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私塾先生

關燈
當私塾先生

孟嘉樹在前面領路,象個盡職的小弟那般,帶著魏尚文又回到了長壽橋左側的孟水根屋裏。

“村長大伯,你有沒有大木頭,我要一根長長的大木頭,這是二姐給你的錢,她說不夠了我們再添補,不讓大伯出錢。”待見到孟水根,孟嘉樹就飛快拿出三百文錢,比劃著很長很長的樣子說道。

魏尚文在一旁笑微微看著,也不插話。

“要大木頭幹啥呢?”孟水根慈愛問道。

“我把樓梯踢壞了,要一根大木頭來修。他會修,他說要教我怎麽修。”他快樂地指指魏尚文,“他是我大哥,我是他小弟。”

魏尚文一笑,跟孟水根行禮,“木春小子見獵心喜,剛剛跟嘉樹比試了身手,不小心把樓梯踹壞了,就只能來找村長大伯,望村長大伯相助。”

“你,你……”孟水根打量著魏尚文,驚奇地指著他絡腮胡子叫起來,“一會會兒,你怎麽長胡子了,長得這麽快!”他一雙老眼兒在他身上逡巡,不由地眼前一亮,“你穿這身青布衣倒怪好看的,精精神神,象個幹活的樣子,你,你應該沒啥大毛病吧?”

魏尚文斂容,摸了摸臉上絡腮胡,誠懇道:“不瞞村長大伯,這胡子是我粘上去的。您也知道現在澄湖幫鬧得兇,正四處搜摸外鄉人,木春小子流落到這兒,暫時沒法回鄉,又喜歡上了這裏山青水秀,想留在孟家莊。”他頓了一頓,又道,“小子念過私塾,也曾考取童生,打聽著孟家莊沒有私塾先生,願意留在此地幫孩子們啟蒙識字。”

“什麽!你要做私塾先生,啟蒙識字?”孟水根驚呼起來。

魏尚文又笑起來,“是,想留在孟家莊給孩子們啟蒙識字。村長大伯,木春小子沒有病,臉上這些紅腫過些天就會消去的。”

“好好,太好了!我們孟家莊就缺個教書先生呢!”

孟水根一拍大腿,興奮地不知如何是好,團團在地上轉了好幾圈,“走,我現在就帶你們去看看私塾屋子,孟家莊一直備著呢,哈哈哈,現在終於有私塾先生了。小嘉樹,你要的大木頭也在那邊,村長大伯讓你挑一根最大最好的扛回家去,不要你銅鈿!”

“真得嗎,不要銅鈿?”

“哈哈哈,你認的木春大哥都要當我們孟家莊的私塾先生了,拿根木頭算什麽!”孟水根暢快大笑。

孟水根關好屋門,帶著兩人沿橫街往東頭去,街對面鐵匠鋪裏孟念弟正好出來倒水,見他們說笑著走過,略一思索,放下木盆悄悄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魏尚文回頭望了一眼。

孟念弟腳步頓滯,隨即一轉,踏進了旁側一戶人家屋子,也不往裏去,縮在門檻裏,過得一會,再探頭出來朝前望。

橫街前頭走著三人,花白頭發微微佝僂著腰背的是村長,走在村長旁邊的正是那個孟枇杷帶回的外鄉人,他身姿挺拔,幾乎比村長高出一頭,那步子不急不緩,一步踏出去,篤悠悠,四平八穩,卻使得村長加急了步子才能跟上。而在兩人身邊撒歡跑來跑去的,正是傻子孟嘉樹。

她的兄弟立冬死了。

孟嘉樹卻活得好好的。

孟念弟待三人走遠了些,又鬼鬼祟祟跟了上去。

前頭這個外鄉人肩寬腿長,背影實在好看,她不知怎麽形容,只覺這輩子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會讓人不知不覺把目光移過去,然後粘著,一直粘著。

走出一段,橫街盡頭有一大塊平地,平地北側立著三間正屋,有寬寬遮雨檐和一級高高臺階,見規格就知這屋子應是孟家莊重要場所,除此外,在西側沿河邊,豎著南北向三間屋子,面朝東,也有寬寬遮雨檐。不過不再有臺階。

“這三間正屋是我們孟家莊孟姓人的宗祠,平時多關閉著。旁邊朝東三間屋子就是我們備好的私塾,木春,你看看咋樣?”

孟水根熱情地掏出鑰匙打開屋門,邀請魏尚文進去查看。

三間屋子全部打通,大窗格、門板是可卸的那種,采光相當不錯。屋內柱著立柱,並不遮擋視線,一張大課桌擺在前頭,四排小課桌順溜排在下頭,確實如村長所說,早早就備好了。

魏尚文轉過一圈,點頭,“不錯。我接收的孩童需六歲以上,每日課時從辰初到巳時,只教一個半時辰,村長大伯不知能否接受?”

“六歲以上?每日教一個半時辰?”

“包括六歲。”

“那如果年紀大了,十五六歲那種還能來學嗎?”

“當然可以,只要願意學,多大年紀都成。我不讓太幼小的孩童過來,是怕他們容易哭鬧,壞了課堂秩序,再說太小了,孩子也不懂要學。”

“成成,就按你說的辦。”孟水根喜形於色,他家二小子十六歲了,心底一直遺憾不識字,現在有機會,那肯定要過來學上一學的。識了字,到哪都可以去的。

魏尚文同著村長說話,孟嘉樹早奔到屋子西側墻邊挑撿,這裏碼了幾十根或成人腰粗,或海碗粗細的長木頭,都是備著族裏有事時用的。

孟念弟站在路角,清楚地看著三人在屋裏交談,甚至有說話聲傳入耳中,原來那個外鄉人要來當私塾先生了。

私塾先生啊!

多好啊!

孟家莊也要有私塾先生了!

孟枇杷嫁的那個男人也是私塾先生!

孟念弟一時站在路角,有些癡了,忽聽得孟水根在屋前喚她,她一驚,左右看了看,挪動腳步走了過去,“村長大伯,你喊我啊?”

“念弟你有什麽事?還跟了一路。”孟水根奇道。

孟念弟耳垂一紅,囁嚅兩下,又飛快說道:“大伯,我就是想跟你問問這次農忙燒飯食可以讓我來幹嗎,我做的飯菜好吃著呢,你讓我做吧。”

孟水根眉頭一皺,“農忙飯食前幾年都讓孟枇杷做的,大夥反應不錯……”

孟念弟忙道:“村長大伯,要不你去問問她今年還幹不幹,我是不會與她爭的,要是她幹那我就算了。”

孟水根想了一下,“行,我問一下再說。念弟啊,正好你來了,你把這三間私塾打掃一下吧,課桌都抹抹灰,這兩天就要用上了。”

孟念弟忙應下,目光不知覺地又移到了魏尚文身上,只見他與孟嘉樹扛了一根海碗粗細的木頭走出了屋子,一道夕陽正落在他身上,暖融融散發著金子般的色彩,在這模糊的金光中,他的身形更加高大更加挺拔,那步子邁出去,使得她有些暈眩了。

三間屋子打掃完已是日暮時分,孟念弟懷著隱密欣喜回到家,卻見王栓柱跛著一條腿在收拾門前的鐵具案板,她緩下腳步,眼中露出厭煩的神色。

王栓柱一身灰布短打,系著牛皮圍裙,渾身灰撲撲的,象在爐灰中滾過一圈,那又瘦又小的身板子佝僂著,就象他打出來的鐵鋤頭鐵耙子,又脆又硬,使上幾下就能撅斷了。

“念,念弟,你回,回來啦,嬸,嬸子帶著招,招弟在做,做晚飯了。”

王栓柱擡頭見她,露出一個討好笑容,結結巴巴招呼道。

不光是個跛子,還是個結巴。

孟念弟只覺胸口處湧出一股悶氣,憋得她想尖叫,“你別在這裏吃飯,把飯拿回去吃。”

“啊?噢……”

“一股子鐵銹味,難聞死了!”她沒好氣地丟下一句,邁步進屋。

孟素娥聞聲從東廚出來,“你又死哪去了,一天天的只想往外跑,你跟栓柱的婚事可訂在五月初八,算著沒兩月時間了,還不把你的嫁衣繡繡好。”

“有什麽可繡的,招個這樣的上門女婿還不被人笑話死。”孟念弟怒道。

“笑,有什麽好笑的,我們家不招上門女婿,那這大屋子,還有外頭的十五畝上好水田怎麽保得住,你喝西北風啊,笑話,我看要笑話也是笑你追著水根大哥家的老大跑,可惜啊,他沒看上你!”

孟念弟氣得發抖,一腳踹向正回窩的一只老母雞,直把母雞嚇得撲騰起來,飛到了雞窩上頭,把曬在上頭還未及收的一匾籮蠶豆給碰翻了。

“你要死啊!”

孟素娥抓起掃帚就往孟念弟身上打去。

王栓柱忙踮著跛腿過來攔,“嬸,嬸子,別,別打了,我,我來撿。”

“要你獻殷勤。”

孟念弟揮出一巴掌,落到了王栓柱臉上。

“打死你個不孝女……”

院內頓時扭成一團,雞毛滿天飛。

西邊紅霞漸隱,炊煙裊裊上升。

小廚間裏點起一盞油燈,扁魚在油鍋中發出滋滋聲響,煙氣彌漫,食物香氣兇猛地沖出屋門,鉆進正在研究從哪鋸開木頭的孟嘉樹和魏尚文鼻子中,引得他們頻頻望向竈臺前忙碌的孟枇杷。

孟枇杷洗凈了孟嘉樹摸回的魚,留著幾條大鯽魚用鹽花抹了,待明日清早煮了湯給孟雨娘幾個送去,此時鍋裏正是兩條扁魚。

一大一小兩條扁魚都切了段,四段魚在鍋內煎得兩面金黃,料酒沿鍋澆下,滋滋聲中,醬油、糖醋等調料一一加入,最後蓋上鍋蓋慢燉。

這期間,她又忙著把甲魚斬段,在另一泥爐上用砂鍋清燉。

好久沒回家了她還想給孟嘉樹做好吃的,特意揉了面團,拌了韭菜雞蛋餡,細細巧巧捏了八個皮薄餡多的韭菜盒子。

此時韭菜稍有些老,她剁得細細的,又加了兩勺水月庵帶回的菜籽油,等紅燒扁魚盛起來洗凈鍋後,把韭菜盒子放進去用薄油慢慢煎了。

那香味,老霸道了。

魏尚文摸木頭的手越來越遲鈍,鼻頭上好像長出了一根繩,吊著他整個人想往小廚間去,最好摸個啥好吃的,放嘴裏嚼上一嚼,嘎巴脆的,又香又酥。

“開飯啦!”

孟枇杷這一聲喊如同天籟。

孟嘉樹早已跑去井圈邊洗過手,搶進小廚一手抓起個韭菜盒子,塞進嘴裏哼哼嘰嘰得象個舔著了蜂蜜的小熊寶寶那樣滿足。

孟枇杷往他手背上輕輕打了一巴掌,“把小桌擺院裏吃吧。”

魏尚文目光在孟嘉樹手上咬開的韭菜盒子上轉了一圈,沒好意思象他那般直接拿,忙忙地上前幫著擺好小桌,搬來凳子。

三人在院裏落座,油燈支在桌子一角,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暖融融的,趁著清風,心頭愜意極了。

紅燒扁魚、炒豌豆苗、炒菜苔、蒸雞蛋羹、韭菜盒子、米飯,還有一大碗清燉甲魚湯,在小桌上鋪得滿滿的。

“好多好吃的啊。”孟嘉樹嘆。

“吃吧,這是韭菜盒子,嘗嘗你喜不喜歡。”孟枇杷把盛著韭菜盒子的簸籮遞到魏尚文面前。

孟嘉樹已是吃完一個,高興地搖頭擺尾,“大哥,快吃,可好吃了,我二姐烙得韭菜盒子整個孟家莊的人都愛吃,我一次能吃十個。”他張著十根手指頭比劃,眉飛色舞。

孟枇杷睇他一眼,“好好吃,別比手畫腳的碰翻了碗。韭菜盒子做了八個,二姐吃兩個,你們一人三個,不過你今兒乖巧,二姐把自己的份再給你一個,可好?”

“好好,我喜歡吃。”

孟嘉樹連連點頭,開心地鼓起掌來。

魏尚文伸出手指快要摸到韭菜盒子,鼻翼動了動,神色微變,帶著強烈不舍把手收回來,“這韭菜盒中是不是添加了雞蛋?”

“是啊,哎呀,瞧我這記性,你說你不吃雞蛋的。”孟枇杷恍然憶起,一拍額頭,大為懊惱,“那雞蛋羹你也不吃了。”

魏尚文抿緊唇苦著臉,又深深嗅一口,“真香啊,怪我沒口福。”

“沒事,明兒給你做無雞蛋的韭菜盒子,地裏韭菜有呢。”孟枇杷忙安慰道,又把紅燒扁魚、炒豌豆苗、炒菜苔都移到他面前,給他紮紮實實盛了一碗米飯,“你吃這個,豌豆苗嫩著呢,菜苔也好吃。”

魏尚文接過滿滿一碗米飯,朝她微笑,輕輕嗯一聲。

孟嘉樹看看韭菜盒子,再看看魏尚文,明白過來,一下高興地把整個簸籮都抱到了懷裏,大哥不吃,那這些都是他的了。

孟枇杷輕輕瞪他一眼,“放好了慢慢吃,象什麽樣子。”

孟嘉樹被罵了也不氣,討好著遞出簸籮,“二姐,你吃兩個。”

一頓晚飯其樂融融,孟枇杷最終也沒讓孟嘉樹把那些韭菜盒子都吃了,剩下兩個給他留著明早煎一煎當早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