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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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黎覺得這麽多年來吳淩小心眼記仇的性子是一點沒變,年齡長了,胸襟一點每長,還越來越狹隘了。

就比方說今天,這家夥又和自己過不去。

-

今天一早,林黎來到了圖書館,開始覆習這學期的幾門專業課。

下午六點四十多,林黎被窗邊夕陽變動的光輝,照耀得醒了過來,她瞇起眼睛看了眼窗外,視線有些糊,大概是方才趴著睡覺,壓迫了角膜,引起角膜曲率改變,造成了散光,看天色已經要到傍晚了,自己今天竟然睡了這麽久。

她貼近手機,看了眼消息,學院年級群裏通知全體成員七點半準時到藥學院二階聽宣講會。

班群裏也發了通知,陸降:【今晚導員會挨個點名,每個人都得去,實在去不了的找輔導員請假,說明原因。】

林黎看了眼時間,六點四十九,她一會還得從圖書館跑回藥學院,時間有些緊,林黎連忙簡單收拾了下東西,趕了過去。

她到開會地點的時候,二階教室裏幾乎已經坐滿了人,教學樓外拉著紅色橫幅,上面寫著——增強防範意識,提高反恐能力。

林黎在教室門口把手機上交給了陸降。

對方問她:“還有沒有其它通訊設備?”

林黎搖了搖頭,說:“沒了。”

陸降點頭:“可以進去了,進去之後嚴禁拍照錄音,尤其是給現役軍人。”

現役軍人?

林黎走了進去,果然看到講臺裏側站了兩名穿軍裝的男人,他們面上帶著黑色口罩和墨鏡,將五官遮掩得很嚴實,此刻正伏身在講臺前的電腦處操縱著什麽。

她聽到周圍有人低聲說了句:“好酷啊。”

林黎從過道走過去,來到了韓朝不久前在微信上發的位置。

倒數第二排靠窗。

韓朝起身給她讓位置,把靠近過道的位置給林黎讓了出來。

林黎坐下,看了眼教室內的鐘表,距離開場還有五分鐘,她連忙從包裏拿出了方才順路在食堂買的一個卷餅。

然後貓腰低頭吃了起來,因為階梯教室每排座位間間距很小,她又不能明目張膽朝著過道吃卷餅,只能將身體方向往韓朝那邊移,讓韓朝幫忙給她遮掩一下。

韓朝問她:“晚上沒吃飯?這麽急。”

林黎點頭說:“一不小心睡過了,醒來都快七點了。”

韓朝提醒:“你動作得快點了,我瞧著宣講馬上就開始了。”

林黎心想,這教室這麽大,有一兩個同學搞點小動作,也不明顯,何況她在最後幾排。

只是她剛這麽想,就聽講臺上的話筒傳來了聲音。

輔導員開口解釋,軍區派了部分人員來學校宣講反恐知識,讓同學們待會兒註意聽講。

林黎連忙加快了吃東西的速度,連咬了好幾口卷餅,兩頰塞得鼓鼓的,但因為她平常用飯細嚼慢咽才能下肚的習慣,吃東西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

韓朝在旁邊說:“別吃了,連導員都看過來了,快坐好,你這樣別人還以為我們倆在底下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呢。”

講臺中心位置被輔導員騰了出來留給了一名軍人,對方不動聲色收回了視線,簡單說了兩句開場,然後猝不及防開口:“我右手邊倒數第二排靠過道的那位女同學。”

韓朝拍了拍她:“別吃了,你快擡頭看。”

“最後兩口,”林黎含混不清地說:“不然一會兒就涼了。”

周遭突然很安靜,林黎總算反應過來什麽不對勁,頓住了動作,韓朝踢了她一腳,壓低聲音:“喊你呢,快站起來啊。”

林黎大腦登時宕了機,那種感覺就像是瘋狂打了三天三夜游戲,然後突然被人通知立刻去參加高考一樣。

她一把將剩下的卷餅塞進了桌鬥裏,站起身,看向講臺,做好了上前線沖鋒陷陣的準備。

因為離得遠,且被壓迫的眼睛還沒完全恢覆,她只能勉強看清講臺上那人的身形輪廓。

很熟悉,林黎莫名覺得。

對方開口問她,我國反恐的原則立場是什麽。

一開口更熟悉了,林黎想。

“嗯……”

林黎一邊裝作思考拖延著時間,一邊小幅度快速嚼了幾下嘴裏的食物。

口罩和墨鏡口罩並不能掩蓋住講臺上兩名軍人的周身的威壓。

坐在第一排的小姑娘各個正襟危坐,此刻見回答者並不配合,教室氣氛有些僵冷,連呼吸都放輕了。

就像是娛樂記者能用放大鏡把在機場偷拍的照片上帶著口罩和墨鏡的明星微表情解讀出來,判斷出他們面對接機粉絲是冷臉耍大牌還是親切熱情回應一樣。

坐在前排的幾位細心的女生也能通過微表情和獨屬於女性的直覺判斷出眼前人的心情。

就比方說面前這位站在話筒前的軍人,明明方才氣場很冷,面色很沈,心情極差,在所有人都看出來被提問者在臺下偷吃東西,認為他會覺得聽講學生不尊重自己,甚至要當場發飆的時候。

第一排中間位置的女生卻突然聽到了一聲輕笑,聲音很小,且幾乎是立刻止住了,但還是被她們敏銳地捕捉到了。

前排女生紛紛擡頭,在口罩和墨鏡的阻擋下,方才講話的那名軍人暴露在空氣中的面部神色一如往常,但直覺告訴她們,這名看起來又兇又嚴厲的軍人此刻在笑。

在笑?

笑什麽?

教室後方,林黎站在階梯地面上,身前擁擠的桌子遮掩了她的部分局促,她此刻簡直像一只嘴裏塞滿了堅果的松鼠,拼命咀嚼著口中的食物,最後大概是察覺到輔導員不滿的視線,也不管有沒有徹底嚼碎,立刻艱難地吞了下去。

然後滿腦子都是剛才的土豆絲我沒嚼幾下就咽了下去,今晚不會消化不良吧,一邊又想,自己的胃應該還沒脆弱到連碳水化合物都消化不了,最後在三心二意中開口回答:“我國反對一切形式的恐怖主義,不向任何活動組織和人員做出妥協……”

林黎想,大概是因為她說得很流暢,對方被自己廣泛的知識面折服到了,所以在她說了兩句後對方就態度極好地讓自己坐下了。

宣講會結束後,林黎和韓朝往外走,林黎輕輕嘆了口氣:“我感覺我可以去買個彩票了,教室裏那麽多人偏偏抽中了我。”

韓朝看向她:“你這因果根本不具有偶然性。”

“嗯?”

韓朝解釋:“吳淩哥和你熟才讓你回答問題的啊。”

林黎頓住腳步,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說,剛才在講臺上提問我的那個人是吳淩表哥?”

韓朝點頭:“對啊。你沒認出來?”

林黎一捶手,得出結論:“難怪……他在報覆我!”

韓朝:“啊?”從哪看出來的,他很想知道。

“一定是這樣。”林黎眼神堅定,“太小心眼了他。”

林黎囑托他:“今天我又沒認出他這事兒一定要保密,千萬別告訴他。”

林黎想,事不過三,要不然日後那家夥要叨叨死她。

囑咐完,兩人已經走到了岔路口,林黎同他揮手再見:“我先去圖書館了。”

-

西河城還有一更形象的別稱——“西滑城”

別稱的由來是由於這裏氣溫多變。

不僅是晝夜溫差大,就連日與日之間溫差也大,例如如果西河城某天最高溫度是四攝氏度,第二天就可能是二十四攝氏度。

在冬季,大多數時候,西河城一直是保持低溫的一個狀態,但偶爾也會有幾天反常的時候,溫度突然升高,積雪開始消融,然而未等雪水去滋潤土壤,太陽一落山,氣溫驟降,雪水結成冰,路面被凍得硬邦邦,行人和汽車不斷經過,使薄薄的冰面越發得滑,尤其是路面上的冰長時間不化,薄冰似乎已經滲進了水泥、油柏路面每一寸組織、紋理與皮膚溝壑,肉眼不仔細觀察很難看到。

可以毫不誇張地講,在冬季雪後,西河城每天都會有不計其數的人滑倒。

就像今天早上,林黎在一出門就迎來了半套五禽戲加第十八套戲曲廣播體操大亂燉的動作後,終於在極度地小心謹慎下,以龜爬速度堪堪避免了摔個四仰八叉的結果,站在了圖書館樓下。

空中下著小雪,林黎沒打傘,一路走來額前的雪花融成了水,染濕了鬢前的碎發。

林黎看著面前的二十幾個發亮的大理石臺階,暗暗吸了口氣。

臺階很寬,林黎走半步被迫向前滑半步。

走到半途,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毫不掩飾的嘲笑:“你是在跳街舞嗎?”

林黎扭頭去看,韓朝那家夥穿著黑色短款羽絨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正健步如飛地朝她走過來。

當然,健步如飛這個形容詞是相較於林黎的龜爬速度而言。

林黎撇撇嘴,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她此時此地的確極為羨慕韓朝走路的穩當。

她看向了韓朝腳上的那雙運動鞋,問:“你是給鞋安釘子了嗎?這麽抗滑?”

韓朝笑:“想知道?”

沒等林黎開口,他挑起眉梢,有些傲嬌地自顧自回答:“全靠平時紮馬步,底盤穩。”

林黎:……

她是傻子才會信他的鬼話。

眼見韓朝就要超過自己,進圖書館了。

林黎一擡手拉住了他的圍巾一角,也不管韓朝樂不樂意,說:“一起走,一起走。”

她做完這一系列操作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行為好像有些厚顏無恥,不知道什麽時候把紀舒的優點學過來了,果然近朱者赤。

韓朝一邊往回扯自己的圍巾,一邊說:“自力更生、艱苦創業,自己走。”

林黎嘗試分散他註意力:“哎,你這圍巾哪買的啊?彈性挺好啊,是純棉的嗎?手工織的還是機器產的?怎麽突然想買紅色的了?”

韓朝說:“我哥送的。”

林黎說:“怎麽送你紅的?把你當女孩養?”這句話脫口而出後,林黎就後悔了,她方才只顧著找話想分散韓朝的註意力,卻沒考慮到這話會讓人回憶起什麽不好的往事。

她連忙作恍然大悟狀,說:“哦——我明白了,馬上過年了,紅色多喜慶啊,就像……就像古代婚娶時候的紅綢!”

——就像古代婚娶時的紅綢。

林黎如果能未蔔先知,提前看到今晚表白墻上那張帖子——

【今天早晨去圖書館,偶然遇到了這一幕,突然百感交集,像是看到了穿越千年的前世夫妻今生又聚在了一起,各執紅綢一端拜堂成親。因為畫面和氛圍都很好,就拍了下來,如果情侶本人看到了,可以加Q,我把原圖發給你,希望不會介意[太陽]。】

將截圖裏的圖片放大,能看到仿白玉欄桿旁邊長長的大理石臺階上,兩個人正手牽著一條紅色圍巾相視並排走著。因為角度和距離的原因,紅色圍巾看起來確實很像古代新郎新娘拜堂時牽著的紅綢。

畫面裏其它沒人走過的地方還鋪著一層潔白疏松的雪。

截圖中最下方一條信息是發帖者發的一句詩:【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林黎:…………

如果有如果,她一定寧願摔個四仰八叉,也不會再去扯韓朝脖子上那根紅稠,不,是紅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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