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

關燈
65

“什麽?只領證不辦婚禮?!都要結婚了哪能不辦婚禮呢?”

包廂內,吳淩被林黎一句話驚得直接站了起來。心說,不辦婚禮?這哪能讓兄弟朋友們都知道他吳淩結婚了!這他還有什麽名分可言!難不成他以後得天天把戶口本揣身上見到熟人就指著紅本解釋?這讓部隊裏的弟兄怎麽看他?說他摳?還是說他渣?或者說他又摳又渣?!

林黎一句不想辦婚禮的話說出口,包廂內眾人想法紛紜,大概率只有辛瑤是開心的。

辛瑤向林黎投了個滿意敬佩的眼神,心說,哎呦不愧是我的好閨蜜,你怎麽知道我連婚禮都不想辦的?你放心好姐妹會誓死跟隨您的!不過……要是你能再起個不領證結婚的先河就更好了。

韓驍更是如臨大敵,心說,辛瑤這家夥本來就既不想領證也不想辦婚禮,領證這事兒好不容易板上要釘釘了,辦婚禮這事兒臨門一腳林黎怎麽開了這麽個頭兒,現在好了,辛瑤要是再一鬧,結婚證和婚禮都跑了,那他不就徹底成沒名沒分的了嗎?

宋清雨心中也有些憂慮,她早年和林墨冬離婚,多多少少會給孩子造成心理影響,該不會是這樣林黎現在才不願意辦婚禮的吧?

辛女士則看向了自己那此刻激動的兒子吳淩,眼中帶著審視和問責,心說,這家夥該不會哪點兒惹她未來的兒媳婦生氣了吧,所以現在林黎才不想辦婚禮。

俗話說的好,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為自由開路者,不可使其困頓於荊棘!辛瑤當即一拍掌,“林寶貝兒,你放心去做,好姐妹一定支持你!”

眾人的視線當即掃視了過來,其中尤以她親哥吳淩的最淩厲、刻薄、甚至有兩分歹毒。

辛女士踢了腳辛瑤,“你在這兒瞎趟什麽渾水?”她生怕到手的兒媳飛了,連忙柔聲問林黎:“為什麽不想辦婚禮呀?你們小姑娘不都想著有一場漂亮盛大的婚禮嗎?”

“哎呀,媽!”辛瑤用一副教導的口吻說:“時代早就變了,現在很多年輕人都不想辦婚禮的,你看從籌備婚禮選場地、選酒店、選婚紗各種彩排,再當著眾多賓客的面深情款款地說我愛你,你愛我,你願意我願意,像個猴一樣在臺上表演,尷尬都尷尬死了,然後又要敬酒這還不包括接親、化妝、玩游戲鬧洞房,這一套流程下來多累啊!你看林黎,研究生本來就朝九晚五的,累都要累死了,哪還能騰出時間辦婚禮呢?”

“要我說,要不結婚證也先不辦了吧,那一套流程下來也挺麻煩的。”

這話遭受到了除了林黎之外在座的所有人的視線威壓,辛瑤顫巍巍地重新端坐在了椅子上。

看韓驍的神情,他大概要氣冒煙了,他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竟這般遭女朋友嫌棄,水到渠成想領個結婚證都不行。

辛女士對林黎說:“你別聽她的,你說說自己是怎麽想的?實話實說就好了,別受阿依慕的影響。”

林黎突然感覺自己此刻像是先帝早逝,迫不得已幼年登基稱帝、被眾人強推上龍椅坐著的小皇帝,正在聽群臣上奏力求一個公道的答案。

這一邊是自己寵愛的妖言惑眾瑤貴妃,一邊是自己的糟糠之妻林吳氏,這時候到底要不要遵守傳統道義給林吳氏正名分,給他皇後之位?

在眾人的期盼下,林黎選擇了中庸之道,她說:“要不這樣,可以先把結婚證領了,婚禮的事兒等以後有時間了再說。”

這話一出,除了辛瑤,在場眾人都紛紛松了一口氣。

吳淩迅速平穩了下緊張的呼吸,心道,還好還好,結婚證這胎算是保住了,至少他還不是一個沒名沒分的家夥,至於婚禮嘛,有了名分什麽都好說,他再努力一把爭取三年內把二胎婚禮給產出來。

……

家庭會議終於解散,沒想到一眨眼,家裏兩個孩子都要結婚了,往常辛倚梅女士巴不得如此,可真到這麽一天,她心中竟然有些悵然若失。

等長輩們都走了後,林黎和辛瑤沒理身後兩個剛剛在據理力爭之後終於獲得了名分的家夥,手挽手準備回學校。

吳淩和韓驍兩個難兄難弟苦哈哈跟在她們身後。

只聽林黎說:“最近是不是要換季了,我怎麽嘴巴那麽幹呢?”

辛瑤打趣她道:“來,我幫你潤潤就好了。”她故意湊過去,林黎笑著一把推開她,“別鬧!”

這話落在身後兩人的耳中,頓時就變了味兒,之前在辛瑤客廳內播放的電影畫面實在令人印象深刻,吳淩和韓驍對視一眼,覺得再不插手管管,林黎和辛瑤萬一跟著電影一學,玩到床上去可怎麽辦,於是兩人很有默契地插進了林黎和辛瑤之間。

林黎和辛瑤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然後加快腳步往前走了兩步,重新聚在一起。

只是兩人剛靠近,身後那兩位又插了進來,重覆了兩次,林黎和辛瑤終於耐心告罄。

兩人站在原地,林黎看向吳淩,辛瑤看向韓驍。

兩人微微蹙起眉頭:“幹嘛呀你?”

“……”

“要跟著我們一起回學校?”

看她們倆的神情,大有一種‘你要是真敢說跟過來,就是不識好歹!’的神情。

吳淩和韓驍:“……不,我們去交材料。”

……

結婚介紹信下來的當天正值婦女節,辛瑤盛邀林黎去吃兩人最後一頓單身飯。

蘇州園林風飯店內,木質鏤空屏風隔出一個個半開放式包廂。胡桃色餐桌中央嵌著一口鴛鴦鍋,鍋內菌湯鍋底正滾滾冒著熱氣,鮮嫩翠綠的蘆筍被長筷夾著浸入沸湯,林黎順手撈了塊豆腐出來,突然說:“話說回來,你小時候不是一直和我勢不兩立嗎?怎麽後來突然轉性子了,這麽久了,我還一直沒好好問過你呢。”

她和辛瑤關系開始轉變是在高一開學沒多久,某天上早課前。

小腹的酸痛和身下的股股熱流提醒她月經來了。

林黎看了眼時間,離上課還有七分鐘,她抽了片衛生巾塞進校服口袋裏,匆匆忙忙跑到走廊盡頭,卻發現女廁前排隊等候的人已經從廁所內排到了廁所門口。

林黎看了眼手表,簡單估算了下時間,然後連忙下樓朝著學校西南角的公共廁所跑去。

這個時間點,同學們大都在教學樓,校園內空蕩蕩的。

拐彎踏上女廁前的石板小路上,林黎一擡頭看見了兩個女生,兩人身上的白藍校服被黑色水筆塗鴉出了各種奇形怪狀和非主流文字,聽到聲響,兩人紛紛扭頭朝這邊望來,見來人是個學生,瞇起眼又緩緩吐出了一長溜白霧,指尖帶著火星的煙頭被扔進了旁邊的草地裏,隨即被人擡腳狠狠撚滅進了泥土內,徹底掃清罪跡。

京海市第一附屬中學是眾多家長心目中教學質量優異的好學校,但一所容納了上萬學生的中學,會有名列前茅的學生,也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特立獨行’的學生。

直覺告訴林黎,這兩個人不好惹,她便不自覺放慢了腳步,減輕聲音,盡量降低存在感,往邊上走去。

但還是被她們註意到了,在林黎閃身進廁所前,被兩人攔住了。

其中一個畫著濃厚眼線貼著黑長假睫毛的人開口:“欸,有錢嗎?借點錢?”

她們口中的‘借’只是套了個委婉的殼子,實質其實是‘搶’。

林黎其實也明白,她說:“我沒有。”

倒不是她剛,她是真的沒帶零錢,學校禁手機,除了上交一些學雜費,同學們隨身揣著零錢不是買學習用品就是解饞的小零食。

而林黎的學習用品是宋清雨一早就給她準備好的,至於小零食,以她當時的胃口和身體條件根本不允許她有購買的意願。

所以每次開學前宋清雨給她的生活費,交過學雜費後多餘的部分不是被她存在了家裏就是塞在宿舍行李箱內沒拿出來。

往常校園裏的小太妹聽到這話後,肯定要氣得給當事人幾下武力點撥,但林黎的語氣溫柔真摯,神情也看不出反抗和對她們的厭惡鄙夷。

聽起來倒像是個實話。

於是兩個小太妹沒動手打她宣洩情緒,直接上手翻起了她的口袋,將裏面的衛生巾和紙巾一股腦扔進了一旁的草地裏。

因為昨天剛下過雨,泥濘的土地裏還濕漉漉的,有些地方還存有積水,衛生棉和紙巾恰好就被扔在了水窪邊上。

見確實沒零錢,兩人很快興致缺缺地離開了。

過往經歷磨平了林黎曾經的棱角,讓她學會了如何適當示弱以讓自己最大化減少傷害。

林黎見狀,什麽都沒說,看著已經沾染了汙水的紙巾和衛生棉,再次摸了摸口袋,確實一片衛生紙都沒了。

她轉身準備回教室,一節課的時間也不會漏太多,忍忍就過去了。

“……你是不是要這個?”身旁突然伸出一只手,白皙細長的指尖捏著片衛生棉和一包紙巾,林黎側過頭,只見往日見到她不是裝陌生人就是說兩句不友好的話再離開的辛瑤,此刻正站在她身後,眼睛卻看向別處不肯看她。

鈴聲突然響起,她想趕緊回教學樓,剛邁步辛瑤就突然攔住她:“著什麽急,反正都要遲到了,還不如先把三急給解決了。”

……

記憶中女生的青澀面龐逐漸透過鴛鴦鍋上的重重白霧逐漸和眼前人明艷的長相重疊。

林黎開口:“說起來我還要感謝當初在廁所門口要我零花錢的那兩個女生呢,要不是她們說不定我和你還做不了好朋友。”

辛瑤皺眉:“謝她們幹什麽?欺負你還成恩人了?沒她們我倆照舊也能玩到一起。”

“為什麽?”林黎問她。畢竟人總不可能毫無緣由就突然對另一個人改觀吧。

辛瑤晃著杯中的桂花青梅酒,不自在地說:“因為……那天…我聽到你和我媽的談話了。”

七年前,辛女士為了慶祝林黎和辛瑤初升高而舉辦了場晚宴。

前廳內鋼琴聲悠揚,各式精致甜點精心擺放在釉面瓷盤上,高大透明的香檳塔被侍應生緩緩註入了色澤明麗的法國香檳。

諸多身著華麗禮服的賓客正觥籌交錯笑談著什麽,而這場宴會的主人公之一——林黎,在宴會開始沒多久就不知道跑到了哪裏。

辛瑤心裏好奇,放下了手中的飲料,去花園裏找人。

剛出宴會廳,她就聽到了辛女士的聲音,“小黎,跟阿姨過來一下。”

書房內,辛女士拿出了一個長方形檀木盒,推開蓋子,能看到裏面正躺著一套玉手鐲、吊墜和耳飾,辛女士遞給林黎:“這是給你的升學禮物,來看一看,喜歡嗎?”

房門關著,辛瑤看不到室內情形,但她知道前一段時間辛女士搜羅了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找人打磨了東西,現在想來原來是送予林黎的。

沒過一會兒,吳淩也往這邊來了,手裏還拿著頂粉不拉幾的帽子。

“幹嘛呢?”吳淩問她。

辛瑤忙示意他噤聲,然後伏在門邊繼續聽。

“阿姨,這我不能收,太貴重了,就算給了我也是放著吃灰。”

辛女士拿出中間的平安扣吊墜,給林黎戴上,她說:“玉養人,就該給你們小姑娘帶,能祛邪免災,就當求個平安。”

辛女士摸了摸林黎鎖骨處溫潤的玉吊墜,低聲說了句:“真好看。”

室內安靜了好一會。

辛瑤扒拉了身旁的吳淩一胳膊,耳朵貼得門更緊了,心裏奇怪道,怎麽沒聲了?

“小黎,”書房內,辛女士神色有些覆雜,開口道:“按理說我一個外人不好說你爺爺奶奶的不是,但我這些年多多少少也聽到過他們對清雨的評價,我想說,你媽媽她不是那樣的人,她很愛你,當年那些話,她是為了保全你,才故意那樣說的,你別恨她。”

隔著房門,辛瑤能聽到書房內女生的聲音,有些哽咽,“阿姨,我知道,這些我都懂,你們或許都覺得我應該會恨媽媽。但其實在我心中,恨是半分都沒的,有的只是愧疚。……或許這些話會讓人覺得我是在敷衍,但這確確實實是我的心裏話。”

“你們大人平時總是誇我懂事早慧,可一到正事上卻拿我當小孩子看,可有時候看事情,小孩子卻要比你們大人透徹得多,更何況在那裏三個月我已經不可能是小孩子了。不論是爸爸還是其他人,我回來以後,就連平常和我說話都要小心翼翼斟酌半天,生怕哪句話再讓我想起那些事情,我在他們眼裏比精美的瓷娃娃還要脆弱。我知道他們是想彌補我,但他們越是這樣,我心裏就越是難受,我平安的、完完整整地回來了,可我從前的家卻再也回不來了。

你們都將我看做了家裏的唯一受害者,爺爺奶奶也常常私下嘆惋說他們一個好好的孫女就這樣被毀了,但仔細說起來,我這人有些粗神經,當年的事我早就放下的七七八八了,至於從前的我是什麽樣子,我有些記不太清了,但總歸現在的我也不差吧。”

“那件事毀了的究竟是我還是媽媽”

林黎突然這麽一問,竟然讓一向看事透徹的辛女士楞住了。

林黎的聲音還在繼續,嗓音溫柔堅忍,話語整體的平靜下是隱藏在其中的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我記不清自己以前是什麽樣子了,可我記得媽媽她絕對不是如今這個樣子。

她怕我心理出問題,每個月都要找時間帶我去心理醫生那裏疏導心情,可我的鑒定結果上顯示的正常,她呢?

我早就發現了,病人檔案裏有她的名字,焦慮癥加輕度抑郁,晚上經常失眠,她現在床頭邊還藏著地西.泮呢。

我離開前她不過才三十多歲,我回來時她卻像突然蒼老了十歲,她從前明明是那麽愛美的一個人……

那件事毀了的不是我,是她啊!可是沒有人體諒她,連爸爸都和她離婚了……”

那時在房門外的辛瑤第一次認識到當年那件事的嚴重性,長輩們將事情瞞得很好,從來不會同小輩談起這些,而且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們家還沒搬來京海市,也是後來,辛女士擔憂宋清雨,才有了搬去京海的想法。

她再次見到林黎的時候,是初三林黎重新回歸學校學習,並在長輩的安排下轉來了她們班,在此之前辛女士也會去醫院或是宋阿姨家看林黎,但也只有她哥吳淩跟著去過幾次。

但要說當年那件事她一點也不知道是假的,畢竟多多少少總會聽到一兩句,但大人模糊不清的話語,讓她根本沒意識到事情的可怕性,只以為是普通的綁架案。

所以在事情過去的兩年後,將近三年的時間,也就是她們初三時,當她再次見到已經恢覆如常人的林黎,卻發現她這人整天戴著一副懂事、禮貌、孝順、平易近人的好學生面具,不禁想起她幼時的性子,第一次覺得她這人怎麽這麽假,也不知道成天在裝些什麽,她分明就不是這樣的性格。

於是那時候看不慣的她經常沖林黎說幾句挑釁的話,企圖讓她像小時候那樣罵回來,最好心裏憤懣再打她一頓,可林黎沒有,一次都沒有,她偽裝得滴水不漏。

這讓辛瑤一度感到非常挫敗,直到後來她知道了一切,她才終於明白林黎為什麽會這樣,她只是想告訴她的母親以及關心她的長輩,告訴她們,她很健康,不只是身體,心理也沒有扭曲。她想讓身邊的親人用尋常的態度去關愛她,而不是同她說話都要斟酌半天,反而間接地提醒了她曾經的過往。

明白這些的那一瞬間、愧疚、自責、懊悔、負罪感,所有負面情緒一股腦湧了上來,好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敢正眼看她,也不敢再同她講話。

……

“好了,不說這個了,菜都要煮老了,快撈起來啊。”林黎一句話讓辛瑤迅速收起了紛雜的情緒,連忙又拿勺子又拿筷子去夾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