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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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期紀舒開玩笑時曾說過讓韓朝搬到他們宿舍,四人聚在一起做舍友。

讓韓朝搬到女生宿舍的確不可能,但四人成為舍友在今年確實實現了。

韓朝的姥姥是一名俄語翻譯員,姥爺是一名俄國商人,現在二老定居在俄國。韓朝剛上大學的時候姥爺給他在大學附近買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廳另帶有一間大書房,還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根據自己的喜好添置家具。

直到今年暑假韓朝才動了那筆錢,置備了一些基本家具,然後搬了進去。

林黎把金毛接回了西河城,本想在外面租房子的,正巧韓朝房子裏空房間多得很,在他的邀請下,很快和李悠然都搬了過去。

正式開學沒兩天,林黎收到一個快遞,是紀舒發過來的。

快遞簽收後,紀舒很快給她發了條微信消息,讓她換上快遞裏的衣服,明天下午去高鐵站接她。

林黎拆開快遞一看,裏面是一件黑粉色少女貓咪女仆裝,還配有一個貓咪發箍。

林黎:……

她忙發微信消息控訴紀舒:【你讓我穿這玩意兒去車站丟人顯眼?】

紀舒:【嘖,怎麽說話呢,你小心動漫粉捶你啊。】

林黎:【你在西河城車站看到過有人穿這種裝扮坐車嗎?】

紀舒:【你可以開先河】

林黎:【……滾。】

紀舒又發了一堆苦肉計的話,最後一句是:【我和談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了,心灰意冷心中只想著你們,不遠千裏又返回了西河城來和你們團聚,你連這麽一個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滿足我嗎?】

說完她又發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林黎有些動搖了,但她還是有些羞於穿這個套裝去車站,她問紀舒:【為什麽只讓我穿這身衣服接你,怎麽也不找李悠然?】

紀舒:【李悠然社恐,讓她穿這身去,還不如殺了她】

林黎:【都這麽久了,你真覺得她社恐啊,平時她當眾答辯的時候可是一點都不怯場,她哪是社恐,分明就是高冷!】

紀舒放了大招:【因為我更喜歡你穿它來接我】

林黎無語凝噎,她想更重要的原因大概率是李悠然明天有課來不了,要不然以紀舒這愛熱鬧和場面的性子,明天肯定要她們倆一起換上裝扮過去。

林黎是個心軟的,在紀舒軟磨硬泡了十來分鐘後,終於松口了。

紀舒是下午四點到西河城的覆興號列車。

這兩天高校基本已經都開學過了,沒了一齊返校的大批學生,車站的人並不算多。

但林黎換上紀舒寄來的衣服後總覺得這身衣服有點偏情趣那方面,穿上之後有些羞恥,出門的時候便特意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她這身衣服對於相交內地一線城市,老齡化更嚴重、發展更落後的西河城而言,完全稱得上奇裝異服了。

一路打車過來,站在火車站門口等紀舒的全程都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大多路人都會背著她嘀嘀咕咕幾句,然後偷偷再瞟幾眼離開。

林黎如芒在背,擡手又壓了壓帽檐,覺得這次自己真是犧牲大了,並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能一心軟就答應這樣無理的要求。

林黎看了眼手機,已經四點零二了,她打開微信準備問紀舒到哪了?讓她趕緊快些過來。

車站門口突然傳來一陣男人的笑談聲,林黎擡頭去看。

瞬間,渾身汗毛都要支棱了起來。

七八名穿著軍裝,手拉小型黑色行李箱的軍人正從車站門口往外走。

正巧朝著她這邊過來,而中間那位——

汰!好巧不巧,是吳淩。

林黎在心裏瘋狂咆哮,他怎麽也在車站!怎麽偏偏是今天!為什麽偏偏是現在!為什麽這麽巧!

林黎在原地急得跺腳團團轉,轉身去看四周有沒有什麽遮蔽物,但很顯然,為了防止交通擁擠,車站四周建設得十分寬敞。

就連前幾天開學,車站周邊塞了一溜的出租車此時一個車影也沒見著。

談笑聲越來越洪亮,林黎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得團團轉,在原地轉了一圈也沒判斷好哪個方向更安全後,身後腳步聲越發逼近,林黎管不上三七二十一了,隨意挑了個方向拔腿就跑。

手裏握著的手機突然響起了鈴聲,林黎第一次覺得這聲音如此嚇人刺耳,就像窮途末路的嫌疑人聽到了警笛聲,林黎手一抖直接將手機摔了出去。

她扭頭去看不遠處的手機,第一次在心裏爆粗口罵了句臟話,又重新退後幾步,準備彎腰蹲下撿起手機。

她身上這個蓬蓬的短裙容易走光,她正愁著用什麽姿勢把手機撿起來好時。

吳淩已經走過來了,林黎見狀轉身就跑,也不管手機了。

“手機不要了?”

吳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黎感覺自己渾身都僵了。

她就這麽借著背對他的姿勢退後兩步,把手往後伸,手機鈴聲還在響,等了難捱的幾秒後,終於感受到手機被放了上來,於是她壓著嗓子說了句:“謝謝”

說完她立刻就要跑,身後又傳來吳淩的聲音,“放了個暑假,又不會喊人了?”

林黎感覺吳淩現在每一個字都像緊箍咒一樣,讓穿著這身女仆裝的她抓耳撓腮。

在原地僵了兩秒後,林黎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帶著口罩和帽子的,捂得嚴嚴實實,連親媽來了估計都認不出她,這個僥幸的念頭升起後,林黎頓時松了半口氣,竟一時忘了方才吳淩那句話其實已經告訴了她,他認出自己來了。

林黎企圖垂死掙紮:“你…你認錯人了。”

還沒輪到她說接下來那句話,吳淩淡淡開口:“等什麽時候你把手機殼換了再裝作不認識我吧。”

林黎垂眼看了自己那“如何讓閨蜜寵你一輩子”霸總風字體搭配紅色土味大花布背景、辛瑤定制的手機殼後,無聲咬牙閉眼。

啊,該死,怎麽把這個給忘了。

她蔫蔫地轉過頭,垂頭看著腳下地面,低聲喊:“表哥”

她不敢見他,也不敢看他,其實並不單單是因為自己此刻身上的女仆裝,還有自己心底某些見不得人的想法。

吳淩倒是沒問她今天怎麽穿成這樣,只是問:“來車站等人?”

林黎低著頭‘嗯’了一聲,這時候路旁邊有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車上的乘客走了下來,林黎餘光瞥見空車的標識後,也不管禮貌不禮貌、突兀不突兀了,迅速留給吳淩一句:“表哥,我還有事兒先回學校了。”說著立馬彎腰上了車,砰得一聲關上車門,讓師傅趕緊走。

師傅問她去哪。

林黎很急,開口說:“隨便,先往前開就行。”

出租車終於離開了車站門口,林黎緊揪著的心終於松了下來,然後重播了紀舒的微信電話,問她在哪兒。

寬闊的道路上,出租車往西河城大學相反的方向駛去,很快匯入了車流消失不見,吳淩看著林黎離開的方向,落寞了神色。

旁邊有人走了過來,攬上了他的肩,順著吳淩的視線看了過去,“認識?”

吳淩涼涼地瞥了他一眼,一副“你在問什麽廢話?不認識我能過去打招呼?”的神情,他拂掉對方的手,說:“走了,車到了。”

對方跟在他身後,滿臉八卦地追問:“欸,那誰啊?說說唄!”

……

晚上十一點,夜色酒吧。

大廳內蹦迪音樂聲震天響,辛瑤坐在酒吧前臺看著杯中快見底的酒,手指緩緩敲著吧臺思考著什麽。

彩色燈光束從她臉上劃過,辛瑤眼前一亮,打開手機拍了張杯中酒的照片,隨便配了句誇這酒味道如何的話發了朋友圈。

等了半個小時,辛瑤看了眼手表,估計著時間也差不多了,撥通了電話。

韓驍接到辛瑤電話時,剛在自己公寓內沖完澡,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想起方才辛瑤剛發過的朋友圈,猶豫了幾秒還是接通了。

電話裏音樂聲震天響,又是在酒吧,他微不可查擰了眉。

辛瑤含糊不清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韓驍哥……你……你能不能”

“當”的一聲,手機被人摔在了桌面上,話音戛然而止。

“餵?”韓驍神色有些著急:“你那邊怎麽了?”

手機裏傳來模糊的聲音,聽話語應是酒吧裏的服務員。

“哎,女士,醒醒女士,您要是想睡覺的話回家再睡,小心著涼了。”

手機裏人聲寂靜了幾秒,隨後響起了一個年輕男聲,試探著問:“請問,您是手機主人的朋友嗎?”

韓驍說“是”,並急忙問道:“她怎麽樣了?”

對面似乎松了口氣,“這位女士喝醉了,趴在吧臺上怎麽叫都叫不醒,您看您能不能來接她一下,畢竟這酒吧裏魚龍混雜的,她這麽一個年輕小姑娘實在不安全。”

韓驍問了對方酒吧地址,並囑托他幫忙看顧一會兒,他馬上過去。

電話被掛斷,服務員把手機還給了辛瑤。

辛瑤掏出一沓現金放到了吧臺上,手指壓著現金前移遞給了對方,說:“演得挺好的,待會繼續,別露出什麽馬腳,一定保密。”

交代完,辛瑤便繼續數著時間刷著手機,還不忘給林黎發消息嘚瑟。

【我感覺我這次真要把人追到手了。】

林黎:【這次又是什麽方法?】

【老樣子。】

林黎:【……】

辛瑤無奈:【你以為我想這樣?這麽土掉牙的爛招數我早就不稀罕用了,但沒辦法,那家夥就吃這一套,這麽個賤方法在他身上屢試不爽。】

林黎:【不是我想潑你冷水啊,萬一,我是說萬一,他真把你當妹妹怎麽辦?】

辛瑤沈默了,其實她心裏也是有些打鼓的,這些年死皮賴臉追下來,她也發現了,只有到影響到自己人身安全的時候,韓驍才一定會來見自己。

他確實是拿自己當妹妹照顧的,可是如果他真對自己沒一丁點男女之情,在自己和他表明心意後合該一刀兩斷,拉開距離的,就像今天,他大可以給吳淩打電話,讓她親哥過來接她,而不是大半夜自己親自跑一趟。

手機‘嗡’得又是一聲響。

林黎的消息彈了出來:【祝你馬到成功吧。】

辛瑤淡淡笑了下,心想,但願吧。

二十分鐘過去了,辛瑤看著時間,自信一點點退卻。

她已經提前打聽過了,韓驍今晚休假,回了自己的公寓休息,酒吧離他的公寓也就十分鐘車程,可現在……

她垂下了眼。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熟悉的聲音傳來,辛瑤一下坐直了身體,連忙把手機放一邊,理了理頭發,找了個好看的姿勢趴在了吧臺上。

來人走到吧臺前,看到辛瑤安然無恙,終於松了口氣,他又向前走了兩步,同吧臺服務員簡單交代了兩句,帶好辛瑤的包和手機,便抱著她離開了。

辛瑤躺在韓驍懷裏,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後抿起嘴唇抑制著笑。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韓驍垂頭看向她,辛瑤立即閉眼裝睡。

酒吧內燈光昏暗,他似乎並沒發現什麽不對。

因為明天市內要舉辦馬拉松,有幾條道路今晚已經封鎖了。

韓驍繞了條遠路送辛瑤回她的公寓,在大學外國語學院附近,十七樓,兩室一廳。

指紋鎖被打開後,他把辛瑤送回臥室,將她放在床上後,正要起身給她脫鞋,辛瑤攬著他脖頸的雙臂卻驟然收緊,將他壓近,兩人幾乎要貼在了一起。

韓驍撐著身體,保持著距離,不讓自己壓在她身上。

辛瑤灼熱的呼吸噴布在他臉上,在她視線盲區,韓驍攥緊了手下的床單。

她開口,聲音帶著外露的委屈:“韓驍哥,你終於來了。”

室內靜默了兩秒,韓驍伸手要拉開她的手臂:“你喝醉了。”

“我沒醉,”她看著他神情很認真:“你知道的,我沒醉。”

但說著,眼睛裏卻蘊起了水霧,聲音低了下去,繼續喃喃道:“你知道我沒醉。”又儼然一副醉酒了的姿態。

她又收緊了手臂,韓驍的鼻尖便若有似無劃過了她的鼻梁,最後終於穩在了空中,和她隔著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不知是他這個姿勢太過廢氣力,還是被她呼吸間葡萄酒的氣息熏陶的,韓驍此刻脖頸至耳鬢都紅了個徹底。

辛瑤一瞬間勾起了笑,隨後又做無辜狀,偏過頭想問他些什麽。

她開口:“你為什麽”

話音戛然而止。

她的唇‘不小心’蹭到了韓驍臉頰。

辛瑤明顯感受到了對方身體的緊繃。

她惡劣地又向下用唇蹭了蹭韓驍,疑惑道:“韓驍哥,你身上好燙,你是不是生病了?”

韓驍終於回過了神,連忙拉開她:“你喝醉了,自己早些休息吧。”

他轉身,神色有些倉惶,立即就要疾步離開,卻被辛瑤從身後緊緊抱住。

“我喜歡你,到底要我告白多少次,你才會給我回應。”見他還要逃避,辛瑤只好攤牌直說。

韓驍拉開她的手:“辛瑤,我也說過很多次了,我只把你當妹妹。”

他說完就要往前走,一點留戀都沒有。

辛瑤看著他狠心決絕的背影,這些年來在追韓驍這件事上的挫敗感一股腦襲來,不甘心籠罩了自己的神志。

她沖上前,在臥室門口攔住了韓驍,二話不說,踮起腳雙臂交叉摟著他的脖頸,強行吻了上去。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韓驍才推開她。

兩人靜默半響,韓驍看著正垂頭掉眼淚的辛瑤,眸中有些心疼。

他想擡手像哄妹妹那般為她擦眼淚,還沒伸手,理智便讓他止住了動作,喉間有些酸澀,良久後,他終於低聲說:“以後別再這樣了,既委屈自己又讓我和你哥難做。”

關門聲響起,辛瑤瞬間收了眼淚,擡起中指不甚在意地揩走了臉上的淚,然後去了洗漱間洗澡卸妝,並順手給微信一個好友打過去了語音。

這個點,正是夜貓子活躍的好時間段。

電話被接通,手機裏響起一道頗為無奈的男聲:“又怎麽了我的姐?”

辛瑤很高興:“明天有空沒,幫我個忙。我馬上就要把硬骨頭啃下了,得趕快趁熱打鐵。”

對方懶洋洋的:“不、去。”

辛瑤:“未來這一年我家的酒店餐廳馬場——哎呀反正只要我家名下的商鋪任你去,不收你半分錢。”

“嘖,你看你這人,說這話,我是這樣的人嗎?”生怕辛瑤反悔似的,對方飛快問:“明天幾點?”

……

景苑公寓樓下,韓驍坐在駕駛坐上遲遲沒離開。

他擡頭看了眼對面樓中亮著的某間房,又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唇。

只把辛瑤當妹妹嗎?

可是只把她當作妹妹剛才又怎麽會推不開她。

他現在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了。

妹妹

妹妹。

回溯的時光將他的身形不斷拉小,磨平了臉上成熟的棱角。

小區秋千前,小女孩停下腳步,看向旁邊的男孩兒:“我想吃糖,哥哥,你去給我買包糖好不好?要之前吃的那個綠綠的、軟軟的、酸酸甜甜的那種。”

男孩兒看了眼身旁的秋千,斬釘截鐵道:“不行,想吃的話你和哥哥一起去。”

他敲了敲小姑娘的頭,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麽主意,了了又想玩秋千了是不是?”

他同她講道理:“你忘了,上次你和小朋友玩秋千,從上面摔了下來,在家裏足足養了兩個星期。”

小女孩兒眼睛很亮,嗓音真摯道:“我不玩秋千的,真的,哥哥,我就坐在這裏等哥哥好嗎?我想吃那個綠綠的糖,哥哥去給我買好不好?不然回家了媽媽又不讓我吃了。”

小女孩兒拉著他的胳膊,嗓音軟糯,不斷哀求他:“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他終於松了口,臨走前還囑托道:“那了了只能待在這裏,不要胡亂跑啊。”

他故意嚇她:“要是跑遠了,會有怪獸來叼走頑皮的小孩兒,到時候了了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小姑娘被他這話和面上故意佯裝出來的嚴肅神情逗得咯咯直笑。

便利店內,男孩兒拿著兩包軟糖要去結賬,店主接了通電話,面色急匆匆的,連忙關上了門。

……

“我妹妹,妹妹還在外面。”

“驍驍乖,外面現在很危險,你先待在這裏,阿姨打電話求助好不好?”

“妹妹,妹妹還在秋千那裏!”

“什麽聲音?……噓!他們往這邊來了,小驍現在快和阿姨上樓躲起來,快!”

“妹妹……”

“妹妹。”

……

墨色的車窗倒影出了男人此刻的面龐。

韓驍抓著頭上的短發,蹙眉緊閉上了眼。

那天的事情讓他此後每天都後悔、痛苦、自責、愧疚。

當這些情感成為習慣,成為他的一部分,便會在無形中把這些情緒投射到她人身上,以至於模糊掩蓋了自己其它的真實感受。

或許自己對辛瑤的感情根本不是男女之情,難道要因為自己的界定模糊誤了她的一輩子嗎?

不行。

韓驍擡起頭,終於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他不能這麽自私。

他擡手撥通了一則電話——

“餵,爸,我想通了,明天去相親……嗯,這次是認真的,不推了。”

電話很快被掛斷,汽車引擎聲響起,韓驍一打方向盤,離開了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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