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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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林黎聽媽媽的話去父親林墨冬家中拜年。

當年宋清雨和林墨冬離婚後,林黎的撫養權給了宋清雨,為了方便林黎養病,林墨冬把房子留給了宋清雨,自己和爸媽搬去了另一個小區,兩家離得挺遠。

林黎打車到了目的地,她提著手中宋清雨早早給老人家挑選的普洱茶,下了車,在小區保衛處準備登記,這時候林墨冬匆匆忙忙大步跑了過來,和保安說了兩句,直接帶著林黎進了小區。

小區雖然有些接近京海市郊區,但空氣質量很好、安靜,綠化和治安都不錯,很適合愛清靜的老人居住。

林墨冬接過林黎手上提著的東西,笑道:“聽你媽媽說,囡囡保研了?”

林黎點點頭。

林墨冬像從前一樣誇她:“囡囡這麽棒呀,找好導師了嗎?”

林黎說:“找好了,是我們學校聘請的一名外校掛職教授,以前媽媽帶過他,是他的博導。”

林墨冬點頭說:“那挺好。”

兩人沒了話題,沈默了好一陣兒,進家門前,林墨冬問她:“你媽媽最近怎麽樣?還在忙實驗室的事嗎?”

林黎說:“這幾天請了假,後天就又得過去了。”

林墨冬靜默了一會兒,在進家門前問林黎:“明天家裏方便嗎?我過去看看她?”

林黎回他:“家裏平常也沒什麽客人,我回去問問媽媽吧,晚上告訴你。”

林墨冬點頭說好,然後開了門。

爺爺奶奶顯然等了有好一會兒了,見到她忙拉她過去說話,誇她又漂亮了,氣色看起來也好了,然後問了一些學校裏的事,留她在家裏吃午飯。

林黎有些不自在,自從宋清雨和林墨冬離婚後,她和爺爺奶奶來往就少了很多,關系淡了每次見到也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大多時候都是爺爺奶奶問,她聽了後再回答。

她怕爺爺奶奶多想,沒急著離開,一直到吃完午飯又歇了會兒才找好時機提回去。

臨走前,爺爺奶奶給她塞壓歲錢,很厚一沓鈔票,林墨冬也給她塞銀行卡,裏面有幾十萬,說是讓她研究生的時候可以買輛代步車,平常假期時還可以和朋友開車出去放松放松。

但林黎都沒收,她找合適的理由用委婉客氣的語氣讓他們收了回去。

不是因為不好意思收下,也不是因為心疼長輩掙錢來之不易。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大可以抽取其中一兩張,說心意到了就好。

但她沒有,雖然委婉禮貌,但她拒絕得很徹底。

在林墨冬堅持要送她到小區門口親眼看著她上車並拍照記下了車牌號後,林黎在後座上回過頭收回了目光。

她想起方才林墨冬面上流露出的不舍和關愛的真切神情,心底後知後覺湧上了愧疚的負罪感。

你真的太幼稚了,林黎,她在心裏罵著自己。

明明知道當年離婚的事是宋清雨主動提的,明明知道林墨冬夾在宋清雨和爺爺奶奶之間為難了很久,明明宋清雨也不止一次地告訴她,當年的事,你爸爸沒有錯,他是一個好男人,也是一個好丈夫,但我們倆家庭不合適……

這些她都知道,可她心裏還是憋著一股氣,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在為母親宋清雨生氣,還是為自己。

這股莫名的連她自己都看不清緣由的悶氣,讓她總是固執地做出一些行為,那些本無傷大雅、在外人看來甚至是會誇她一句孝順懂事有禮貌的,卻又恰到好處讓長輩不好受的行為。

就比如說剛才。

她想此刻爺爺奶奶此刻大概率在對林墨冬發脾氣。

——“要我說,當年你就是對她太好了,孩子的撫養權、房子什麽都給她!房子給就給了,小囡的撫養權你爭都不爭一下?現在好了,孩子和我們不熟了吧,壓歲錢都不肯收。這都快十年了,給你介紹的你不去見、讓你自己聊你說沒時間,這麽多年了還是光棍一個,我看再過幾年小囡連爸都不喊你了,以後有誰給你養老送終!”

林墨冬聽著他媽坐在沙發上發脾氣,他知道老人家心裏有氣總得發出來,不然憋在心裏時間長了該憋壞了,所以這會兒沒反駁解釋什麽。

直到他媽又說:“之前就聽人講,這小孩兒啊遭遇那麽大變故後,心裏會扭曲,性子也會冷,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哦,對,反社會型人格,說不定以後還犯罪呢。”

林墨冬聽她話越說越偏激過分,終於開口:“媽,你夠了!談事兒就談事兒,幹嘛攻擊人孩子啊,小黎當時那麽小…”

林墨冬今年四十七歲,快五十的人了,一說起這事,聲音還是有些哽咽。

“她想被那些人抓過去嗎!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什麽來頭,那三個月……別說三個月了,就是三天,一個成年人都受不了,何況她那麽小,我都不知道她當時怎麽挺過來的。”

林黎從失蹤的那天開始,到被成功解救回國,滿打滿算79天,近三個月。

林墨冬轉過頭揩了揩淚,嗓音低了下去:“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老人的嗓音也低了下去:“我也沒說小黎怎麽樣,我就是聽別人說這小孩……”這話似乎越描越黑,她終於服軟閉了嘴。

林墨冬說:“還有孩子的撫養權,我給清雨怎麽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小黎失蹤的那些天,清雨都成什麽樣了?小黎被接回來後,整天悶悶不樂,也不開口說話,你們心裏多多少少也介意吧,所以我把撫養權給清雨的時候,你們後來也不說什麽了,現在人家把孩子養好了,你們又來後悔?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兒?”

……

林黎回到家的時候,宋清雨正在收拾碗筷,見她一副蔫兒了的表情笑道:“怎麽啦這是?你爸給你甩臉色啦?”

她故作思考:“欸…?也不該啊,你爸經常念叨你,想讓你去看看他好久了。照理說你過去供著你還來不及呢。”

林黎也笑了,也就她媽媽當局者迷沒反應過來爸這是在拿她當借口呢。

她想起林墨冬交代給她的話,對宋清雨說:“爸說明天他會過來。”

宋清雨頓了頓手上的動作,笑容有些不自然,低聲道:“過來幹什麽呀,挺麻煩的,有什麽事兒微信裏說不就行了。”

話雖這麽說,但宋清雨並沒有拒絕,林黎回房就給林墨冬回了可以。

第二天中午,宋清雨做了好幾盤菜,但直到兩點也沒見林墨冬過來,林黎一早和辛瑤出去玩了,兩點多回的家,到家的時候剛好看到宋清雨正低頭收著餐盤,心情有些不好。

林黎問:“爸他還沒來嗎?”

宋清雨搖了搖頭:“沒。”

“那可能是下午來吧。”

宋清雨說:“誰知道呢。”

林黎察覺到媽媽心情有些不好,偷偷給爸發了條消息,問他大概今天幾點過來。

但對方一直沒有回覆她。

下午七點,敲門聲響起。

宋清雨從廚房小跑過去開門。

房門被打開,對方身穿一身黑色西裝,左手提著一袋禮品,右手拿著棕色公文包,三十多歲模樣,大概是第一次見到宋清雨身著圍裙的樣子,有些驚訝,楞了一瞬後,才想起些什麽,忙解釋:“宋老師,很不好意思,大過年的還來叨擾您,但我這裏有幾個數據需要您親自看一下。”

宋清雨面上淺淡的笑容在開門後僵滯了一瞬,在對方開口後,才重新揚起了一個客氣的微笑,她說:“沒關系,先進來談吧。”

宋清雨同對方談完文件後,看了眼桌子上擺著的豐盛飯菜,開口:“今晚飯菜做多了,小楚,你要是不介意的話,一起坐下來吃點吧。”

被稱作小楚的男人問:“會不會太叨擾了?”

宋清雨說:“沒什麽叨擾的,你放心吃就好了,今年春節沒回家?”

男人點頭,說:“項目到了關鍵階段,走不開,再過幾個月就沒現在這麽緊張了。”

林黎在房間裏追了幾集劇,聽到宋清雨喊她出來吃飯,便關了投影,下床,她先給金毛倒了狗糧,然後和楚叔叔打了聲招呼,洗手吃飯。

她剛坐上座位,拿上筷子,就聽見敲門聲再次響起。

林黎的位置更靠近門,她起身過去開門,手裏還握著筷子。

門被打開,林黎楞了楞,只見他爸林墨冬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一邊進門,一邊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司裏出了點事兒來得有點晚了。”

他彎腰準備換鞋,卻見玄關處赫然已經擺著一雙男士皮鞋。

他頓了頓,面上有些不自然:“家裏來客人了?”

林黎跟在林墨冬身旁,見他往客廳處走了兩步,看清了裏面的情形。

宋清雨正和另一個陌生的、年輕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儒雅的男人坐在餐桌旁朝他看過來。

金毛終於不再低頭吃狗糧,也望了過來。

三人神色一時都有些異樣。

一旁的林黎:……她好像不該在這裏。

半小時後

京海市中心廣場鮮魚館。

林黎牽著金毛下了車。

辛瑤看到微信上林黎剛發的消息——【我到了】立馬跑到門口去接她。

“你不是說今晚要在家陪阿姨吃飯嗎?”辛瑤接過金毛的牽引繩問道。

林黎一言難盡:“你不知道剛才我家裏什麽氣氛。”

“什麽氣氛?”

“就是——”林黎想了想說:“爸爸媽媽我又出生了那種。”

“我當時只恨自己不是空氣——”不遠處某六人桌上的男性齊齊向門口看過來。

林黎一眼就看到了面朝門口、靠近過道位置的吳淩。

對方原本正和同桌的男性朋友笑談著什麽,見她進門很快止住了話,擡眸看向她。

因為他的異常反應,同桌的其他男性也都紛紛看了過來。

但吳淩很快收回了目光,笑著示意他們繼續說。

太可怕了。

嘈雜聲之中,林黎聽著自己強健急促的心跳聲,這樣想。

自己竟然從一個虎窩出來又進了一個狼窩。

辛瑤見她僵在原地,也不往前走,問她:“你怎麽了?我們座位在前面。”

林黎反手攥住她胳膊:“不過……你今晚約的誰啊?”

“我哥他們。”

林黎一把奪過金毛的牽引繩,轉頭就走。

開什麽玩笑,昨天剛給那家夥扣了個黑鍋,今天又沒辛阿姨在場主持公道,她進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嗎?

辛瑤擡手攔住她,“來都來了,這麽著急走幹嘛啊?”

林黎:“你覺不覺得你這話特別像一個人?”

“誰?”

“調戲良家女子的臭流氓。”

“……”

“誒?我很好奇,”林黎問:“你什麽時候和你哥那麽要好了?”

辛瑤轉頭示意她看,韓驍也在。

然後解釋:“但我們和他們不一桌,只是一排,中間隔個過道。”

辛瑤一邊搶回金毛的牽引繩,杜絕了林黎要走的可能,一邊說:“韓朝也在,一起吃點?”

林黎這才留下了。

兩人一犬走到了餐桌旁,因為餐廳卡座沙發靠背很高,林黎方才在門口看不到背對門的卡座裏的情景,走過來後,見辛瑤說的四人桌這裏根本沒人,下意識問:“韓朝呢?”

“洗手間呢。應該快過來了,你看看你想吃點什麽,再點點。”

林黎看了眼餐桌上豐盛的菜品,說:“不用了,這些就夠了。”

這時候,韓朝拿著手機走了過來,問林黎:“上線了嗎?”

林黎:“嗯?”

韓朝很自然地坐在了林黎旁邊,說:“看群裏,紀舒說今晚八點上線,大家一起玩個團隊小游戲,贏了之後獎品是新年皮膚。”

韓朝同林黎說話的時候總感覺身旁涼嗖嗖的,他看了眼旁邊的窗戶,這還漏風嗎?

林黎掏出手機進了游戲,這個換皮膚的機制大概率是為了提高上線率,團隊人數越多,獎品越豐厚,辛瑤也加了進來。

游戲的規則很簡單,大概就是通過控制手速和停頓時間眾人接力跨過一些障礙,最後取得寶箱。

她不太熟悉這種操作,怕拖了團隊後腿,她把手機打開交給了韓朝,讓他把她的那一段也玩了。

辛瑤和韓朝接力玩著游戲,林黎在一旁一邊撈著魚火鍋中的豆腐,一邊往裏面下生菜,問韓朝:“你怎麽這麽快就回國了?”

韓朝回她:“不適應那邊生活,所以看完爺爺奶奶就回來了。”

林黎繼續三心二意的和對方聊著。

直到旁邊吳淩那桌傳來的動靜引起了她註意。

“這犬品相真好啊,瞧著也聰明,還黏你得很,你家的?”

吳淩沈默了一瞬,才開口:“朋友的。”

“欸,讓我也摸兩把唄。”

“嘖,怎麽這麽小氣啊。”

聽到“犬”這個字,林黎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金毛,低頭去看,卻見原本臥在桌子下方的金毛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犬品相真好啊,瞧著也聰明,還黏你得很,你家的?”

林黎想起了方才隔壁桌的對話,腦中突然生出了一個猜想。

不會……吧。

她轉頭去看,果然見到自己的金毛正一腳踩在吳淩膝上,一腳踩在卡座沙發上,就那麽半站著仰頭享受吳淩給自己撓癢。

真沒骨氣,林黎想,她仔細看了眼隔壁桌那六個年輕男人,嗯……好吧,別說犬了,此乃人之常情也,可以理解。

吳淩再次極為精準看過來的視線,讓林黎瞬間止住了繼續欣賞的打算,她清了下嗓子,裝作忙碌般看向韓朝:“現在到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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