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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掌櫃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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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掌櫃提親

孟念弟跑到孟枇杷家門口,見小院門敞著,大羊嬸正招呼著客人。

院內竹椅上喘籲籲坐著個胖婦人,唇塗得鮮紅,一根老粗的金簪子明燦燦插在發髻上,同著另一邊幾朵紅色紫色的碩大絹花,硬是扮出個花團錦簇,正是縣城裏聞名的王媒婆。而在她身旁坐著的男人,年紀不小了,瞧著得有三十往上,小眼睛,雙下巴,肥厚的肚子微微凸著,正東張西望打量這座小宅院。

孟念弟心下稍安,不是什麽後生就好。

可再一瞧,又險些把她氣了個仰倒,這男人一身綢緞衣,戴員外帽,帽沿上一塊方型綠寶石亮得紮眼,再瞧腰間,玉佩叮當,還有擱在膝上的十根手指上,倒有七八根帶著寶石戒指,那紅的綠的透著光,簡直要把人晃暈了。

乖乖,這是哪家的有錢人哪!

孟念弟的心瞬間揪了起來。

“孟枇杷家的日子有些艱難哪!”

這男人收回目光,很是憐惜地嘆了口氣。

“誰說不是呢,自從孟水生走了之後呀,孤兒寡母的日子就不好過了,還是許掌櫃心善,想要給孟枇杷一個更好的日子,這不,就攜著禮金上門求親來了。”

王媒婆用帕子抹了抹額角的汗,立馬接口道。

“許掌櫃?”大羊嬸疑惑道。

“哎喲,你許掌櫃都不認得,就是碼頭最好地段許氏食鋪的掌櫃,許掌櫃不光有這間許氏食鋪,家裏還有好些田地呢,許家在縣城裏可是提得上名號的,寶定街上的許宅知道不,就是許掌櫃家,三進深的大宅子,偏院都有好幾個呢!”

王媒婆張合著那張紅唇,特意面向院內外的大娘嬸子們大聲說道。

大娘嬸子們嘩然。

“開食鋪的,還有好些田地呢!”

“我去縣城路過許宅過,那大宅子光院墻都老長呢!”

“家裏有銀子,日子好過呢,瞧瞧這些禮,糕點酒水、衣料胭脂。”王媒婆非常敬業,一見嬸子們感興趣,立馬起身,示意許掌櫃帶來的小廝把封紅盒子打開。

那紅盒蓋一揭開,一片銀光四射。

一排五個,兩排十個,全是五兩一個的銀元寶,足足五十兩銀子。

“許掌櫃說了,只要孟枇杷嫁進許府,聘禮五十兩銀子。”王媒婆手一揚,氣勢萬千地大聲說道。

人群立馬發出哇得一聲,人人都被驚住了,眼睛粘在那一個個胖嘟嘟的銀元寶上,簡直挪不開了。

憑什麽,掃把星的孟枇杷竟然還有人來提親,一出手就五十兩銀子。那可是五十兩銀子啊,還有大宅子,田地食鋪,這一嫁過去不就得是個少奶奶,天天吃肉吃點心,撲蝶賞花,十指不沾陽春水,什麽都不用做了。孟念弟只覺胸口好象不止一只螞蟻爬了上來,又咬又啃酸疼得整個人都立不住。

她腿腳一歪靠到了旁邊一個嬸子身上。

嬸子受重,推了她一把,“念弟咋了?”

“沒,剛在澄湖邊好象吹了些風,頭有些疼。”

“頭疼,那還不快回家去。”嬸子覷她一眼,心頭明了,暗笑了一聲,“怕是被這些銀子給夾了眼吧……許掌櫃可真是豪氣哪,年歲倒也不大……”

嬸子說這些話並沒有低聲,一下把孟念弟刺得臉龐通紅,她慌亂地左右張望一眼,扶住腦袋垂著脖頸裝虛弱樣子後退幾步,一直避到了院墻角上,才擋住那些好奇望來的目光。

一個個這麽積極幹嘛,就算孟枇杷拿了這五十兩銀子也不會分你們一分一毫的,瞎起勁!

孟念弟的指甲摳到墻磚上,茲茲拉拉,抓下了好幾道墻皮灰。

“姐,你快點!”

單純懵懂,虎裏虎氣的孟嘉樹扯著孟枇杷胳膊跑回來了,一邊還大聲喊,“大羊嬸,我姐回來啦。”

“枇杷回來啦!哎喲,怎這個樣子,有些難看哪!”

“枇杷剛在下地吧,瞧這一腳的泥!快提桶水給她洗洗!”

孟家莊的大娘嬸子們仿佛是自家閨女要出嫁,又是嫌棄又是心疼又是尷尬地齊上手,有的幫助打水,有的幫助拿巾帕子,把個蒙頭蒙腦不知發生何事的孟枇杷給收拾幹凈了。

許掌櫃的一雙眼早就黏到孟枇杷身上,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發出嘿嘿笑聲,“長得真好看哪,我看錦縣縣城裏,就沒個比她更標致的小娘子了!”

王媒婆也是一臉喜意,挑剔目光在孟枇杷身上轉過一圈,頻頻點頭,“許掌櫃您好眼光哪,這姑娘皮白臉好身條兒順,真就該進許府大宅享福去,做這泥腿子活計白白糟賤了這付好樣貌。”

她說著起身,走到孟枇杷面前,用帕子捂嘴一笑,手指一指點,“孟枇杷,今兒有一樁好事要落到你頭上了,你瞧瞧這位是誰?”

被嬸子們捋平整衣裳穿好布鞋的孟枇杷這才得空朝兩人看去,一眼認出胖婦人所指的男人正是碼頭上她賣魚蝦只肯給五十文的黑心掌櫃,她目光順著一掃,又看到了大喇喇擺在一旁的紅禮盒,還有那些紮眼的銀元寶。禮盒、銀錢,這個架式……她心頭頓時咯噔一下,怕是來者不善。

孟枇杷大方一笑,帶上些歉意,“這位是許氏食鋪的許掌櫃吧,你來是要魚獲嗎?不好意思,今兒急著下田也沒下湖……”

她話還未說完,就被王媒婆打斷了,“要什麽魚獲啊,我跟你說,許掌櫃今兒來是跟你提親的,他要娶你做他的第三房小妾!孟枇杷,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快接著吧!”

王媒婆笑得花枝招展,心中有把握這樁婚事準成。瞧瞧這宅院小得跟雞籠子一般,一個下地的泥腿子,再怎樣長得象花一樣好看,面朝黃土背朝天搓磨幾年還不成腌鹹菜了,現在有機會跳入大宅門當少奶奶,吃喝都有人伺候,該怎麽選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了。

許掌櫃昂起脖頸凸著個肚子,得意洋洋望向眾人,也就是他有這個財力,能再娶第三房小妾,到時只要她服侍得好,四季衣裳、胭脂水粉、精米細面、丫鬟老媽子,總不會短了她的。

“做妾啊?還第三房小妾!”

大羊嬸第一個驚呼起來。

“不是正房,我還以為元配沒了繼一房呢!做妾可不行,啥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說打就打說罵就罵,聽說一不如意還會被發賣出去!”

圍觀的大娘嬸子全都驚詫地議論起來,剛才還黏在銀元寶上的目光似乎在不自覺間就散落了。

孟念弟如同喝了一碗滾燙雞血,整個人都精神了,悄悄擠到院門口,兩只眼珠子暴凸出來死死盯住孟枇杷,就看她答不答應,要是答應,以後就是個妾,走到哪都被人瞧不起,可心念電轉間,想到那五十兩銀子,又覺得要是讓她來做個妾……好像也不是不能答應啊……

“唉唉,做妾怎麽了,做妾有啥不好!”

王媒婆臉色瞬變,踏前一步,一指頭恨不能戳到大羊嬸臉上,“我就說做妾有啥不好,你們一個個泥腿子,日日都站在泥坑裏攪弄,還以為是誰,當官家的小姐還是皇上家的公主,也不看看都是什麽身份!能進許老爺家做個少奶奶,那是天大的福氣,日日有大魚大肉吃,四季綢緞衣裳,夏日裏有冰冬日裏有炭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有啥不好的,再說了,許老爺也不是那等惡人,娶回家去自會好好對待,許老爺您說是吧!”

許掌櫃面現不愉,矜持地點了點頭,從鼻中發出哼得一聲。

這幫泥腿子,他親自來提親那都是給了面子。

要不是小娘子確實長得貌美如花……他都不會踏上這臟兮兮的地界……

許掌櫃的目光轉到孟枇杷身上,一雙眼睛瞇縫得更小了,從那小眼中透出一股色迷迷的光來。

孟枇杷很反感這種目光,她仿佛成為一件物什擺在案臺上被人評頭論足,要得是她的美貌她的年少,偏偏沒有她這人的想法、心思,她的悲她的喜好象都不重要了,一只金絲鳥兒被人抓在了手心裏,還能再展開翅膀嗎。

她的心在抽緊,血液隆隆沖過耳骨,如同有一年澄湖沖毀堤壩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孟枇杷聽到了她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有些澀,但極堅定,“我這輩子絕不做妾!”

宅院裏外一片寂靜。

孟念弟怔怔的,眼前的孟枇杷身材清瘦,要說胸脯吧也沒那麽大,屁股雖然挺好看但也沒嬸子們喜歡的那種圓滾滾好生養,她哪來的底氣說出這句話。可說這句話時氣勢十足,全身冒著光,就象,就象天上的仙女下凡來了。

孟念弟一顆心揪得呀,都快要揪出毛病來了,一會兒希望她答應,一會兒又希望她不答應,然後被臭罵一頓,再踩到泥地裏。

許掌櫃過得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臉面瞬間掛不住,袖子一甩生氣道:“不識擡舉!”

王媒婆一下子慌了,煮熟的鴨子要飛,許掌櫃許下的謝媒錢可有三兩銀呢。她眼珠兒一轉,向前一把抓住孟枇杷,舌燦蓮花,“這妾呢也分好多種,有低下的通房、賤妾,還有地位不輸正房太太的貴妾、良妾,孟枇杷,你是良家女子出身,那進了許家門,就是一個良妾呀。要不是有重大惡行,正房太太是不能隨意處置你的呀,你就安了這個心吧!”

許掌櫃見王媒婆如此說,心下稍安,讚許地覷她一眼。

王媒婆立馬得勁,又下大力氣道:“瞧瞧這些點心酒水,還有這,五十兩紋銀,這可是上等的雪花銀哪,許掌櫃說了,進府後每月一兩月例銀,一年下來就是十二兩,兩年二十四兩,嘖嘖嘖,天下間到哪找這樣的好事去。老婆子就是年歲大了,要是小幾歲都要過來跟你爭一爭。你拿了這些銀錢照顧你老娘還有你兄弟,豈不好事!哎喲,我的小娘子喲,這樣的好事哪裏找去!一日三餐不用愁,還有丫頭婆子們圍著轉,你哪,就安安心心養好身子,只要乖巧聽話就可以啦!”

說到一年十二兩、兩年二十四兩銀時,眾人的臉色漸漸變了,大娘嬸子們壓著嗓子竊竊私語起來。

孟念弟的眼睛簡直要冒出綠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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