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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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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一閃而過

謝庭川越想越心驚,臉上一直有些隱隱約約的不安,一直到回到馬車上,臉色都沒有好轉半分。

賀昭只以為對方是被自己方才那番話嚇到了,也沒有多想,只是心中更加苦澀。

他倏然間明白過來了——他越想將謝庭川緊緊地握在手中,就越容易將人越推越遠。

他一路都在苦思,眉頭緊皺,但是怎麽也想不出來個兩全之法。

怎麽才能讓謝庭川留在自己身邊,還不把二人的關系鬧僵呢……

就在此時,踢踏作響的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兩個人都沒坐穩,竟然撞到了一起去。

車簾外傳來了偽裝成馬車的侍衛聲音,他的語氣有些惶恐:“驚著二位爺了,前面的人堵住路了。”

賀昭下意識地攬著謝庭川,寬闊的胸膛傳來了一陣還未平覆下來的心跳聲,發出的聲音沈穩而又威嚴:“繞路。”

“爺,咱們的馬車太大,繞小路過不去。”那侍衛訕訕道,“夢天城的道窄,不比……咱們那兒。”

賀昭聞言,眼神中劃過了一抹轉瞬即逝的焦躁:“前面那些人在幹什麽?”

小順子的聲音在此時傳來:“爺,奴才去前邊打聽打聽。”

賀昭揉了揉眉心,淡淡一聲:“嗯。”

謝庭川自始至終都臥在他的懷中,不掙紮不反抗,也不發出任何聲音。

“白日裏你還和那個小孩有說有笑,晚上到了我這兒,你除了苦著一張臉以外,就是冷著一張臉。”賀昭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了他胸前交疊的雙手上,“你就那麽討厭和我待在一起嗎?”

若是放在以前,他大概會陰陽怪氣地擠兌一句,而不是撂下這麽一句類似於控訴的話。

謝庭川聽出了這其中的細微差別,無神的眼睛倏地閃了一下,有些啞聲道:“陛下是君,臣是臣子,臣怎敢……”

“你別說了。”賀昭忽然有些煩躁地打斷了他,“謝庭川,如果你只有這些話想說,便什麽都不要說了。”

他本來是想讓對方先知道自己的心意——這算得上是一種試探。

但是他沒想到謝庭川的反應這麽大,現在竟是連自稱都又變回去了。

而且翻來倒去的,又是那一套君君臣臣的套話。

他分不清謝庭川這是在賭氣,還是在用這種細枝末節來膈應自己,對自己做無聲的反抗。

就在二人又快要僵住的時候,車外忽然傳來了小順子的通報聲:“二位爺,前面在放花燈呢……”

一聽到這幾個字,車內的二人皆是面色一變。

在不久之前,他們也放過花燈。

賀昭心中空虛了片刻,腦海陷入飄渺的細碎記憶中——就算不能互訴情衷,哪怕能夠回到過去那幾天,只要是不吵架不生氣的日子裏,似乎也不錯。

其實他要求的也沒那麽多。

謝庭川只是唇色白了一瞬,便恢覆如常了:“陛下,我們下車走路吧。馬車先停在這附近,找個客棧給點銀兩讓人看著,明早再讓人來取便是了。”

賀昭思忖了片刻,點點頭:“好。”

二人一同下馬車了。

耳畔立刻擠進了三兩句少女的嬉笑打鬧聲,似乎是在和另外幾個少年郎調笑逗趣。

城中剛放完煙火,他們趁著這個機會出來,往河邊放花燈。

和那年在西北的他們一樣,也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可他們身上沒有那麽多束縛,身上沒有重擔,沒有未蔔的前途,他們不用擔心明早會不會死於手足兄弟的刀下。

——他們想做什麽,當下便做了。

賀昭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艷羨。

他好像總在不應該的時候,追求不應該的東西。

謝庭川見他望著河面出神,便提醒道:“起風了,大哥……該回去了。”

既是出了馬車,就算他再不情願,也只好這麽喚對方了。

賀昭赫然回神,見謝庭川離自己約莫有一臂之距,便伸出手將人拉到了懷中。

他身上披著披風,將東邊吹來的冷風盡數擋去。

“回去吧。”

……

穢生已經被送回京城了。

二人沒有在夢天城待很久。

他們在這不過是賞賞景,嘗一嘗本地菜和本地的點心——吃的喝的對於他倆來說並不稀奇,皇宮中不缺這些東西。

景色賞久了便也失了趣。

謝庭川這幾日都繃著一張冷冰冰的臉,賀昭心中有些郁悶,卻也沒怎麽發作。

他這幾天,脾氣好得有些古怪了。

謝庭川越來越不安,可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他心中有一個讓人感到驚恐的猜測,但是還沒有時間和機會去證實……

三天後,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北上海陵城。

還沒到海陵城中,一行人就聞到陣陣了撲鼻而來的鹹風。

在這裏,大片大片的莊稼地都枯死了,周遭有一些矮屋,房檐都塌了,像是許久沒人住過的模樣。

荒涼。

這是唯一能夠形容海陵城的詞。

越往裏走,賀昭和謝庭川的臉色就越差。

馬車行進得很慢,他們的心越來越沈重。

謝庭川先忍不住,下了馬車,騎著馬勘測周圍的情況,賀昭緊隨其後,和他並排前行。

“這塊的土地顏色沒有前面那麽深,”謝庭川又下了馬,手中撚了一些泥土,“前面的土地已經被海水泡爛了。”

賀昭坐在馬上,一眼望過去,確實觀測到了一道不太明顯的分界線。

“我撥了三次修建堤壩的銀子,可這堤壩遲遲沒有修建好。”賀昭壓低了聲音,“朝中許久不見血了,不知這些吃公糧的人是膽子肥了,還是身子懶了。”

碰上這種事,謝庭川臉上難得呈現一股帶著殺伐的厲氣:“怕是……都有。”

莊稼地裏荒涼了,但是他們一行人還是看到了一戶人家。

他們家後院有一塊菜園子,還能種點蔫巴的小菜。

這是老兩口子,全都上了年紀。老阿婆躺在草垛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麻布衾被,老阿公在外面,佝僂著腰,掐了一把小菜,正在生火。

他們以為遇到了過往求宿的客商,臉上有些為難。

謝庭川看出了對方在想些什麽,便主動開口道:“老人家,我們只是路過,等會兒便走了,我想問問……這周邊的人家都走了,你們怎麽還在這?”

那老阿公渾濁的雙眼轉了一圈,語氣有些苦澀:“老太婆癱了,我們走不了。”

謝庭川心中一顫:“二位老人家沒有孩子嗎?”

對方聽到“孩子”,臉上忽然煥發了些許光彩,卻轉瞬即滅:“三個男孩,都充軍去了。這些年都沒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嘞。”

謝庭川感到有些窒息,他能想到最壞的結局便是那些孩子拋棄自己的老父老母,但是他沒想到他們被召走充軍了。

無論是西域,還是南北疆,都已經停戰許久了。

這麽久都沒有傳信回來,怕是早就死在了沙場了。

謝庭川心中升起了一種相惜的悲涼,他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神色木訥的老阿婆,喉間那股苦味,怎麽也咽不下去。

這兩位老人,像是兩根腐朽的枯藤,緊緊纏著彼此,一起等待著無可奈何的明天。

沒法好好生,也沒法好好地死。

謝庭川是見慣了生死的人,卻也被此情此景壓得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候,賀昭忽然將人從矮屋中拽了出來,使了個眼色給小順子。

謝庭川望著遠處枯敗的莊稼地,聞著那陣鹹風,臉色有點難看。

許久他才道:“也許,他們死在了我的軍中。”

賀昭楞了一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別瞎猜。江南的征兵,大抵會被送到南疆。”

這句話並沒能很好地安慰謝庭川。

在哪兒死的,怎麽死的,重要嗎?結局不都是……回不來了。

“軍中有……陣亡撫恤。”謝庭川訥訥道,“怎麽會讓這二位老人家流落到這個地步。”

“他們的孩子許久沒送回來消息,也許軍中已經找不到他們家住何方了。”賀昭道,“而且這邊的人都遷走了,更難找。”

謝庭川的唇翕動著,用十分費力的語氣:“陛下……”他抓著賀昭的手,用有些無望的眼神看著對方。

賀昭的心沈下去了幾分,他摸了摸對方的頭:“我會嚴查海陵的事情,你且放心。”

他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拐了個彎北上海陵的。

“軍中要再查一遍所有人的籍貫住所,”謝庭川加道,“確保每一個人的消息都能及時傳回去。”

說罷,他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要求有些高了,這般興師動眾,肯定是要耗費不少銀兩的。

“一般的消息就罷了,像陣亡在邊關這樣的大事,怎麽也要傳回家中的。”謝庭川抿了抿唇,改口道,“銀兩的事,陛下若是為難……”

“不為難,你說得對。現在是太平盛世,這種事情要趁早做。”賀昭輕輕安撫,“你不說我也會做的。”

賀昭的眼眸深邃,語氣溫柔的時候,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可靠和體貼。

謝庭川擡頭,望進了對方的眼眸。

他有些恍惚,腦海中有些熟悉畫面一閃而過。

可真的只是……一閃而過,在那之後便再也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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