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鴻4

關燈
落鴻4

“也就是說笑晏如今人在南都?”年輕的孩子們已睡下,三位大人便聚在院子裏探討問題。

婁煒的頭疼經透風後緩解了不少,漆黑的腦子裏天旋地轉的癥狀也逐漸消退,她拆下被汗水浸透的眼罩搭在腿上,眼眶因長久的空洞而凹陷,她雙眸緊閉,雙眼的內眥和外眥間刀割的痕跡若有若無。

聞言略頷首道:“我好像被拉入他的身體,以他的視角在做很多事。他去了草藥鋪買了許多生草烏,然後……”

婁煒在腦子裏將所見的來龍去脈整理清楚說出:“去買了幾條魚將它們曬在窗臺上,勉強在集市內逛逛,爬上鐘樓又下來。之後的事我沒看見。”

這是婁煒差點深陷幻境的所見,可無論眼前呈現出來的地點是對方刻意展示還是無意洩露,她都能看出這裏是南都。

慕夢瑾將一杯溫開的茶水遞給婁煒問道:“沒見到夢權嗎?”

婁煒失魂落魄的擺頭,她以為夢境會賜予她最想最念的東西,卻沒想到在夢境中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海,走過一片海,又是一片海,她越走越著急,她生怕上天給她安排的重逢會因她的步履蹣跚而消失,每當無盡海超出視野範圍而反折出輪廓,她都在欣喜——輪廓過後會不會有人?會不會有背影?會不會有一位神女負手而立。可一次又一次的失落,若邁步向前的距離有一臂之長,那麽失落、焦急會拼成幾十載的春夏秋冬。哪怕見一面吧,她手上用來探路的花枝上的梨花紛紛飄落,哪怕見一面吧,我的摯友,你去了哪裏?為什麽不願見我?你曾經對我無話不說無話不講,為何忽然將我推開很遠?

有些話不說清,是會如漂浮在江內的水草一樣纏纏繞繞,解不開,越絞越亂,越纏越緊,最後從江裏堵在心裏,然後石化成磐石被帶入墳墓。

她不願將朋友們一個接一個的死亡和消失讀成一次次沒有重逢的訣別。

婁煒沈默半晌,手上緊捧著茶杯,水有些涼了才徐徐問道:“你們要去南都嗎?”

易子寒回答道:“我想是這樣。笑晏與夢權是盟友,他們之間的關系密不可分,若我們能從笑晏那裏得知夢權現今的情況就能追查到底。”

他們篤定笑晏不會輕易收手。

“你們不會介意身邊跟著路都看不清的盲人嗎?”婁煒微微笑笑。

慕夢瑾說道:“不會,您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我們不會放棄朋友。”

“真好……”婁煒聞言,低著頭,鼻尖和腳尖的影子重疊,“物是人非事事休啊,當年認識她們幾個的時候也沒想過會有後來的事。那時候我最愛和花璉吵架,每一次爭論不休也分不清個輸贏,到頭來還讓霈秋和曾晞主道,不主還好,主了更不服氣,兩個人在吃飯的時候又吵一架,有時一時半會兒氣不過便在半夜寫詩罵對方,還要在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不經意塞在對方的包裏……哎……等到她枉死在君主刀下,我到她住的地方去送她,生前這麽驕傲的人,死後就被一片兒白布蓋著靜靜地躺在那裏,我心痛吶,早知道她進宮後回不來,那日我就不該跟她吵。”

她猛地想起自己在夢海中聽到的歌:“空樽猜棄珠萼醉。朝朝暮暮淚。繁枝共險浮蝶功。歲歲怪年年難,似秋忡。

閶門尚且垂稱虜。徹雪狂風怙。鵲鴉更夜解行囊。破蔽面水中月,亂茫茫。”

婁煒絮絮叨叨說起自己的往事,她見證所有摯友的離去,亦見證此世間的險惡痛苦。

“諸位,成公子已經醒了過來。”童子上前來告知。

時過半夜,成潤井發現自己竟然活了下來。

繼而他聽見門口有人說話的聲音:“要帶上他嗎?”

是笑晏無比憎惡的那位啊。他想道。

然後絕望閉上雙眸,放棄掙紮。他從小不知父親是何人,生下來隨母姓,童年的日子過得很舒坦,然而母親才三十出頭的年齡便染病辭世,他只能與祖母相依為命,為了生計,便將自己的身契賣給梁燕。那時他與餘嬴的年紀相仿,餘掌門便將其指派給餘嬴當陪讀,二人因此結下深厚的友誼。祖母壽終正寢後,餘氏便是他唯一的歸宿。然而,功高震主將星黯,君心難測猜疑間,他就是死也不會想到,餘嬴會將他作為其權力爭奪的首個犧牲品。

為什麽猜忌?為什麽不信任?這些問題恰如街邊乞丐纏死的發絲一樣無解。有的東西不會一成不變,他明確地知道這種事遲早會發生,甚至發現餘嬴變得越來越暴戾陰騭,但當初他還是相信自己十幾年如家人般的陪伴對於餘嬴來說是個意外。

事實告訴他,僥幸和意外不屬於他。

慕夢瑾望著死氣沈沈的屋內思忖片刻:“放他出來難免會再次動手……”

忽然,他衣袍上的麒麟繡案被一團赤火灼燒,被灼燒處瞬間留下黑色的灰燼!

慕夢瑾凝眉:“羅浮?”

星星微火還在緩慢地啃噬繡案。

易子寒凝視衣擺上的火光,操縱月魂滅火卻無濟於事。

慕夢瑾衣服上的繡案代表羅浮鶴孤雙燕三人與他簽下的盟誓,換句話來說,生命的紐帶。三人生命的重塑依靠慕夢瑾的力量,所以慕夢瑾理所當然掌控他們的生命。

其中,金龍代表鶴孤,因其祖上來自古代滅亡的皇室,所以他的圖案是一只斷腿金龍;赤鳳代表雙燕,鳳凰來儀麗景長,丹穴朝陽瑞氣翔;土麒麟代表羅浮,當初問他要圖案的時候他說他希望發財。

易子寒捏住被火吞噬一半兒的麒麟心道:出事了。

慕夢瑾凝神追蹤自己放出的竹鶴,只覺得其法力有所虧損而無異樣,忽然,竹鶴被捏爆,強大的法力沖擊讓他的思維抽搐。

“來啊,你讓他們來找我!”

竹鶴通過殘缺的身體向慕夢瑾傳達笑晏的聲音。

慕夢瑾隨即拉過易子寒將他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師門是我的!這些東西本就他媽的該是老子的!”

崔嵬的聲音傳來:“笑晏!你瘋了嗎?!”

只聽笑晏捧腹冷笑:“是啊,我有病,人哪有被逼得走投無路了還正常的?當初你不也是嗎?提師大人。”

崔嵬按捺住自己顫動的心臟,深吸氣道:“你把羅浮放下來,我們好好聊,不要傷及無辜。”

“無辜?崔提師,致命問題,你相信他還是相信我?”笑晏指著自己的臉問道。

崔嵬鼻翼翕動,幾乎即將滯留的呼吸,腦袋裏尚存一絲理智:“你不要殺他,他和我們的恩怨無關……”

笑晏指著遠處被捆在一起的兩個青年:“誰讓他幫那兩位擔罪的?我當初可是給過他機會,是他自己說來救你全是他的主意,不關那兩位的事。崔嵬啊,你想救的人不一定想活哦。”

崔嵬帶著哭腔,其呼吸和抽泣混在一起,又盡力憋回去:“你為什麽不跟我說?我們曾經明明這麽好,你為什麽要墜入歧途?”

“好?”笑晏如站高塔瞭望冰原,“從季知行把你認為他唯一的徒弟開始我就沒想跟你好。”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告訴我什麽都還給你……”

“告訴???!!!你是在開玩笑嗎?”笑晏破涕為笑,“告訴你什麽?我爹不愛我,把我視為妖孽,告訴你什麽?那位殺了我的貓墜下懸崖的長輩實際上死於我手,他是我推下去的?還有,你想知道什麽?從那年演武會開始我就與夢權成為盟友?你和易子寒差點困在冥想境界中沒出來是因為我的手腳?師門大火是我聯合京城的陳穆如一塊兒放的?我不去跟季知行說話他其實可以再多活兩年?當初來刺殺季知行的刺客是我放進來的?彈劾你位置的人是我聯絡的?!當初你在河畔尋找易子寒的消息是我放給公清弦的?阮威實際上是我招來的?宋愛爾的死也跟我有關?不殺了宋愛爾她會放出很多關於我和夢權的消息?”

崔嵬的理智石沈大海。

“笑晏!!!!老子日你的懶溫!!!!!”撕心裂肺的吼叫貫穿慕夢瑾與易子寒的腦袋,“你有本事殺她!!!!你來殺我啊!!!!老子□□爹!!!你憑什麽推斷她會!!!憑什麽?!!!!!!她好好生活有什麽錯!!啊!!!!!!”

下頜骨被掰斷的聲音。

笑晏將慕容遙捆在墻角:“憑推斷啊。慕夢瑾是什麽人啊,皇帝陛下要封國公的人吶,他一問,宋愛爾能不答嗎?”

“!!!!!”慕容遙的喉嚨依然大聲嚎叫。

“我不殺你,因為你還有用啊,就這麽簡單——誰讓你要和崔嵬交好?”

笑晏僅一句誅心。

眼淚流入崔嵬的嘴角,被喉嚨咽進胃內,結入深深腸。

笑晏從慕容遙那處轉回來,拿出手帕俯下身為其擦拭淚水,崔嵬被縛雙手雙腿不得動彈,但還是掙紮偏過臉不讓笑晏接觸自己。

“……別動我,我不是你哥。不需要。”

他的臉被笑晏強行掰回來,淚眼中仰望的雙眼早已沒有之前的信任,只有被欺騙後的悔恨。笑晏為其拭淚然後徐徐開口:“早就不是了,我從十歲過後就不認為你是我的兄長,你只能是我的敵人,哥哥。別哭嘛,人生有驚喜才精彩。你可以想象,若易子寒知道當初是你親手將劍閣的鑰匙交給於啟的——他會不會也很驚喜?同窗互煎啊,那把紅鱗劍上有你的指紋呢,哥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