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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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勘勘令整個大殿的人都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承平天下,一世長安。

那是,江山為聘,一生為諾。

剎那一片寂靜,所有人皆是不可置信,瞠目結舌,沒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在夢中一般不真實,可再定睛一瞧,確然是東華帝君所言。眾人目光齊刷刷的定在了二人身上,東華神色如常,仍是牽著鳳九,唇畔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鳳九在重重註視下,有些招架不住,微微垂了眼睫,雙頰染上嬌妍的嫣紅。她雖早有心理準備,卻不曾想,當面聽著東華如此說出這番話,竟也震撼無比,心底淌過的所有波瀾,最終都化作絲絲縷縷的柔情蜜意,聚在胸口,溫暖舒潤。想到方才他當著四海八荒一心求娶的言論,臉上有些發燙,羞怯難掩。

首先打破沈默的,是丹陛上的夜華,“帝君之言,本君謹領,待同青丘白止帝君知會後,自當上達九天,粢盛以禮,昭告四海。”

這時眾仙方如夢初醒,夜華說了這話後,才真切認知,帝君他確實是求娶了青丘的女君!

東華微微轉過頭,俯首望著身側的鳳九,將掌中握著的溫軟小手緊了緊,嘴角微彎,輕聲說道:“九兒,江山為諾,你可還喜歡?”

鳳九擡起斂著的雙目,眼波中隱有淚光,美眸閃動的朦朧的漣漪,“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她亦輕輕地念誦,上邪,這是她在凡間那些年,他曾教她的詩。他說,那是世間最古老而美好的情詩,山盟海誓,盡在其中。

半晌,鳳九接著道:“東華,我傾盡這一生,得此一緣,再無所求。”秀致的眉眼,溫婉深情,沈沈淺淺的目光交會中,心有靈犀。

東華一紙求娶的婚書,很快便到了青丘,白止帝君著實吃了一驚。這些年,他鮮少過問外事,不料數十萬年過去,再見東華的字跡,竟是要成了自己的孫女婿。

鳳九爹娘白奕上神夫婦自是早幾日前,便已得了白淺的消息,知曉前因後果,白奕氣得翹胡子瞪眼,只差沒能騰了雲直奔太晨宮將閨女擰回家抽鞭子,卻也無可奈何。可三日後,東華一舉昭告天下的求婚,和那承平天下為聘、一世長安為諾的寥寥數字,令八荒為之震動,二人除了震驚還是震驚,百般猜不透,東華是因何故,竟這般承諾。

鳳九娘看了許久,東華的字跡遒勁剛建中自有靈逸脫俗之勢,風骨極佳,她嘆道:“帝君這一手好字,寫了這麽一封誠摯深情的求婚書,還有那八字之諾,我看小九她,終究是個有福的。熬了這麽些年,並未付諸東流。”

白奕瞧著婚書,心下亦是感嘆,東華九重天上的一番話,早已傳揚四海,他知道帝君這麽做,便是為了給青丘白家一個最重的承諾。可想起三萬年前,帝君曾言道與小九並無緣份一事,心底莫名的興起些許不安。

他皺眉喃喃自語道:“此事,只怕福禍難料,帝君怎會突然便。。。”

“你在嘟嚷些什麽?” “沒什麽。”妻子探詢的眼光投來,他立時便噤了聲,“這帝君都已如此,我們青丘,自是沒有理由相拒。阿爹,這求娶之言,便算是允了吧?”

白止撚須頷首,“唉呀,這數十萬年他東華這般委婉順從的言論,我竟聞所未聞,再說,往後他便成了我的孫女婿,輩分上算起來,我可半點不吃虧,如何能不允?”

眾人聞言,皆是一陣哄笑。

不日,青丘函致九重天,表明願與東華帝君締此良緣,從此同氣連枝雲雲。

自此,四海八荒之內,太晨宮的首任帝後白鳳九,正式昭告天下。

“上古天命之義,萬載洪荒之聖,碧海之畔,蒼靈之上,得東華紫府少陽君。辟鴻蒙以蒼何之名,安六界以太晨之華,克慎維仁,舍生為眾。青丘有女白氏鳳九,風姿雅悅,品行純淑,麗質輕靈,姝秀敏慧。蘊此貞懿,灼其芳華,其與東華紫府少陽君情投意合,緣分完滿,乃天作之合。特以此詔示我八荒,著冊白氏鳳九為一十三天太晨宮正宮主位,是為東華紫府少陽君之帝後,永結琴瑟之好,同心相印。崇粢盛之禮,沐韶虞之儀,承天命於斯,擇日完婚。”

憋了好些天,鳳九實在忍不住問起東華,他當時致青丘的那封婚書上究竟都寫了些什麽。東華卻只微笑不語,撫著她柔順的發,將她輕攬入懷,半晌後輕聲道:“這個不重要,九兒,你只需記得這一世你為我妻。”

鳳九偎在他胸前,臉頰輕貼著他的前襟,耳畔是他堅實清晰的心跳,透著層層衣衫,東華心口溫熱亦熨著鳳九的臉蛋,靜靜相擁。

“嗯,我記住了。” 她亦輕輕答道,伸手回抱住他,眼角流淌的溫存繾綣,隨著話語蕩在笑意中。

“你可記得,在凡間時同我說要帶我到青丘觀星?”

“是啊,我們青丘的星夜可好看了,不似九重天上的這般冷冰冰,青丘的星星很可愛的。” 鳳九彎著一雙美目深深笑著,秋波漣漣,更似星辰。

“是。” 東華望著他,只覺胸臆間柔情無限,正是春風十裏,不如你。 “不過有一處,天地為幕,星辰如珠,並不亞於青丘。你見了定然喜歡,可願同去?”

“何處?”

“我生長的地方,碧海蒼靈。”

大婚之日已訂,擇了九月初九,取雙九重陽之吉。不過,照著帝君的意思,是因為他和九兒,自然要在九月九成婚。此間都是後話,因為就在昭告天下後的第二日,帝君便攜自家的準帝後雙雙自一十三天騰雲瀟灑而去。

東華牽著鳳九的手,落在碧海外三裏。遠望只見重巒疊嶂,青天如洗,波面蕩漾在微風裏,翠玉色的水面倒映一片山上如畫。岸旁佛鈴花叢同娑羅樹疏落交錯,半掩了早露出屋檐的臺榭,臨水而立,綽約翩翩。

“這便是碧海蒼靈?” 鳳九四處打量著,眼底滿是驚嘆歡喜。

“不錯。此刻尚未入夜,待入夜時便能望見鋪天星辰,映在碧海裏便是水天一色,熠耀生輝。” 東華擡首望天,“走吧,我帶你去一處所在。”

鳳九隨著東華緩步前行,一路娑羅樹搖曳,天色漸暗,佛鈴花海中伊人如夢。

最終兩人停在一處小屋前,門扉半掩,依稀可見裏頭精巧的布置。

東華唇角微微上揚,眼神示意鳳九推開了門。室內簡單幹凈,左首書房小而巧,幾卷道典經文在架上,案頭膽瓶一枝桃花灼灼。右廂房有竹簾隔開,深處是明晃晃的朱色床褥錦衾,茜紗軟帳,紅燭鴛鴦。地上遍灑谷麥紅棗,一旁架上靜靜掛著一套婚服,窗紙上囍字當頭。

鳳九猛地回頭,已然濕了眼眶。

門邊,東華身如芝蘭玉樹,淺淺笑著,嗓音沈沈涼涼,“在凡間那一晚太過倉促,只能湊合著。此處,便是我再還你一個洞房花燭。九重天上過於奢靡,九兒,下個月咱們大婚,此處可好?”

鳳九回身,同他兩相凝望,眼角濕潤,笑靨如花,“好,這裏,以後也是我們家。”

近半月時光,東華帶著鳳九將碧海蒼靈走了個遍,走過那些她從前不知道的,他所有的痕跡。

歲月眷顧,終未辜負。他們行過的每一步,都烙滿美好的印記。

“我們成婚以後,每個月都來碧海蒼靈住上十天半個月,你呢就可以釣魚,我想再蓋個小廚房,辟一方花圃菜圃,養花種菜,還能做飯。。。日後要是咱們有了孩子,就不要住在九重天了,這裏多好,有山有水,不受束縛,再搭座秋千,練劍場什麽的,就能讓孩子們活動活動。。。”

鳳九枕在東華膝上,吱吱喳喳地說著,東華放下佛經,靜靜望著鳳九,眼底一片墨黑閃動,嘴角噙笑。

鳳九說至此,臉上驀地一紅,便聽得東華低低的笑聲:“現在就想著孩子的事,好,都依你。” 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半月有餘,眨眼即逝。

兩人回太晨宮前,便先往青丘而去,算是大婚前同白家長輩們形式上的商榷一番。

白止帝君夫婦見了東華,起先仍有幾絲別扭,同窗成了孫女婿,見面便不知道說什麽。但見東華一派坦然,沒有多長時間,眾人也便不再糾結於輩分上的問題,東華一貫的作風,確實淩厲。

在青丘待了兩三日,回九重天前,途徑十裏桃林,便又順道下了雲頭。

意料之外,墨淵竟同折顏在桃林裏下棋。鳳九見了墨淵著實吃驚,可東華卻似早已知曉,並無驚訝。

墨淵見了東華,起身道:“你既來了,我便不必再上九重天。” 手探入懷內,摸出一個小瓷瓶,“此乃護心丹,十天前我自煉丹爐煉制,你。。。”

一旁折顏咳嗽一聲,打斷他的話,“咳,我方才想起真真說,九丫頭你娘在你出生時曾在我這兒埋下一壇女兒紅,就在屋子後邊幾十尺遠,既是女兒紅,此時也該挖出來了。丫頭,你自己的東西,自個兒去挖了出來吧!”

鳳九聞言向東華道:“那,我去了。” “嗯。”

待鳳九走遠了,三人走進屋內,墨淵道:“這瓶護心丹,有我些許仙力灌輸,每隔五百年服一顆,穩固仙元。”

東華接過,低聲道:“多謝。”

屋內便是一片沈默,良久,墨淵又道:“你。。。當真決意如此?”

東華垂眼,頷首道:“不錯,我意已決。”

墨淵不再言語,只是長嘆一口。

折顏道:“東華,不是我說,你當真寧願夜夜受罪?這噬心之痛,並無藥石可減緩半分。何況,這般消磨,你究竟能撐多長時間都是未知。。。若是情形惡化,不到十萬年,你便會。。。”

他再說不下去,只是皺著眉。

東華依舊垂頭,“不必再言。我這一生,不會再負她半分。若到了不可挽回那一日,還須勞煩二位,對九兒多關照些。”

鳳九折騰了半天,卻怎麽都找不著折顏所說的女兒紅,無奈之下,折返回茅屋本欲相詢,隔著老遠,枝葉空隙卻見三人在內,神情肅穆,亦有幾分悲涼。她心頭一跳,輕手輕腳的施了隱身術,貼近了門邊。

屋內折顏有些激動,“未來的千年萬年,夜夜穿心噬骨的疼痛,你如何承受的起?”

接著墨淵道:“東華,你我相識數十萬年,我亦知多說無益。只是,此番非同小可,入西山沈睡二十萬年,將你周身仙元魂魄修補齊了便是。你何必執著?”

“二十萬年,墨淵,她等不起。再說,二十萬年滄海桑田,你我都難以保證會發生什麽,我怎能放心?”

鳳九心跳一滯,腦中空白一片,手指已不知不覺攥緊。她渾身止不住的發顫,臉色愈發的白,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撞出自己設下的隱身仙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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