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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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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名姓

黑嬸敲了幾下門,見沒應只得把托盤放在地上,“枇杷,飯菜給你擱這兒,現在天涼,早些吃了吧。”

聽著黑嬸腳步離開,孟枇杷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地上,用雙手捂嘴,細碎哭聲壓抑不住地洩了出來。

那日清晨發生的事仿佛就在眼前。

她早早起身煮了梗米紅棗粥,又切了三個鹹鴨蛋,蛋黃剖開,汪汪的流油,就象金子淌在白瓷盤上,瞧著讓人歡喜。

空氣中的風是暖的,廳前一株枇杷樹上結滿淡黃枇杷,只待少許日子的陽光雨露,就會變成一顆顆金黃大枇杷。

清雋的秦學禮坐下吃早飯前,還跟她行了個禮,她也略有些別扭地回了個禮,她想往後的日子該是相敬如賓、溫暖幸福的吧。

可惜,就是一顆棗兒,一切全都變了。

他死死抓住她手,眼睛瞪得大大的,額角青筋爆出來,神情猙獰而恐怖。她把手指伸進他喉嚨去摳,什麽都沒有摳出來。

他就這樣死了,死在她懷裏。

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挖出兩道血痕,她並不覺得痛,婆母打在身上的巴掌,她也不覺得痛,只感覺整個天空都黑了。枇杷葉子變成了灰色,那一顆顆枇杷變成了黑果,墜得枝子都歪斜下來,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伏進泥土裏去了。

孟枇杷放下手,連撲帶爬到床前,顫顫伸出手摸到他鼻下,熱氣噴在手指上,她才癱坐下來。

曙光漸露緋紅,朝霞透過窗欞,斜斜落在魏尚文的眼皮上,帶著初夏的熱度。花園子裏的一只小黃鸝早早醒了,正在枝頭婉轉歌唱。

他的眼皮微微抖動幾下,似乎在蓄力,隔了好一會,一雙星眸睜開,還帶著幾分迷糊。

他疑惑地註視著青布帳頂,漸漸的,眸中露出一絲痛楚神色,他動了下手腳,卻覺渾身僵硬,仿佛皮肉骨骼都被封進泥殼中,又被一輪輪鐵錘砸實了。他艱難地轉了下腦袋,微微垂眼,卻發現床邊沿正趴睡著一人,半個腦袋壓在他的胳膊上。

濃密如雲的烏發下是一張皎潔白晳的臉,非常清瘦,淡雅的眉下有一管嬌俏挺直的鼻,尚帶著幾分稚氣,緊抿地唇邊隱隱兩個小梨渦,圓圓的,就象三月裏桃花瓣飄落下來漾開的小春波,明凈的,純澈的。

這就是昨日救他的人。

澄湖上的一個小漁娘。

她是守了他一夜嗎。

他定定看著,額頭上有東西滑下來,他一擡手,卻驚醒了她。

孟枇杷打了個呵欠,展開雙臂舉到頭頂伸個懶腰,一下子身體拉開,劃出一抹優美弧度,眸含水意,半睜半閉地望了過來。

不怎知的,他下意識快速閉上眼,裝作沈睡未醒的樣子。

似乎有根手指戳到他鼻前,隨即一手又摸到他額上,一道驚呼響起,“怎麽還這麽燙!”

額頭滑下的那塊東西被她拿了過去,很快聽到布巾擠水聲。

不一會兒,額頭微一沈,一片涼意。

原來給他敷布巾降熱了。

昏沈沈的頭腦瞬間舒服許多,魏尚文躺在床上,一時間竟說不清心頭滋味。

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

是他至親之人,卻要置他死地,本是陌生人,卻為了救他陪伴一夜。

他微微睜眼,凝視她,卻見她正揭開被子查看他的傷處,那抿唇細觀的模樣透著股老學究般的嚴肅,讓人瞧了有幾分好笑。

他怔怔瞧著,心頭一片迷茫。

正認真查看傷處,感覺有視線凝視,她一側頭,剛好對上他的眼睛。他望著她,眸子烏沈沈的,說不清什麽感覺,仿佛是從水下幾千尺處看著她,又仿佛迷失黑夜尋不見回家的路,她的手指微微一抖,再定睛,他已淡淡撇開眼。

她訕然把手縮回來,替他蓋好被子,“你醒啦,昨夜幫你縫合得還可以,傷口有些發紅,還需要吃些湯藥,你感覺怎樣,疼不疼……應該很疼的吧,要是你疼就叫出……”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昨夜處理傷口又是動刀又是動針,他楞是沒喊過一聲,此時想來,肯定更不會喊疼了。

“對了,你叫什麽名兒,是哪裏人,我好幫你捎個信,讓你家人來接你。”

他微側著腦袋,視線仿佛停在被面的一處褶皺上,聞聽此言,睫毛顫了顫,然後轉過頭來,看住她,搖了搖頭。

這什麽意思?

孟枇杷皺起眉來,又想起姐的交待,從懷中掏出那個白玉牌,遞過去,“我姐說這塊玉太貴重了,我不能要,還給你吧。”

魏尚文的視線落到福牌上,羊脂白玉的溫潤在霞光中更加瑩潤,好象有層水波霧氣裹著,潤澤得就象天邊一塊綿軟的雲,在這綿軟的雲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清冷的、淡漠的,如同缺失了情感一般地說道:“我不記得名姓,也不記得家在何處,什麽都不記得了,就算這塊玉也不記得哪來的,也許是撿的。現在它就是你的。”

孟枇杷的嘴巴張開,最後驚成了一個圓。

——

孟枇杷拿著白玉牌有些楞楞地走出西屋,看見她姐正大著肚子艱難蹲在池塘邊搓洗衣裳。

這一眼驚得她忙搶過去,一把拉起她姐,“你大著肚子怎麽還洗衣裳,蹲這裏也太危險了,不小心沖進塘去怎辦!”

她的表情太惶急,話語急急落下了一會,孟荷花才反應過來,她微笑著,沒有反抗甚至有些享受地任由她牽到一旁木椅上坐下,“這些活計姐都幹慣的,哪能沖進水去。”

“歐府也太欺負人了吧,算算月份都快要生了還讓幹活哪。”

孟枇杷插著腰,恨不能一付跟人理論的模樣,看得孟荷花更是歡笑起來,“還有二個多月呢,放心吧,你瞧瞧那堆衣裳是誰的?”

孟枇杷拎起衣裳,不由紅了臉。

“你這衣裳上沾了血漬,我怕拿到洗衣房那邊惹來閑話,索性就在這裏搓一把了。平時一些活計也都黑嬸幹了,用不著我,姐在歐府享福呢。”

“在歐府享福還要操持廚房,那幫主子一會要粥一會要飯的,我看是做奴婢還差不多!”

“不許胡說,女子嫁了人自要操持家事,姐也不會別的,管管廚房的事,還能順便學學廚藝呢,姐教你的菜色有沒有在家練手?”

孟枇杷點了點頭,拿過衣裳用力搓洗起來。

“你那個婆母,煮粥怕米放多了,燒菜怕鹽擱多了,哪怕想洗個澡都怕燒水浪費柴禾,吝嗇到家了,哪能讓你又擱油又擱調料地練手做菜啊。罷罷罷,等下去廚房讓你好好練一練。”

孟枇杷笑了,轉頭朝她姐做個鬼臉,“姐,你知道嗎,我昨兒幫春陽酒肆做了桌席面呢,掌櫃的說菜做得不錯給了三兩銀子。”

“哦?春陽酒肆?給了三兩?”

“對,就是歐家碼頭上的春陽酒肆,足足三兩銀。哈哈哈,掌櫃的不知道我是你妹子,我沒告訴他。”孟枇杷暢塊大笑,環顧一眼歐府,似乎把他們欺負她姐的份全給賺回來了一樣。

“女子在這世間太苦了,有門手藝可用,能賺銀錢傍身是最好的,不管去哪裏總能多條活路。”

“姐,我曉得。當年要不是爹病了家裏沒銀錢買藥,你也不用入歐府做妾了。姐,要是他們欺負你,過的不舒心,我就接你出府去,我現在有銀子,可以養活你和小豆豆了。”

孟荷花撲哧笑了,“你有多少銀子,就那三兩?哈哈,還要養活我和豆豆?你知道豆豆一天要吃幾塊點心嗎?”

“姐,你又笑話我。”

孟枇杷拎著洗衣桶上來,擠到她姐身邊一陣磨蹭。

“起開,多大的人了,小豆豆都沒你這般愛撒嬌。”

姐妹倆笑著,再沒提一句昨晚的事。

孟枇杷把洗過的衣裳晾到竹桿上,等晾完最後一件站定,才驚覺這座菡萏院的明亮大氣,三間大屋高坐池邊,寬敞的白玉平臺直達水面,兩側築著湖石假山,把從東從西過來的視線全都遮擋了,自成一局,站平臺上望出去,滿池的蓮葉在風中微微搖曳,真是綠波輕漾,清風徐徐。

“枇杷,別站著發呆了,梳洗一下我帶你去廚房練練手。姐這邊還有幾個藥包,有防風寒的,還有補身子的,一塊帶去廚房煎了。”

孟荷花嘮叨著,孟枇杷的視線卻停在池邊的幾束狗尾巴草上,她笑著跑過去,“姐,我一會兒就來。”

孟荷花瞧她歡脫樣子,無奈而笑,“真是長不大的孩子。”

孟枇杷沿池邊向東跑出一段,拔下一把狗尾巴草,手指靈活地編織起來,昨兒急著過來什麽點心都沒帶,給小豆豆編一個蚱蜢,她一準喜歡。

她編織動作熟練,不一會兒,蚱蜢樣子漸漸成型,正欲再打上幾個結完成,忽得看到有一行人從西面小道上氣勢洶洶走了過來,領頭女子一身桃紅襖裙顯得格外嬌艷,只那怒張的目,高昂起的下巴實在破壞了這份美意。

孟枇杷察覺不妙,忙起身過去,就聽得那女子一聲嬌喝,“給我搜!”

她身後立馬奔出好幾個丫環婆子,沖著大屋就去了。

這還得了,孟枇杷的心都被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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