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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的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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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的秦氏

孟枇杷同著婆婆收拾幹凈門首,這才轉入東廚殺雞拔毛,燉了一大鍋雞湯,留下一半給學義和婆母,另一半裝了,出門送丹鳳婆婆處。

有婦人在窗後、門墻邊指點私語,孟枇杷目不斜視,快步走過去,只不過背脊上冒出細細密密汗珠,這種感覺仿佛一時間又回到兩年前,秦學禮剛剛死去,她不管去地裏、還是采桑捕魚,身後永遠跟著西索聲,人影晃動,猶如風過樹梢,此起彼伏。

六百多個日子,春去秋來,頭皮發麻的感覺才漸漸平覆下去。

孟枇杷加快腳步,走進丹鳳婆婆院子,沒見到好事者,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婆婆開門。”

她耐心等了一會,屋門打開,前來開門的卻是他。

再次見到他的模樣,還是心驚,臉孔上大塊大塊的紅斑,仿佛莊稼地裏著了火,脖頸處血跡縱橫到得此時都沒有抹凈。那雙因腫脹被擠得瞇縫起來的眼兒卻似彎了彎。

他喉嚨沙啞道:“你來了。”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讓過他走進屋去,把提籃放到桌上,從裏頭拿出瓦罐和碗筷,舀了一碗熱騰騰雞湯給他,“吃吧。”

他慢慢跟過來,目光停在她臉上,認真端詳了一會,肯定道:“你哭過?”

她下意識抹了下臉,飛快搖頭,“誰哭過,我可是孟枇杷,怎麽會哭呢!”

他扶著桌子坐下來,拉過碗悶聲道:“女子都愛哭,有不順心的事哭一哭不是很正常嗎。你放心,我剛剛跟村裏那些婦人解釋過了,我跟你之間清清白白,你是我的大恩人,你若有什麽差遣,盡管提出來,我自會盡力完成。”

孟枇杷撇過的腦袋慢慢轉了過來,有些怔楞地望住他。

他在桌前坐得板正,猶帶了血漬的指頭微微理了理袖口、衣襟,然後顫顫捏起勺子,舀一勺雞湯喝進嘴裏,咽下,“淡了,火候還不錯。”

孟枇杷的目光停在他的喉結上,看到輕輕一個滾動,聽到了一聲極細微的抽痛吞咽聲。

“跟你說一下,我在那些婦人面前說了,我心悅你,想求娶你。”

他再道,輕輕淡淡,仿佛在說今兒天氣還不錯。

孟枇杷的臉色一點一點裂開,瞳孔漸漸放大,“你說什麽?”

“無以為報,我想求娶你,你是寡婦,再嫁隨心,我會跟你們族裏長輩懇求的,噢,對了,得先你跟夫家長輩請說,再跟你娘家長輩請說。”

他擡眼,瞇縫眼再次彎了彎,“似乎有些麻煩啊,沒關系,反正我現在養傷也無事可做。”

這是無事可做所以要幹的事嗎!

“我,我什麽時候答應你,你求娶啊!”她幾乎要叫了起來。

“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說了嗎。”他一臉理所當然,又看了看她,“你長得還不錯!”

這般高高在上的口氣,是求娶的口吻嗎!

不是,不是,她的意思是,這樣隨隨便便就能求娶的嗎,不是不是,她說了要改嫁嗎。

孟枇杷急得在屋裏轉了一圈,簡直不知該誇他有勇氣,還是該對他咆哮,最後沖到他面前,再見他慢悠悠舀了勺雞湯入嘴,沖出口的話就成了,“你還是好好養完傷,早日離去吧。”

他嫌棄般搖了搖頭,“還是太淡了。”

她再也忍不住,沖他耳邊吼道:“我沒想改嫁,你早日離去吧。”

屋門發出砰一聲響,孟枇杷如風般卷了出去。

魏尚文放下勺子,摸了摸袖管想拿出帕子抹抹嘴,最後沒有摸到,遺憾地望向那扇被撞得不停搖動的門板,“這脾氣,有些急啊!”

“枇杷,你來得正好,拿把米莧回去吧。”

丹鳳婆婆拎著菜籃從旁邊菜地出來,一下叫住了孟枇杷,非要遞過一把桃花莧。

孟枇杷推不得,接了下來,“婆婆,我拿了些雞湯過來,給他喝了一碗,剩下的你都喝了,晚些我再帶魚湯過來。我看他好多了,還是婆婆醫術高明。”

“枇杷,我跟你說……這廝狡猾呢!”

丹鳳婆婆湊近她,把他咬破舌尖扮吐血的事悄悄告訴她。

孟枇杷聽得目瞪口呆。

“你可得小心,這廝心狠手辣,別被他給騙了!”

最後,丹鳳婆婆煞有介事這般總結道。

大吳氏被孟枇杷揭開偷賣桑葉事情後,輾轉反側一夜未睡著,次日清晨就進了秦氏老宅求見族長夫人。

族長夫人剛剛禮佛畢,端起熬得糯糯的碧玉羹吃早食,聽得下人稟告大吳氏過來,眉頭微蹙,仍令人讓了進來。

“早食吃過了嗎?”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抹了抹嘴。

大吳氏目光在桌上碗碟間掃了一眼,暗添下嘴唇,“用,用過了來的,大嫂,您慢些吃,我等著就行。”

族長夫人睨她一眼,讓人給她上了盞清茶,又上了盤桃花酥,喜得大吳氏連連感謝。

待大吳氏把那盤桃花酥吃了大半,清茶添過三次後,族長夫人用完了早食。

她漱口後,“說吧,今兒過來何事?”

大吳氏起身,走到她身邊,壓低嗓音道:“大嫂你可知,我們秦氏出了個寡婦偷人的醜事,村裏大夥都瞧見了!”

族長夫人震驚,目光銳利掃向她。

大吳氏連連點頭,“就是子方媳婦家的那個大兒媳,死去那個秦學禮的媳婦,叫孟枇杷的。”

“她?”族長夫人臉上浮現怒容。

“就是她,昨兒個啊,孟枇杷衣衫不整,背著個野男人在村裏跑,嘖嘖嘖,那場面,聽說裏頭穿的肚兜都露出來了,簡直不能看,這不,我一知道此事,就跟大嫂你來說了,我們秦氏在秦浦這塊地界,可一直清清白白,不能讓這種人汙了我們名聲呀。再說她這事一出,要是引得別個小媳婦學一學弄一弄的,以後這風氣……怕是有嘴也說不清哪。所以大嫂你看,是不是得狠狠處置了她!”

“衣衫不整背著個野男人在村裏跑,她好大膽子!學禮媳婦瘋了嗎!”

她一巴掌拍到桌上,瞪向大吳氏,“你慢慢道來,到底發生何事?”

“那野男人是個外鄉的,也不知何時入得我們秦浦,倆人何時勾搭上的,只知昨日一清早,天剛亮,學禮媳婦就把他從她房裏背出來,說是病了,著急忙慌地趕去丹鳳姑那,讓她瞧病呢,說是怕晚了傷了身體心疼。嘖嘖嘖,大嫂你說說,一個野男人心疼成這樣,什麽小毛小病,急得這付模樣,親自背著去,就怕人不知道似的!哎喲,我都不好意思說了,村裏多少早起的大嫂子小媳婦的,全都瞧在眼裏呢!您說說看,這把族規放在哪裏,把我們秦氏的聲譽放在哪裏……我們女人最多窩在家裏不出門,可那些大男人老爺們,出門與人交際,有了這個汙處哪還擡得起頭啊……”

族長夫人勃然大怒,猛然立起身,叫道:“把學禮媳婦,還有那個野男人,給我押過來!”

大吳氏心頭一松,禁不住嘴巴一歪,暗暗笑了。

只要處置了孟枇杷,那她偷賣桑葉的事情也就能遮過去了,無憑無據,就她說得那幾句話誰會信,可惜這陣子,兄弟不能過來取貨了。

一簍子桑葉十文錢,雖說不多,可細水長流,總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一切,還待以後。

她正暗樂呢,忽得下人來報,那個外鄉人求見老爺,追到浦灣船塢那邊,與老爺吵起來了,她一楞之後大喜,忙道:“大嫂,我們過去看看。”

族長夫人豎起眼睛,快步走了出去。

大吳氏轉身,拿出帕子,閃電般端起盤子把剩下兩塊桃花酥倒進帕中,包好,邊藏懷中邊追了上去,有好戲瞧了。

魏尚文問過丹鳳婆婆,要是讓孟枇杷回家再嫁,秦氏會答應嗎。丹鳳婆婆答他,只要說得上話的,從上到下,沒人會答應的。百年來秦氏在秦浦地界立足,靠得是什麽,那就是三綱五常,女子貞靜順從、男子守信仁義,耕讀傳家。

丹鳳婆婆說著笑起來,那缺了幾顆牙的嘴唇咧著,象是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你知道我這腿是怎麽瘸的嗎?”

魏尚文細看了看她腿,答道:“是摔的,骨頭沒接好。”

“那一年我十八歲,就跟枇杷一樣大,真是花一樣的年紀啊,也定了親,就等人家來迎親了,可秦子輝這個混蛋看上我……對了,秦子輝是誰,他現在都當上秦氏族長啦,我不從,還用木棍敲破了他腦袋,他把我推下山坡,我這腿就斷了……讓人難過的,那些族老們說我蠻頇無理竟把我爹關了起來,沒有我爹給我正骨,這骨頭我就只能自己正,等三個月後我爹被放出來,我腿也就瘸了,而說定的那門親事也黃了……”

丹鳳婆婆說著這事時很平靜,只那略顯渾濁的老眼中似布了層水霧,晦澀黯淡。

“你知道嗎,枇杷這丫頭,跟我當年一樣潑辣,竟然也敲破了秦學周腦袋,噢對了,秦學周是誰,他爹就是秦子輝,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混蛋生混蛋呢。秦學周被打破腦袋那回,秦子輝倒是正義了一回,竟然罵了兒子沒讓人把枇杷捆起來。你知道這兩年,枇杷還能過下去,就因著這事呀,再往後,就不知啦……”

丹鳳婆婆擺了擺手沒再說下去,起身拿過火鉗捅爐子。

火焰騰騰,爐子上的藥罐蓋子被頂得發出噗噗聲響,水汽翻滾間帶著特有的中藥苦味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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