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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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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鴻6

南都近來人煙稀少,晨間霧氣濃密,樹麻雀三兩個挨在一起站在枝頭上縮著腦袋取暖。

這裏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只有南都知縣的侍衛在街道來回巡游。

三人不願驚動這裏的人,便借著濃霧躲避侍衛前行,卻不料在拐角處被年輕的幕僚撞見。

幕僚正在向仆從交代些什麽,看見慕夢瑾和易子寒抱著木琴冷不丁地出現在眼前,眉頭一緊便將仆從們遣散:“神明大人……您為何在此處?”

他認得慕夢瑾,並不熟悉其身邊的人,出於禮節,他看向易子寒問道:“……不知這位是?”

“哦,我是他的下屬。”易子寒嘴巴比腦子還快,他不想在這種節骨眼上多生事端。

慕夢瑾問道:“你們在幹什麽?此刻為何沒有百姓?”

幕僚如實交代:“聽聞京城內於賢病重,新皇即將登基,南都為京城的附屬都城,故我等奉命在登記人口的同時搜查反叛黨羽,為提高效率,知縣大人要求南都全部百姓近兩日不離門戶,以便知縣挨家挨戶調查。”

慕夢瑾見狀直奔主題:“是否查到過一位來自版源的旅人?”

幕僚負手,喚來不遠處正翻閱文書的陪侍問道:“有沒有?”

陪侍日常負責將收集來的資料登記造冊,許多信息即便只出現一回她也略有印象,於是她得出答案:“沒有。近來旅居南都的無論是商隊還是游人都沒有來自屏、戟、萊三州的,查他們手上的戶籍也沒有。”

一下就排除版源和景鴻兩個地方,笑晏的戶籍自師門遷居後就變動到了版源。再者,他的私宅中藏匿五個人,又是以何種方式躲過排查?

慕夢瑾沈默片刻又問道:“最近有特別奇怪的事發生嗎?”

與此同時,幕僚也開口問道:“大人您是要查案嗎?”

陪侍站在一邊抱著一大沓信息,深吸幾口氣開始不斷地咳嗽。

抱在身上的木琴忽然被什麽力量拂動琴弦。

婁煒的聲音傳入二人的大腦:“南都有一處地方辦黑案,專門為沒有籍貫的人作假,往東南方向走。”

易子寒聞言便對幕僚說道:“是的,我們正在追捕一個人,線索顯示他如今隱匿在南都城內。既然在你們這裏問不到,就請大人容許我們自己找。”

幕僚對慕夢瑾有著絕對的信任,他相信慕夢瑾不會做出什麽出格之事,於是應下來:“城內霧氣濃厚,二位註意安全,告辭。”

說罷,他踏入內院去幹自己的事。易子寒二人便隨著婁煒的指示往東南方向走,婁煒已別南都多年,再加上視覺喪失看不清東西,只能靠二人對周遭建築的描述來辨別大致方向。他們忽然轉至一條陌生的街道上,原本站在家門外抽煙的男人看見他們後立刻向家門內鉆,仿徨失措糾結數秒後又諂笑道:“官老爺,好。”

婁煒聽到外界有人在說話問道:“這是廂街嗎?”

易子寒重覆婁煒的話:“這是廂街。”

男人將嘴上的煙撇掉,他房門口堆著大量被水浸濕後生黴的木料,味道十分刺鼻,聽面前兩位衣著體面的人這麽問猜測是京城來勘察的人,於是思索片刻後點頭哈腰:“是是是,啊哈哈……最近官大人們查得緊,大家都不出門……我嘛……煙癮……家裏抽老婆孩子不願意……一輩子都這樣……”

婁煒聞言:“就是這,居住的大多都是掛著假籍貫的人。笑晏要到此處安身定是做了充足準備,況且造假之人也是見錢眼開之輩,所以他的住宅裏即便裝了十個人也可以瞞天過海。”

他們繞過神情緊張的男人,慕夢瑾和他貼在一起向前走:“我們挨家挨戶的敲?”

易子寒:“那也忒大張旗鼓了,這裏居住那麽多人,我們一來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慕夢瑾稍在原地站定,體內湧出一股法力修補衣物土麒麟殘缺的肢體。他在盡力挽救羅浮,通過契約的紐帶傳輸法力能夠最大程度上保人。

兩個時辰以前,他補了土麒麟的半邊身子,如今身子補完了,又缺了半邊頭。這表明羅浮在不斷透支他的生命,若慕夢瑾不加以維持,他會隨時斃命。

易子寒扣住慕夢瑾的手站在原地等他,真要命,這種時候他竟幫不上一點忙。上輩子死去時他的法力全部破碎,從生下來時帶的天姿到上山拜師後學的,再到最後珩隼傳給的——一點沒留下,好吧,換句話來說,他現在就是一位普通人,混在人群中與常人無異,有人畢生無法走出人群,而他屬於曾經站在巔峰,如今回到人群。這或許跟他的經歷有關,夢權透支他的正向法力,紅鱗劍摧毀負向法力,最終使他一無所有。不過他貌似不是很在意,仿佛沒有這層奇妙力量的加持,他就不會再被卷入紛爭。

婁煒古琴明面上要人抱著,但實際上她能自己懸浮,所以當易子寒將雙手放下時她靜靜地飄在空中。

幾分鐘後,幾人依然向前走。

“還好嗎?”

“嗯,沒關系。”

“你有什麽事一定要跟我說,我們一起解決,別一個人扛著。”

慕夢瑾轉過來對他笑:“當然。”

“公子,那頭好吵。”

婁煒波動靠右的琴弦,他們便隨著婁煒向前走,果然,五十步後便聽見側方的房屋內有此起彼伏的爭論聲。屋子比尋常百姓家住的稍大,門屋稍掩,內裏仿佛圍了一圈的人,貼著門站的婦女眼裏藏著怒意,本想轉過來看是誰在外面偷看,結果觀察門外人的裝束後幹脆推開門將易子寒和慕夢瑾推進去:“來來來!上面派的人來了!狡辯!繼續狡辯!”

易子寒與慕夢瑾還有婁煒就被推至人群當中,這是一家胭脂水粉鋪,此時店內被砸得千瘡百孔,只有屋子正中一張桌子上擺放相對完好的樣品,一位獐頭鼠目的男人站在木桌的後面,他的左右兩邊站了幾個滿臉無奈的官兵,前面被一大群婦女圍得水洩不通。

易子寒:“???這是??”

方才推他們進來的婦女雙手叉腰,雙頰被氣得通紅:“大人,此人非逮不可!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臟東西添在胭脂水粉眉黛裏賣給我們,不僅如此,偷工減料肆意加價!前些日子,還將胭脂盒的形狀做成惡心人的模樣!”

站在人群中的青年男子憎惡道:“哼,丈母娘好不容易大病初愈要去走訪親戚,想讓自己的面色好看些才擦了你家的胭脂水粉,結果上妝不到半個時辰便滿臉起紅疹,於是又感染只好繼續吃藥。你這是什麽屌德行?再喜歡錢也得有底線吧?”

男子的妻子罵道:“哼,賤獠。”

被十幾個人追著罵,中間的男人怒紅雙眼起了脾氣雙手打在桌上,將身邊的官兵嚇了一跳:“有些人愛用就用不用就滾可以嗎?大半夜被官兵架到這裏來查封希望你們這些女人每個人都感受一下,我這個店也不歡迎你們這群非正常客戶!如今正流行的顏色做出來了你們也不滿意,那我把這些顏色全部混成黑色就滿意了?什麽叫惡心人啊?不都做成女人喜歡的模樣了,還要幹嘛?”

“什麽叫‘我們女人喜歡的模樣’?你為什麽會覺得你把那個盒子做成比狗屎還要惡心的樣子我們會喜歡?”

身後的婦女伸手要去抽男人的耳光,被身邊人攔下來,易子寒扭頭對她說道:“姑娘待會兒再打,現在打他待會兒反過來訛你。”

官兵用劍鞘碰男人大聲道:“好好說話!這是你一個奸商對顧客該有的態度嗎?!好好解釋!還能免你重罪!”

誰知男人竟然委屈了起來:“你們這群人能不能別盯著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放,有意思嗎?你們女的難道不經歷那一天嗎?什麽東西都上綱上線,和我開店沒半毛錢關系就開始找碴,這年頭民生不好我們開店的很難的你們知道嗎??本身就比京城的要便宜點,我加點東西進去怎麽了?相安無事不好嗎一天天來找事?搞得大家都不好過!”

官兵歪頭過去看他,滿臉不可置信冷笑道:“大兄弟,這一架吵贏了不代表你沒罪,我們還在這裏,上面兒派來的人還在這裏,大家都等著你說實話。”

角落裏站著的女人抱雙臂冷笑著靠在墻上:“吵啊,他不是覺得自己做黑商很有面子嗎,我們陪他吵唄,他不帶腦子出門我們也不帶腦子扯皮,像一只聽不懂人話的狗,讓它坐下它卻去翻垃圾桶——來啊,看最後誰罵的贏誰?是吧游弟,你爹媽在家都不穿褲子到處走。”

另一人應答:“是啊,有的賤東西,賺著女人的錢,卻反過來批評女人矯情。賤人就是喜歡給自己加官晉爵,誰都看不上眼,覺得一個女人說話有什麽分量,哼,到時候闖出什麽通天大禍來,還覺得自己這皇帝當得沒問題。這樣的東西我打三歲的時候就遇見過,如今長出皺紋了還能遇見。好了,游弟,你還是收拾好你的東西回去過日子吧,這個世界不適合你,你還沒長大,你的父母把你庇佑的太好了,以至於忘了本。”

“要我說,何必回去讓父母丟臉,不如去給人當洗腳皇帝,不是喜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嗎?如他所願,大人帶他走後也不必找牢房,直接往某些地方一丟,欸,實現他畢生所願。”

“這鋪子本就不是他的,原先的主人家做得好好的,他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包了下來,質量飛速下降不說,還亂添東西。全南都就這麽一家出名的胭脂鋪,大家原先都信任,如今被做成什麽樣?你對得起我們嗎?你摸著良心——哦,不對,你沒有良心。”

“這說明什麽?不屬於你的東西,偷來搶來的,終究不會屬於你,該走,它終會走的。”

身旁的人眾說紛紜,易子寒上前去拿起桌上的樣品,該樣品從中間碎開,切口整齊,易子寒挑眉:“游弟——你認不認識,一個名叫‘笑晏’的人?”

游弟雙手一攤滿嘴陰陽怪氣:“又要陷害我了?”

慕夢瑾從另一盒胭脂裏聞出黴味,見游弟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沈下臉:“你跟誰這麽說話?他在問你什麽你在回答什麽?”

易子寒倒也是不想和這樣“讓他吃飯他吃屎”的人計較,將胭脂盒舉在他面前:“確實奸商,非捕不可。不過——這罐子怎麽壞的?你想好回答,我來這裏辦案,抓了你還要另尋他人。”

“那咋了?”

讓他吃飯他吃屎。

慕夢瑾擡起手上的婁煒古琴砸在游弟的頭上,古琴琴弦震動發出的聲響震蒙官兵:“樹不要皮嗎?”

與此同時,婁煒低聲說道:“…………公子想打人可以跟我說,我可以隔空扇他的……這樣砸下去他估計得殘……”

話音剛落,琴弦突然波動,琴弦揮出的幅度與月魂飛出的幅度相匹。

“哐當!!”

然而,被擋下的鉞氣鏡被反彈出去橫劈在游弟的眼睛上,他還未從被砸的昏花中緩解過來,雙眼球便爆開傳來劇烈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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