝庭川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冰涼了。

他跪在穢生的面前,握住了他那只沾滿鮮血的手,強忍著淚水:“穢生……”

穢生小小的臉上一片解脫的神色,他似乎很高興,自己能在臨死之前將這個消息傳給謝庭川。

“謝,謝謝你,”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眼角處淌下了最後一滴淚,“大哥哥。”

謝謝你將他從那個地方帶出來。

謝謝你收留了他這麽多年。

謝謝你教會了他那麽多東西,告訴了他,那個江南小城外,還有這麽廣袤的草原和天空。

他一直有句話沒告訴謝庭川。

其實他不想叫他將軍,也不想叫他主帥。

他更想喚他一聲“哥哥”。

哥哥,我走了。

再見,珍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