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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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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與神

“於賢”的繼位詔書傳出時,百官對於景並不看好。認為她為人凜若秋霜,無權無勢柔弱可欺,然而等於景真的稱帝的那天,他們才發覺自己好像受到了欺騙。

帝王氣宇軒昂,手段強硬能得進退,在政治朝堂上游刃有餘,全然不是以前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樣。

如今她登基不足一年就已經鏟除許多貴族舊黨,那些趁國難發財的官兒一個也跑不掉——跟他媽開了天眼一樣,哪個官兒家裏有幾口人幾條狗,養了幾只鸚鵡,紅門漆是什麽時候刷上的——她都知道。

舊朝老官兒從不服她再到畏懼她,回去各自跑回家,到賬房去將前十年的賬翻出來徹夜核對;欺男霸女的權貴們放人的放人,施錢的施錢,出逃的出逃。大家以為算到這步就罷了,結果不到半年又出來一個明宸太女,深究國法,整頓風紀,受封皇儲君的那一天就把大理寺和刑部內的本本擡出來問法立法。曾經遵紀守法的人倒高興,算也算不到他們頭上,他們還喜歡看那些知法犯法、無法無天之人孤立無援。

本想著:好吧,既然你制裁我,我就反。於是聯起手來想要離間皇帝和太女——結果忽略了皇帝在外的眼線有多少。反叛的隊伍還沒從土裏萌芽,就被連著土一起扔進了海裏。

新賬舊賬疊在一起挨個兒算,現在她們來算易子寒這個新舊兩棲的賬了。

仲安知道自己方才言行有失,立刻向易子寒致歉道:“抱歉……我沒有讀懂母皇的意思才口不擇言。”

當朝的儲君給你道歉這哪裏受得起!易子寒嚇得連忙解釋,說什麽也不是,於景解圍道:“哪裏,她才十六歲,小得很。前十二年都在江洲廝混,沒那個架子和眼見,易君不要見怪。”

說罷,她轉過頭去對仲安示意道:“今日你不必陪著我,回東宮去處理你的事情吧。”

仲安見母皇不生自己的氣,面色才好起來。

轉過身去剛要走,於景忽然又叫住她:“欸,你不如順路去你爹宮裏看看他,順便去探查那兩個孩子過得如何,有什麽不妥之處按你的想法處理就是。”

“哦。是。”

“那兩個孩子”,其實就是於賢的兩個兒子。雙燕所帶回來的情報裏夾雜著兩個孩子的消息。他們一個是錦穡的孩子,一個是蕭蘭的孩子——但他們擁有相同的命運,那就是失去養育自己的母親,擁有一個冷漠只專於權力的父親。那年明婼太後忽然薨逝,於賢失蹤後,兩個小孩徹底淪為於啟的“質子”,於啟將於賢視為敵人,故而將他們視為“質子”。

所以他們出身高貴,但命如草芥。

易子寒失控闖皇宮時,二人終於找到機會出逃——於是失蹤不見,等到於景控制於賢時才將二人尋回。不公的命運如戲劇般降臨在二人頭上,錦穡的孩子不知為何體力越來越差,最終被診斷出心疾;蕭蘭的孩子在出逃時掉進河裏,發高燒沒錢醫治,現在雖然行為和語言與常人無異,但還是腦子不好,別的孩子都在玩樂時,只有他呆呆地坐在旁邊。

根據雙燕搜刮的情報——更準確來說是八卦。錦穡的兒子被掛在了於景的一位高位侍夫的名下,而蕭蘭的孩子掛在了初入宮闈的低位侍夫的名下。她不可能讓兄弟的孩子影響自己孩子的前路,而能夠讓兩個孩子以這種方式回歸皇族已經是最好的結局。前朝百官知道,但前朝百官也不敢異言——“天子給他們什麽身份,他們就該是什麽身份,既然已經改名,那麽他們就是陛下的孩子”。

“易君,如今天下鬼影白煞皆受你召回皖芷。不知君對皖芷這塊地有什麽想法?”

這在擺明了要革除陞龍對她統治地的影響。也正因為如此,她一直未履行諾言為易子寒的父母加爵。

但要徹底消滅淒月之力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當初珩隼傳下來的力量有多少是散播在外的,他易子寒一時半會兒也算不清楚:“陛下,皖芷受淒月外力的影響,被浸透數百年,無法徹底消除。倘若陛下想要恢覆皖芷的名聲,可以安排太守刺史,在下絕不阻攔。”

於景和他並排坐在一起:“你身為皖芷的王,不覺得冒犯麽?”

易子寒知道,即便他想要稱帝,那也是夢想中的夢字。首先,稱王要有武力,他的座下雖有鬼影白煞,但於景也有半仙支撐;其次,稱王要有能力,而他已經無心政權,也做不得昏君。於是說道:“白嬋與珩隼創造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不是只有對抗這一種結局。珩隼創造風花雪,被修真者所用,成為維護天下安寧的重要方式。珩隼願賭服輸為保民眾安全自願委身於皖芷。而白嬋創造真龍之力的初衷雖是對抗淒月,但最終走向維護中央皇權。二人力量之間的交集各有歸處,百年過去,也不再代表敵仇。況且陛下初登基,朝堂不穩,外國君主虎視眈眈。若將淒月之力與風花雪並行,以強壯軍力,威震敵國。”

於景將茶杯端起來,品兩口又放下:“易君,融合珩隼力量,怕是不好管。”

“淒月代表‘毀滅’,若我不誠心傳承,旁人則無法完全承襲。就像風花雪,即便修真弟子學得如何精通,他所得來的力量都是‘學習’,而不是‘從根本上完全擁有’。我所繼承的根本力量來源於擊殺珩隼,而不是‘學習’珩隼。風花雪雖站在光明處,但都能成為殺人的利器;淒月代表毀滅,但依然能被控制。只是作用方式和時間不同,讓人誤以為前者光明後者必是黑暗。”

於景聞言思忖一陣後說道:“可以試行,但你怎麽向我保證,你不會用你‘根本擁有的力量’阻礙我?”

二人之間的對話使身後服侍的宮人們更加謹小慎微,她們一怕惹怒易子寒給她們變成鬼影,二怕惹怒於景將她們拖下去杖責。所以只敢靠著雙燕,給雙燕一杯一杯的倒茶,雙燕終於受不了小聲對宮人們說道:“……姑娘們,我不想喝了。”

易子寒回答道:“陞龍之力除了‘利用’和‘消滅’,還有‘封印’。陛下,我無法做到完全消滅陞龍之力,我尚未研究出消滅陞龍之力的方式。即便我死了,陞龍之力也會存在,若被什麽無德之人習得,可沒有善果。”

“所以……”於景道,“你要封印你自己。”

“不,我只能做到封印力量。剝除一部分力量,連同無法消滅的鬼影白煞封印在淵池震鱗宮內,算是我師承珩隼對他的敬意。”

於景:“另一部分呢?”

易子寒說道:“另一部分……我要拿去找人。”

於景沈默半晌,似乎明白什麽,但她對皖芷內部的消息知之甚少,所以對易子寒所說的話持懷疑態度。她手持佛珠玩轉片刻後說道:“我知道,你父母是我朝的忠臣。想必你也不會是什麽滅國臣子。但,恕朕不能完全相信你。”

“我理解。”

於景說道:“一年,我給你一年的時間。一年後,我會任命皖芷刺史。若你的力量還是無法封印,朕就只能先走前人的老路,圍封皖芷,派軍駐紮。有關是否開放淒月之力的學習,朕會征求學宮和宗門的意見。”

易子寒道:“既然我的問題得到暫時解決,可否向陛下討一個恩典?”

於景對此類解決方式還算滿意,於是說道:“是除了父母加爵的事?”

易子寒頷首,然後將雙燕從座位上拉起來:“她。”

雙燕:“?????”

雙燕被茶水灌得一個頭兩個大,站起來見於景轉過來又連忙跪下。

“什麽?”

易子寒說道:“她喜歡查案,擅長探查消息,是慕夢瑾很好的幫手。我回去之後便要閉關,將她留在皖芷只會耽誤她的事業。若陛下不嫌棄,便給她分派一個職位,大小由陛下決定。”

雙燕從未聽易子寒提起過此事,指著自己道:“我?”

於景問道:“玉李,看你,你願不願意。剛好,仲安那裏缺查案的幫手。”

雙燕猶豫片刻,然後磕頭道:“我願意。”

就在這時,一個女官顫顫巍巍地上前來稟報:“陛下…………”

“講。”

“易君的狗跑不見了。”

慕夢瑾不知道這是哪兒,他已經在原地站了三刻鐘。

起先他以為這是他的夢神國,但轉念一想夢神國早已被摧毀,哪來這麽煙霧繚繞亭臺樓閣的。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站在玉石砌成的回廊上向下看,湖面上荷花浮動,花苞未開,花尖

被金色光圈連在一起,像描繪天上的星譜。

他曾試著從回廊上走下來,然後發覺根本走不完。

只好停在湖面上的一個桌案旁,桌案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本泛黃的書,看樣子起碼有千頁起步,慕夢瑾試著翻動它,繼而發現它被仙力上了鎖。

書倒著放,慕夢瑾就想將整本書都倒回來,看看書名——雖然亂翻別人的筆記是不禮貌的行為。

“欸欸欸,你在作甚?”

慕夢瑾:“………………”

銀白頭發的老者拄著拐杖急急跺腳跑過來,不,不是拄著拐杖,是他提著拐杖跑。

慕夢瑾慌忙解釋道:“抱歉,我實在不知道這是何處,所以想查查……”

老者將拐杖扔在地上,從懷中掏出被壓彎的眼睛架在鼻子上,操縱仙力解開書鎖,然後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抹了口水開始從第一頁翻書。

慕夢瑾:“…………”

您這翻到明年興許都翻不完。

“甚麽名字?嗝……”

他打了一個酒嗝,可能才喝了不少松花酒。

“慕夢瑾。”

老者將手從每一頁的第一行首字滑到最後一行首字,嘴裏喃喃道:“慕…………慕…………慕…………”

慕夢瑾:“………………”

翻到第十頁的時候,老者忽然停下來,擡頭看他,又再次問道:“你剛才說你叫什麽名字?”

“慕夢瑾。”

“哦!!!”

他隨即嘩啦啦地將書翻起來:“我記得當時在哪一頁……三百三十三……不不不,那是先祖時候的事兒…………三千……三千……”

“咚!!”

書被他倒過來,從後面開始翻:“哎呀……我給那死老頭兒說給我重新訂一本他就是不!!你瞧瞧你瞧瞧…………三千九百九十九……四千零一……四千零二……”

慕夢瑾問道:“這到底是哪兒…………”

老者草草擡起頭來看他一眼,又低頭下去翻找:“天庭啊。”

“什麽?”

“你飛升成神了啊。”

慕夢瑾:“…………”我不中了。

“嘿!”老者雙手一拍高興道,“老仙找著了!”

只見書上用潦草的筆跡記著:“曜魄武神,白嬋。”

再翻下一頁:“淬煉人傑之神,姬慈。”

再翻一頁:“曜魄武神之子,夢國神,慕夢瑾。”

老者往下翻,紙頁上還空著,只畫了框,他高興道:“吔,又可以幾年不上班。”

說罷他用手在紙頁上扇扇,紙裏便鉆出三位小仙。老者將書合上又打了一個酒嗝吩咐道:“帶到曜魄殿裏。”

眼前的紙人動起來,回廊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亭臺樓閣,蒼穹黑夜白晝相接,宮殿外玉階寬廣,或有如墨筆勾勒的馬車在他耳邊呼嘯而過,或有飛過的百靈鳥忽然變成人的模樣向他問好,最高處的宮殿寬廣龐大如天星,宮殿外懸停著須彌座或者馬車。

慕夢瑾:“……”

我不中了。

紙人輕車熟路地帶著他行至輝煌的宮殿前,匾額上寫道:“曜魄武神殿。”

裏面的仙侍迎出來,將他接進去說道:“武神大人還在大帝那裏開會,您先在會客廳裏稍等片刻,大人回來我們自會通報。”

慕夢瑾:“……好。”

我不中了。

誰家的會客廳大到可以容下百人。

都坐在會客廳內了,他還是沒接受現實。

我他媽活在夢裏吧——像是閻王爺把他徹底清剿之前餵他吃的麻醉藥。

仙侍們的茶水還沒端上來,就聽外面傳來女子洪亮的聲音:“犯得著登記造冊嗎?拿一根鐵鏈子套在脖子上拴我武神殿門口得了。”

慕夢瑾站起來迎接她,聽她對那人說道:“今天不聊,改日再約。”

她快步走到會客廳內對慕夢瑾笑道:“喲,兒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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