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高興點 沒準我們還能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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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高興點 沒準我們還能再見面……
床頭的監測器發出尖銳的鳴叫。
“滴———”
躺在床上的寧優費力地擡了擡夾著儀器的手指, 口鼻間呼出的氣體為呼吸罩蒙上了一層薄霧。
他睜開眼盯著純白的天花板，這顯然不是他跟艾文的臥室，那間他添置了兩個抱枕、一個又長又軟的沙發、一個可以放兩人份下午茶點心茶幾的臥室。
腦子裏像有千萬根針同時紮進來, 爆炸般的頭疼讓他僅僅只能分辨出自己躺在一間病房裏。
他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眼。
這是又穿越到哪去了……？艾文去哪了？
“主任！001號病房的病人醒了！”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血氧飽和度正常, 通知病人家屬！”
……
一行身穿白大褂，帶著口罩的醫護人員推開門魚貫而入，為首的醫生兩三步沖到寧優身旁檢查正在鳴叫的儀器。
調整好發出提醒的儀器後, 他彎腰在寧優眼前伸出一根手指。
“能看見嗎？這是幾？”
寧優動了動嘴唇：“……1，艾文呢？”
“什麽艾文？”口罩遮住了醫生的半張臉, 但他露在外面的眉毛緊皺。
他按住寧優想要擡起的手：“別激動, 你才剛醒，需要休息。”
他再次探身檢查了一遍寧優身上放置的儀器，又轉身問隨行的護士：“病人家屬還沒到嗎？”
抱著文件夾的年輕護士搖了搖頭。
“打電話通知家屬，病人狀態現在可能不太適合手術……”
醫生拿過文件夾, 打開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後帶著一行人離開了病房。
房門關閉，空蕩蕩的病房裏又剩寧優獨自一人。
萬籟俱寂, 只有耳邊的儀器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寧優躺在床上消化著醫生傳達給他的信息。
他只是和艾文在臥室裏平常地睡了一覺，醒來卻被告知他從游戲裏出來了？那艾文怎麽辦？
這一切發生得毫無預兆……
不, 也不是毫無預兆。
「服務器又出問題！」
他當時沒把玩家的話放在心上，現在想來這或許正是游戲給他的預兆……
寧優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所有問題雜亂地堆放在腦子裏，讓他頭疼欲裂。
“寧寧我的寶貝！你終於醒了嗚……”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聲哭喊打斷了寧優的思緒, 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撲到寧優的病床前，趴伏在他身上繼續嗚嗚地哭著。
頭疼隨著這一聲哭喊緩和了一些，他動了動耳朵, 認出了聽了二十多年的聲音。
“……媽？”
趴在寧優身上哭得喘不過來氣的美婦人擡起頭，哽咽著摸他的手。
“是我，是媽媽來了……寧寧……你在裏面受苦了我的寶寶……”
陳香萍哭得喘不過來氣，寧優也被他親媽壓得喘不過來氣。
可他現在渾身的力氣都好像被抽走了，連擡一擡手指都做不到。
“媽……要死了……”
他用頭頂了頂枕頭，放棄了翻身的想法，看著天花板有氣無力地吐出幾個字。
陳香萍擡起頭，抖著手去摸寧優的臉：“寧寧你別嚇媽媽，你才剛醒……”
得以喘氣的寧優吸了一大口氣，又吐出來，閉上了眼捋著腦子裏的思緒。
他現在有千百個問題想要問，但卻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
陳香萍看她兒子眼睛一閉，一副馬上就要撅過去的樣子，登時花容失色，嘴巴張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直接拍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呼叫鈴急促的音樂在護士站響起，值班的護士連水杯都來不及放就站起來朝主任辦公室跑過去。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剛剛來過的醫生帶著一行人推開房門疾步來到寧優的病床前。
寧優睜開眼，看著床頭被烏泱泱一群白大褂圍住，滿臉疑惑：“……怎麽了？”
陳香萍側身坐在寧優身邊，拉著他的手一直不肯松開。
泣不成聲的她聽見寧優開口說話後張嘴就是語出驚人：“寧寧你不是要死了嗎？”
圍在病床前的眾醫生如臨大敵，為首的醫生不確定地看了一眼旁邊正常運作的儀器，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同時出了問題。
醫生再三檢查了寧優身上佩戴的儀器後對陳香萍說：“病人各項體征正常，雖然處於虛弱狀態但還沒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寧優腦子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麽情況。
“我是說，媽你壓得我要死了……”
“啊？”
陳香萍抹眼淚的手停滯在半空中，轉而捂住了自己的額頭，“對不起寧寧，媽媽太害怕了！”
她往前坐了坐，蹭到寧優枕頭跟前又摸了摸他的臉。
弄明白了這場烏龍，醫生搖搖頭，帶著一眾醫護人員又悄悄退離病房。
寧優閉眼思考的這段時間，他大概捋清了想問什麽。
此時陳香萍的情緒也緩和了下來，一下又一下地摸著兒子的頭發。
“媽，別摸我頭了……艾文呢？”
陳香萍摸寧優頭發的手法和寧優摸赤赤腦袋的手法如出一轍，讓他恍然間覺得自己像一條小狗一樣。
就差一聲“嘬嘬嘬”了。
“什麽艾文？”
陳香萍收回了手，給寧優掖了掖被角。
“游戲，那個游戲，我知道你知道我被放進游戲裏了，”寧優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拗口的話，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給我電腦。”
“游戲……”陳香萍給寧優掖被角的手停下，想起剛剛醫生的叮囑，話音一轉“你現在別想這麽多，這事我們後面再說。”
寧優從陳香萍的話裏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如果不是他現在渾身無力，恐怕已經翻身坐起來了。
“艾文怎麽了？！”
一旁的儀器監測到寧優的身體數值出現了大幅波動，又開始鳴叫起來。
陳香萍站起來按住快從床上彈起來的寧優：“寧寧你別激動！你先冷靜下來！”
“給我電腦……我要進游戲看看他！”
不配合的寧優讓陳香萍有些手足無措，她只能先安撫寧優：“我打電話讓人送設備來，寧寧你躺好，媽媽求你了！”
她一邊跟第三次進入病房的醫生小聲解釋著一邊拿出手機走出病房門。
“餵？”陳香萍坐在病房外的休息椅上，撥通了一個電話，“你們那邊怎麽樣？游戲能正常登入嗎？”
“強制關服了？那怎麽辦，寧寧他現在情況很不好，醫生說必須等他穩定下來才能手術。”
“那你們趕緊帶人帶設備過來，我讓人在醫院門口接你們。”
陳香萍掛了電話，從房門的窗戶裏看著床上閉上眼的寧優，握緊了手裏的手機。
病房裏，護士端起放在床頭上的金屬托盤，跟著醫生走出房門。
陳香萍後退一步讓醫生打開門出來。
她湊上前想要問問寧優的情況，醫生擺了擺手：“病人沒事，我們給他推了一針鎮定劑，他下次醒來以後不能再這麽刺激他了。”
醫生向辦公室走了兩步，又折回頭對她說：“再過兩小時他會醒過來，記憶能不能恢覆全看他自己。”
陳香萍點了點頭，推門進了病房。
寧優被迫又睡了一覺，但這一覺他睡得很不安穩。
「寧先生，您被確診了漸進性失控綜合癥……發病癥狀具體體現為肌肉控制能力逐漸下降，最終失去對軀體的控制，呼吸衰弱而亡。目前最先進的治療技術還在研發中……」
「寧先生，很抱歉，您的壽命只有六個月了。」
「寧寧，研發還有十個月就能成功，你再撐一撐好不好？」
「媽，絢光今天來找我了，就是那個游戲公司。他們研發了一項新技術，可以把人的精神提取出來投入游戲……目前還沒有實驗過，我想試試……」
「媽，我的身體會被冷凍封存……」
「寧先生，請您在責任書上簽字證明您自願參與本次實驗。」
……
像是水龍頭擰開了閥門，記憶如潮水一般湧入寧優的大腦。
一切這段時間以來困擾寧優的問題都在記憶的回溯中得到了解答。
寧優睜開眼，扭頭看向站在病床前的格子衫，笑了一下，平靜地問：“他是不是在游戲裏鬧得很厲害？”
拎著設備來的程序員抓了一把頭發，把手心裏脫落的幾根頭發塞進褲兜，無奈地點了點頭。
“是啊，游戲地圖正在崩壞，我們維修不了，只能強制關服。”
“幫我給他發一份郵件吧，我現在只能剩頭和手能動了，操控不了設備。”
寧優扭過頭看著窗外的月亮，說：“艾文，高興點，沒準我們還能再見面呢。”
“就這麽多？”
病房裏沒有桌椅，程序員只能坐在地上拿出設備。
但他沒有著急打開游戲，因為服務器一旦重新開始運行，那個瘋狂的騎士就會拼盡全力在游戲裏制造破壞。
龍失去了它的寶藏，紅著眼發了狂，絢光裏叫得上名號的程序員一起上陣都沒能拉得住這頭在游戲裏翻天覆地的惡龍。
“就這麽多，別少字別添字。”
程序員猶豫著打開了游戲，等待服務器啟動的時候他閑聊一般朝寧優吐槽了一句。
“其實最開始他們說要把這個npc直接抹殺的。但是我沒同意，我覺得不是他的程序出了問題。所以現在他們把我推出來解決這件事。唉。”
他低頭在游戲登入界面輸入賬號密碼，光標在登入鍵上停留許久。
“放心，會有用的。”
寧優沒有回頭，但他好像感知到了什麽。
程序員閉著眼點下了登入鍵，火速切到後臺敲下了這一句話，發送給正在把矮人工坊掀過來的艾文。
游戲後臺顯示發送成功後，他遲遲不敢切回游戲裏看裏面的場景。
直到組長的一通電話打來：“你小子可以啊！將功補過？他們現在正在修覆地圖了！”
程序員正要開口解釋，組長就把電話掛了。
“沒事，就當是你解決的吧。”寧優還在看窗外的月色，他用後腦勺對著坐在地上的程序員，“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好。謝謝你，寧先生。”
程序員收起設備，從冰涼的地板上站了起來，離開了病房。
***
“導師，我之前申請暫停的實驗可以繼續進行了，我找到適配的ai了！”
陳香萍替寧優拿著手機，放在他的耳邊讓他能跟實驗室的導師正常通話。
寧優患病之前，手上研究的仿生人項目已經接近成功，只差將制造出來的生物機械零件組裝成一個完整的人，和一個適配這個“人”的高級ai。
他正愁上哪找這樣一個可以自身信息的高級ai呢，這不是送上門了嗎？
掛了導師的電話，他又看著陳香萍說：“媽，幫我辦件事兒。幫我找絢光的那個實驗組負責人，問他要一個高級ai的數據遷移，就說我實驗要用，具體是什麽他肯定知道。這件事沒辦成我進手術室不放心。”
陳香萍收起手機，點了點頭：“只要能讓你放心，媽肯定能給你辦成這件事。”
一周後，看到數據遷移器和上面標著的【艾文·費爾南德】，寧優咧著嘴笑了出來。
陳香萍幫忙推著手術床一起出了門，看著躺在床上只剩顆頭還能轉的兒子憂心忡忡：“寧寧，你都要手術了，傻笑什麽呢！”
寧優收起嘴角的笑，轉頭看著陳香萍，在進手術室門前給他親媽扔下一顆炸彈：“媽，我其實喜歡男的。”
手術非常成功，只是寧優參加實驗之前已經坐了三四個月的輪椅，之後又被封存了幾個月軀體，現在跟他的四肢都不太熟悉，需要覆健以後才能恢覆正常生活。
陳香萍已經接受了兒子有男朋友的事實。
畢竟寧優在覆健的時候為了分散她的註意力，跟她閑聊她才知道兒子在鬼門關裏走的不止一遭。
她現在只求寧優能一輩子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其餘的她一點兒也不奢望了。
噢，還有給她帶回來一個能讓她滿意的對象。
寧優不知道陳香萍已經在琢磨著給他介紹身邊的優質男青年了，他泡在覆健房裏擦著頭上的汗，再一次用筷子夾起盤子裏的一粒花生。
為了能早日進入實驗室完成自己的實驗，覆健的時候寧優拼了命的強迫自己適應自己的身體，每天咬牙在訓練室裏練習，帶著滴著汗水的濕發和渾身汗濕的衣服出訓練室已是常態。
有了把艾文從游戲裏接出來這個信念，寧優只用了半個月就恢覆到患病之前的狀態，在實驗室裏組裝緊密零件時手一抖也不抖。
除了回家見陳香萍的時候腿在發抖。
“一天天凈往那個實驗室跑，你不是說答應我去相親嗎？你爸出差不在家你拿你娘消遣是不是？”
陳香萍擡手掐著寧優的耳朵跟著他從客廳轉到書房，看他拿起一個小黑盒子。
“哎喲，媽我不是說了嗎，還沒到時候！過兩天一定能給你帶回來個男朋友！”寧優拎著剛從絢光要來的數據遷移器，捂著被陳香萍掐紅的耳朵出了家門，“我去趟實驗室。”
陳香萍狐疑地看著寧優：“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你生病這麽久他怎麽一次都沒能來看你？他是哪裏人，做什麽工作的……”
她越想越不對勁，但寧優此時已經快走出她視線範圍了。
陳香萍追著寧優出了家門，對著寧優的背影喊：“最遲明天！你給我把他帶回來！寧優你聽見了沒有！”
她倒要看看是哪個男妖精勾了她兒子的魂！
寧優跑了兩步，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聽到了。
他氣喘籲籲跑到實驗室的時候，組裏其他組員都離開了。
寧優開燈，跨過滿地線纜走到實驗室正中央那張金屬床前，伸手摸了摸躺在上面的人。
那些線纜正鏈接在躺在金屬床上的人身上，床邊的監測器感應到有人靠近，亮起了屏幕。
寧優沒有看監測器，他在看安安靜靜躺在這床上的人。
他有著寧優熟悉的褐色頭發，那是寧優一根一根親自植入的。
他閉著眼，但寧優知道他還有一雙湛藍的眼睛。
寧優摸上他的唇，他的唇像寧優記憶裏那樣柔軟……
他的一切都是寧優力排眾議，親手重新捏造的。
這是屬於他的艾文·費爾南德。
為此，他還和導師吵了一架，理由是他是第一研發人，有權利決定這個仿生人的外貌。
寧優將艾文棕色的頭發撥開，露出頭皮上的接口，小心地將接口上的蓋子打開，把帶來的數據遷移器接了上去。
他摸著那充滿異域風情的臉小聲說：“你一定要醒過來好好適應這副軀體，不然就會有別的ai來鳩占鵲巢了！”
做完這些，他雙手撐在金屬床上，兩眼緊盯著床上躺著的人。
為了不破壞仿生人的實驗數據，金屬床不能配備加熱系統。
在低溫的實驗室裏，金屬床像冰一樣冷，凍得他兩手發白。
但他必須這樣，因為松開手他只會雙腿發軟地跪坐在地上。
數據遷移器上沒有傳輸成功與否的標志，唯一能證明他成功將艾文放入這副軀體的辦法只有等艾文睜開眼。
並且他也不能保證數據遷移傳輸過程中會不會有損耗，畢竟他在被投入游戲世界的時候記憶就受到了損傷。
寧優默默祈禱著，就算艾文的記憶數據受損他也能接受，大不了重新認識一下……
一個世紀過去了，躺在金屬床上的人沒有絲毫動靜，像徹底失去寶物的惡龍耗盡了力氣陷入沈睡。
寧優呼吸急促起來，顫抖著手摸向艾文的眼睛。
怎麽會什麽反應都沒有呢？不應該啊！
他擡頭看向監測器，監測器上的數據沒有出現波動，一切數值都在正常範圍內。
一滴淚水滴在了艾文刀刻般的臉頰上，而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用手替寧優抹去流下的眼淚。
寧優低頭在那緊閉的嘴唇上印下了一個吻，貼著冰冷的薄唇吐出幾個氣音。
“別嚇我……你醒一醒啊！”
他不敢大聲說話，他怕哭聲會順著聲帶震動一起帶出來。
寧優學著艾文的樣子，擡起艾文接滿纜線的手把自己臉上的淚水抹幹凈，但眼淚越抹越多，從艾文的手上一路滑到他的手臂上。
他不再用那只冰冷的手替自己擦幹眼淚，而是跪坐在金屬床前，緊緊握著那只手，企圖用體溫讓它變得溫暖起來。
記憶裏的艾文總是溫暖的，像火爐一樣圍在他身邊，也不會像睡著了一樣不給他任何回應。
寧優想起每個艾文守在他身邊看他入睡的夜晚。
他是不是也和現在的自己一樣，看著所愛的人陷入沈睡，不知道會不會再次醒來。
畢竟艾文知道他不屬於游戲世界，就像他回到現實的那一覺一樣，在游戲裏閉上眼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現在只是這麽一會兒他就如此難熬，寧優不敢想象艾文看著他睡著的每個夜晚是如何度過的。
寧優開始在腦子裏回憶他和艾文一起經歷的一切，從最初相識的午後到最後沒來及道別的夜晚。
他拉著那只手放在自己臉頰邊，默念著在拜特森林外祈求的那些漫天神佛，不管是什麽神也好就算是惡魔領域裏的惡魔領主顯靈，只要能讓他的艾文醒過來……
或許是某位神靈再次顯靈，放在寧優臉頰邊的手動了一下，摸索著幫他擦幹了流到下頜的眼淚。
躺在金屬床上的艾文睜開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看著實驗室的天花板，感受著手心裏聚集的越來越多的水液，嘴角勾了勾。
“寧優，高興點，沒準我們還再見面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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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監測器發出尖銳的鳴叫。
“滴———”
躺在床上的寧優費力地擡了擡夾著儀器的手指, 口鼻間呼出的氣體為呼吸罩蒙上了一層薄霧。
他睜開眼盯著純白的天花板，這顯然不是他跟艾文的臥室，那間他添置了兩個抱枕、一個又長又軟的沙發、一個可以放兩人份下午茶點心茶幾的臥室。
腦子裏像有千萬根針同時紮進來, 爆炸般的頭疼讓他僅僅只能分辨出自己躺在一間病房裏。
他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眼。
這是又穿越到哪去了……？艾文去哪了？
“主任！001號病房的病人醒了！”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血氧飽和度正常, 通知病人家屬！”
……
一行身穿白大褂，帶著口罩的醫護人員推開門魚貫而入，為首的醫生兩三步沖到寧優身旁檢查正在鳴叫的儀器。
調整好發出提醒的儀器後, 他彎腰在寧優眼前伸出一根手指。
“能看見嗎？這是幾？”
寧優動了動嘴唇：“……1，艾文呢？”
“什麽艾文？”口罩遮住了醫生的半張臉, 但他露在外面的眉毛緊皺。
他按住寧優想要擡起的手：“別激動, 你才剛醒，需要休息。”
他再次探身檢查了一遍寧優身上放置的儀器，又轉身問隨行的護士：“病人家屬還沒到嗎？”
抱著文件夾的年輕護士搖了搖頭。
“打電話通知家屬，病人狀態現在可能不太適合手術……”
醫生拿過文件夾, 打開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後帶著一行人離開了病房。
房門關閉，空蕩蕩的病房裏又剩寧優獨自一人。
萬籟俱寂, 只有耳邊的儀器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寧優躺在床上消化著醫生傳達給他的信息。
他只是和艾文在臥室裏平常地睡了一覺，醒來卻被告知他從游戲裏出來了？那艾文怎麽辦？
這一切發生得毫無預兆……
不, 也不是毫無預兆。
「服務器又出問題！」
他當時沒把玩家的話放在心上，現在想來這或許正是游戲給他的預兆……
寧優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所有問題雜亂地堆放在腦子裏，讓他頭疼欲裂。
“寧寧我的寶貝！你終於醒了嗚……”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聲哭喊打斷了寧優的思緒, 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撲到寧優的病床前，趴伏在他身上繼續嗚嗚地哭著。
頭疼隨著這一聲哭喊緩和了一些，他動了動耳朵, 認出了聽了二十多年的聲音。
“……媽？”
趴在寧優身上哭得喘不過來氣的美婦人擡起頭，哽咽著摸他的手。
“是我，是媽媽來了……寧寧……你在裏面受苦了我的寶寶……”
陳香萍哭得喘不過來氣，寧優也被他親媽壓得喘不過來氣。
可他現在渾身的力氣都好像被抽走了，連擡一擡手指都做不到。
“媽……要死了……”
他用頭頂了頂枕頭，放棄了翻身的想法，看著天花板有氣無力地吐出幾個字。
陳香萍擡起頭，抖著手去摸寧優的臉：“寧寧你別嚇媽媽，你才剛醒……”
得以喘氣的寧優吸了一大口氣，又吐出來，閉上了眼捋著腦子裏的思緒。
他現在有千百個問題想要問，但卻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
陳香萍看她兒子眼睛一閉，一副馬上就要撅過去的樣子，登時花容失色，嘴巴張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直接拍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呼叫鈴急促的音樂在護士站響起，值班的護士連水杯都來不及放就站起來朝主任辦公室跑過去。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剛剛來過的醫生帶著一行人推開房門疾步來到寧優的病床前。
寧優睜開眼，看著床頭被烏泱泱一群白大褂圍住，滿臉疑惑：“……怎麽了？”
陳香萍側身坐在寧優身邊，拉著他的手一直不肯松開。
泣不成聲的她聽見寧優開口說話後張嘴就是語出驚人：“寧寧你不是要死了嗎？”
圍在病床前的眾醫生如臨大敵，為首的醫生不確定地看了一眼旁邊正常運作的儀器，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同時出了問題。
醫生再三檢查了寧優身上佩戴的儀器後對陳香萍說：“病人各項體征正常，雖然處於虛弱狀態但還沒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寧優腦子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麽情況。
“我是說，媽你壓得我要死了……”
“啊？”
陳香萍抹眼淚的手停滯在半空中，轉而捂住了自己的額頭，“對不起寧寧，媽媽太害怕了！”
她往前坐了坐，蹭到寧優枕頭跟前又摸了摸他的臉。
弄明白了這場烏龍，醫生搖搖頭，帶著一眾醫護人員又悄悄退離病房。
寧優閉眼思考的這段時間，他大概捋清了想問什麽。
此時陳香萍的情緒也緩和了下來，一下又一下地摸著兒子的頭發。
“媽，別摸我頭了……艾文呢？”
陳香萍摸寧優頭發的手法和寧優摸赤赤腦袋的手法如出一轍，讓他恍然間覺得自己像一條小狗一樣。
就差一聲“嘬嘬嘬”了。
“什麽艾文？”
陳香萍收回了手，給寧優掖了掖被角。
“游戲，那個游戲，我知道你知道我被放進游戲裏了，”寧優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拗口的話，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給我電腦。”
“游戲……”陳香萍給寧優掖被角的手停下，想起剛剛醫生的叮囑，話音一轉“你現在別想這麽多，這事我們後面再說。”
寧優從陳香萍的話裏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如果不是他現在渾身無力，恐怕已經翻身坐起來了。
“艾文怎麽了？！”
一旁的儀器監測到寧優的身體數值出現了大幅波動，又開始鳴叫起來。
陳香萍站起來按住快從床上彈起來的寧優：“寧寧你別激動！你先冷靜下來！”
“給我電腦……我要進游戲看看他！”
不配合的寧優讓陳香萍有些手足無措，她只能先安撫寧優：“我打電話讓人送設備來，寧寧你躺好，媽媽求你了！”
她一邊跟第三次進入病房的醫生小聲解釋著一邊拿出手機走出病房門。
“餵？”陳香萍坐在病房外的休息椅上，撥通了一個電話，“你們那邊怎麽樣？游戲能正常登入嗎？”
“強制關服了？那怎麽辦，寧寧他現在情況很不好，醫生說必須等他穩定下來才能手術。”
“那你們趕緊帶人帶設備過來，我讓人在醫院門口接你們。”
陳香萍掛了電話，從房門的窗戶裏看著床上閉上眼的寧優，握緊了手裏的手機。
病房裏，護士端起放在床頭上的金屬托盤，跟著醫生走出房門。
陳香萍後退一步讓醫生打開門出來。
她湊上前想要問問寧優的情況，醫生擺了擺手：“病人沒事，我們給他推了一針鎮定劑，他下次醒來以後不能再這麽刺激他了。”
醫生向辦公室走了兩步，又折回頭對她說：“再過兩小時他會醒過來，記憶能不能恢覆全看他自己。”
陳香萍點了點頭，推門進了病房。
寧優被迫又睡了一覺，但這一覺他睡得很不安穩。
「寧先生，您被確診了漸進性失控綜合癥……發病癥狀具體體現為肌肉控制能力逐漸下降，最終失去對軀體的控制，呼吸衰弱而亡。目前最先進的治療技術還在研發中……」
「寧先生，很抱歉，您的壽命只有六個月了。」
「寧寧，研發還有十個月就能成功，你再撐一撐好不好？」
「媽，絢光今天來找我了，就是那個游戲公司。他們研發了一項新技術，可以把人的精神提取出來投入游戲……目前還沒有實驗過，我想試試……」
「媽，我的身體會被冷凍封存……」
「寧先生，請您在責任書上簽字證明您自願參與本次實驗。」
……
像是水龍頭擰開了閥門，記憶如潮水一般湧入寧優的大腦。
一切這段時間以來困擾寧優的問題都在記憶的回溯中得到了解答。
寧優睜開眼，扭頭看向站在病床前的格子衫，笑了一下，平靜地問：“他是不是在游戲裏鬧得很厲害？”
拎著設備來的程序員抓了一把頭發，把手心裏脫落的幾根頭發塞進褲兜，無奈地點了點頭。
“是啊，游戲地圖正在崩壞，我們維修不了，只能強制關服。”
“幫我給他發一份郵件吧，我現在只能剩頭和手能動了，操控不了設備。”
寧優扭過頭看著窗外的月亮，說：“艾文，高興點，沒準我們還能再見面呢。”
“就這麽多？”
病房裏沒有桌椅，程序員只能坐在地上拿出設備。
但他沒有著急打開游戲，因為服務器一旦重新開始運行，那個瘋狂的騎士就會拼盡全力在游戲裏制造破壞。
龍失去了它的寶藏，紅著眼發了狂，絢光裏叫得上名號的程序員一起上陣都沒能拉得住這頭在游戲裏翻天覆地的惡龍。
“就這麽多，別少字別添字。”
程序員猶豫著打開了游戲，等待服務器啟動的時候他閑聊一般朝寧優吐槽了一句。
“其實最開始他們說要把這個npc直接抹殺的。但是我沒同意，我覺得不是他的程序出了問題。所以現在他們把我推出來解決這件事。唉。”
他低頭在游戲登入界面輸入賬號密碼，光標在登入鍵上停留許久。
“放心，會有用的。”
寧優沒有回頭，但他好像感知到了什麽。
程序員閉著眼點下了登入鍵，火速切到後臺敲下了這一句話，發送給正在把矮人工坊掀過來的艾文。
游戲後臺顯示發送成功後，他遲遲不敢切回游戲裏看裏面的場景。
直到組長的一通電話打來：“你小子可以啊！將功補過？他們現在正在修覆地圖了！”
程序員正要開口解釋，組長就把電話掛了。
“沒事，就當是你解決的吧。”寧優還在看窗外的月色，他用後腦勺對著坐在地上的程序員，“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好。謝謝你，寧先生。”
程序員收起設備，從冰涼的地板上站了起來，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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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我之前申請暫停的實驗可以繼續進行了，我找到適配的ai了！”
陳香萍替寧優拿著手機，放在他的耳邊讓他能跟實驗室的導師正常通話。
寧優患病之前，手上研究的仿生人項目已經接近成功，只差將制造出來的生物機械零件組裝成一個完整的人，和一個適配這個“人”的高級ai。
他正愁上哪找這樣一個可以自身信息的高級ai呢，這不是送上門了嗎？
掛了導師的電話，他又看著陳香萍說：“媽，幫我辦件事兒。幫我找絢光的那個實驗組負責人，問他要一個高級ai的數據遷移，就說我實驗要用，具體是什麽他肯定知道。這件事沒辦成我進手術室不放心。”
陳香萍收起手機，點了點頭：“只要能讓你放心，媽肯定能給你辦成這件事。”
一周後，看到數據遷移器和上面標著的【艾文·費爾南德】，寧優咧著嘴笑了出來。
陳香萍幫忙推著手術床一起出了門，看著躺在床上只剩顆頭還能轉的兒子憂心忡忡：“寧寧，你都要手術了，傻笑什麽呢！”
寧優收起嘴角的笑，轉頭看著陳香萍，在進手術室門前給他親媽扔下一顆炸彈：“媽，我其實喜歡男的。”
手術非常成功，只是寧優參加實驗之前已經坐了三四個月的輪椅，之後又被封存了幾個月軀體，現在跟他的四肢都不太熟悉，需要覆健以後才能恢覆正常生活。
陳香萍已經接受了兒子有男朋友的事實。
畢竟寧優在覆健的時候為了分散她的註意力，跟她閑聊她才知道兒子在鬼門關裏走的不止一遭。
她現在只求寧優能一輩子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其餘的她一點兒也不奢望了。
噢，還有給她帶回來一個能讓她滿意的對象。
寧優不知道陳香萍已經在琢磨著給他介紹身邊的優質男青年了，他泡在覆健房裏擦著頭上的汗，再一次用筷子夾起盤子裏的一粒花生。
為了能早日進入實驗室完成自己的實驗，覆健的時候寧優拼了命的強迫自己適應自己的身體，每天咬牙在訓練室裏練習，帶著滴著汗水的濕發和渾身汗濕的衣服出訓練室已是常態。
有了把艾文從游戲裏接出來這個信念，寧優只用了半個月就恢覆到患病之前的狀態，在實驗室裏組裝緊密零件時手一抖也不抖。
除了回家見陳香萍的時候腿在發抖。
“一天天凈往那個實驗室跑，你不是說答應我去相親嗎？你爸出差不在家你拿你娘消遣是不是？”
陳香萍擡手掐著寧優的耳朵跟著他從客廳轉到書房，看他拿起一個小黑盒子。
“哎喲，媽我不是說了嗎，還沒到時候！過兩天一定能給你帶回來個男朋友！”寧優拎著剛從絢光要來的數據遷移器，捂著被陳香萍掐紅的耳朵出了家門，“我去趟實驗室。”
陳香萍狐疑地看著寧優：“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你生病這麽久他怎麽一次都沒能來看你？他是哪裏人，做什麽工作的……”
她越想越不對勁，但寧優此時已經快走出她視線範圍了。
陳香萍追著寧優出了家門，對著寧優的背影喊：“最遲明天！你給我把他帶回來！寧優你聽見了沒有！”
她倒要看看是哪個男妖精勾了她兒子的魂！
寧優跑了兩步，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聽到了。
他氣喘籲籲跑到實驗室的時候，組裏其他組員都離開了。
寧優開燈，跨過滿地線纜走到實驗室正中央那張金屬床前，伸手摸了摸躺在上面的人。
那些線纜正鏈接在躺在金屬床上的人身上，床邊的監測器感應到有人靠近，亮起了屏幕。
寧優沒有看監測器，他在看安安靜靜躺在這床上的人。
他有著寧優熟悉的褐色頭發，那是寧優一根一根親自植入的。
他閉著眼，但寧優知道他還有一雙湛藍的眼睛。
寧優摸上他的唇，他的唇像寧優記憶裏那樣柔軟……
他的一切都是寧優力排眾議，親手重新捏造的。
這是屬於他的艾文·費爾南德。
為此，他還和導師吵了一架，理由是他是第一研發人，有權利決定這個仿生人的外貌。
寧優將艾文棕色的頭發撥開，露出頭皮上的接口，小心地將接口上的蓋子打開，把帶來的數據遷移器接了上去。
他摸著那充滿異域風情的臉小聲說：“你一定要醒過來好好適應這副軀體，不然就會有別的ai來鳩占鵲巢了！”
做完這些，他雙手撐在金屬床上，兩眼緊盯著床上躺著的人。
為了不破壞仿生人的實驗數據，金屬床不能配備加熱系統。
在低溫的實驗室裏，金屬床像冰一樣冷，凍得他兩手發白。
但他必須這樣，因為松開手他只會雙腿發軟地跪坐在地上。
數據遷移器上沒有傳輸成功與否的標志，唯一能證明他成功將艾文放入這副軀體的辦法只有等艾文睜開眼。
並且他也不能保證數據遷移傳輸過程中會不會有損耗，畢竟他在被投入游戲世界的時候記憶就受到了損傷。
寧優默默祈禱著，就算艾文的記憶數據受損他也能接受，大不了重新認識一下……
一個世紀過去了，躺在金屬床上的人沒有絲毫動靜，像徹底失去寶物的惡龍耗盡了力氣陷入沈睡。
寧優呼吸急促起來，顫抖著手摸向艾文的眼睛。
怎麽會什麽反應都沒有呢？不應該啊！
他擡頭看向監測器，監測器上的數據沒有出現波動，一切數值都在正常範圍內。
一滴淚水滴在了艾文刀刻般的臉頰上，而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用手替寧優抹去流下的眼淚。
寧優低頭在那緊閉的嘴唇上印下了一個吻，貼著冰冷的薄唇吐出幾個氣音。
“別嚇我……你醒一醒啊！”
他不敢大聲說話，他怕哭聲會順著聲帶震動一起帶出來。
寧優學著艾文的樣子，擡起艾文接滿纜線的手把自己臉上的淚水抹幹凈，但眼淚越抹越多，從艾文的手上一路滑到他的手臂上。
他不再用那只冰冷的手替自己擦幹眼淚，而是跪坐在金屬床前，緊緊握著那只手，企圖用體溫讓它變得溫暖起來。
記憶裏的艾文總是溫暖的，像火爐一樣圍在他身邊，也不會像睡著了一樣不給他任何回應。
寧優想起每個艾文守在他身邊看他入睡的夜晚。
他是不是也和現在的自己一樣，看著所愛的人陷入沈睡，不知道會不會再次醒來。
畢竟艾文知道他不屬於游戲世界，就像他回到現實的那一覺一樣，在游戲裏閉上眼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現在只是這麽一會兒他就如此難熬，寧優不敢想象艾文看著他睡著的每個夜晚是如何度過的。
寧優開始在腦子裏回憶他和艾文一起經歷的一切，從最初相識的午後到最後沒來及道別的夜晚。
他拉著那只手放在自己臉頰邊，默念著在拜特森林外祈求的那些漫天神佛，不管是什麽神也好就算是惡魔領域裏的惡魔領主顯靈，只要能讓他的艾文醒過來……
或許是某位神靈再次顯靈，放在寧優臉頰邊的手動了一下，摸索著幫他擦幹了流到下頜的眼淚。
躺在金屬床上的艾文睜開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看著實驗室的天花板，感受著手心裏聚集的越來越多的水液，嘴角勾了勾。
“寧優，高興點，沒準我們還再見面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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