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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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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舊友

嬸子果然就等她自己站起來。

崔嵬立刻吩咐身邊的人道:“你們去盯著她,她今日膽敢再造次我打斷她的腿。”

因版源常年炎熱,而身為每日都需習武之人,珚沐身著一條輕薄棗紅長褲,半身輕便紅絲衣,金嵌珠石累絲香囊掛在腰間,右側盤扣上掛一輕小白玉平安扣,黑發從中分開左右紮成兩個,統共用紅線綁著,左邊發髻上略微攢了小兩朵民間尋來的鈿頭釵。

活像一個小哪咤似的,跑起來身上清脆的響聲,又像是一展歌喉的黃鸝。

只是這種情況肯定不敢跑,所以她英明地選擇低著頭跟在嬸子後面走。

“也並非是個頑劣的孩子嗎……”笑晏笑著安慰道,“你何必專門從床上爬起來發那麽一大通火,本身昨夜就沒有休息好…………”

崔嵬:“…………”

“這種小事,哪裏需要咱們兩個費心”笑晏挺著挺大一圈黑眼圈說道,“讓傳話的管教就是了,姜珚沐不是一個不服管教的孩子,這個年紀有自己的想法十分正常。你三天罰一跪五天懲一打,師徒關系都叫罰淡了。”

“你說的道理我不是不知道”崔嵬消氣道,“就是近幾日阮威到這裏來,我見他成日裏吆三喝四作威作福的模樣就想起他父母從小就放縱他,所以害怕我將珚沐養成他那樣的人。”

“他這樣的人也還有的是人效仿仰慕呢”笑晏說完擺擺手道,“開玩笑開玩笑,別當真。我瞧你也是頗費心了,珚沐是一個明辨是非的孩子,你見她多厭惡阮威其人自然就不操心了。”

她的確十分厭惡阮威這個人。或者說一句更中肯的話,姜珚沐是覺得阮威這個人太蠢以至於丟了全人類的臉。

追溯到起因,還是幾年前。

阮威的父親前去為親親兒子頂罪,母親收到其父死訊後不久與世長辭。在這位母親去世前,她親自為阮威挑選了一位妻子,名為劉蕓。

劉蕓並非達官貴族,因為此時阮氏衰敗,再加上各種原因,既康高攀不起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即便阮威去入贅人家也不一定敢要他;

其次,她也不是阮氏內的門生。因為師門內大多數人都知道阮威的心性,女弟子們平日裏都離他遠遠的,但凡明事理的也離他遠遠的,只有想要巴結他的才去和他套近乎。

再者,劉蕓也不是正兒八經的書香世家。因為書香世家議親重看男女雙方是否知書達理,按其母親的話來講就是“太有書香氣將來自己兒子會吃虧”。

從商的呢,他母親想撈點什麽金銀財寶最後被拒絕;讀書的呢,愛子心切生怕兒子比不過人家所以不考慮;習武的呢,就更不了,理由找了一大堆將人家媒人勸退好幾個;農桑家裏呢,見都沒見人家一眼就嫌棄種田的女孩子不漂亮,要不是因為她快死了否則真會被媒人們罵死;做生意的呢,又說人家每天還要去做生意的話就沒空照顧孩子,整得人家媒人在師門前大喊大叫,“還沒成上親就限制人身自由,這不精神病前兆嗎?”。這簡直把自己當皇帝轎子上的媽了呀!你就不看自己家曾經出了什麽事嗎?人家還沒挑你呢!

於是既康的媒人們便給他們母子倆各取了一個讓人貽笑大方的綽號,“假太子”以及“裝鳳輦”。

最後,托假太子和裝鳳輦的福,媒人們果然都不來了。

於是其母只好重金托朋友,最終還是朋友既康外的某一個小鎮上問到了一個,便是劉蕓。

劉蕓是個讀書人,但家裏不是讀書世家,父親是一位幫人修房的工匠,母親是一位養雞人。裝鳳輦對於這個兒媳比較滿意,兒子成親後便什麽也不管兩腿一蹬撒手人寰。

可問題就出在前幾年。

劉蕓家中雖不是個書香世家,但她是個讀書人,而且父母支持她讀書。飽覽群書再加上自己的才情,她眼裏容不下婚姻中的一點沙子。

最開始的時候,她和阮威雖不是如膠似漆,但也算夫妻間的和睦。二人成親前兩年阮威為哄她開心便收了造次這顆心,可兩年一過,二人逐漸發現不可估量的溝通鴻溝,劉蕓也逐漸發現阮威的本性——尋花問柳,沽名釣譽,夜郎自大,不擇手段,打甕墩盆。

阮威也發現劉蕓並不是一個願意任由他排布的人,但在他眼裏不可理喻的不是他,而是劉蕓。

於是他們二人常常為一件小事大打出手,誰也不讓著誰。由於那段時間阮氏一族衰敗,阮威便順勢將這樣的事怪在劉蕓身上,聲稱是她導致家宅不寧,又責怪她在這種節骨眼上還是一頭犟驢。劉蕓飽覽群書,這種手段在她眼裏簡直就是三歲小兒的把戲,但自那以後,劉蕓不再與阮威多說無用之詞,而是沈默,於是每日沈默寡言。

阮威喝酒狎妓,這本已經侵犯她的底線,而在某一日,她親眼所見阮威與一位來路不明的女子聊天聊到床上去以後,便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大發雷霆,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砸掉臥房裏面所有能砸碎的東西,帶上父母為其準備的嫁妝堅決和離回家。

這樣的醜聞劉蕓並不想管,阮威管也管不住,迅速在各門傳開,所以也傳到了版源。

甚至就連阮威最後拉著幾個朋友酩酊大醉,在飯局上涕淚橫流地說:“我是很愛劉蕓啊,可我是男人啊,她怎麽就不能像以前的女人一樣包容一下呢……”這樣一聽就知道他大腦發育不正常小腦不正常發育的話都傳到了版源。

自此,姜珚沐就一發不可收拾地覺得阮威此人活得很抽象。

在阮威來版源“造訪”的幾天裏,她對他的認知從活得抽象到身上哪怕一寸皮膚都愚蠢得很抽象。

以為傳聞會有歪曲,但沒想到傳聞還是太具體了些。

所以姜珚沐並不會給阮威笑臉,裝也不會裝,甚至不會聽阮威的指使,阮威說一句她便回懟一句,每一次都將阮威氣得如一只憤怒的雄雞。

“不用擔心——你也是看在眼裏的”笑晏笑道,“只是——客人都來了,你——不到門口去迎接一下嗎?”

崔嵬早就不生氣了,聲音淡淡地道:“在家裏有什麽好互相迎接的。”

“誒,別這麽說嘛”笑晏喝了一口茶,綿裏藏針道,“還是有些差別的,這麽多年過去,該變的都變了,不能以以往的舊情義相稱了。”

“當初你主張劃掉他名字的時候也是這麽想的?”

笑晏的笑凝固在嘴角,換了一副苦笑的模樣道:“掌門大人,你這麽說得我像是一個老奸巨猾的老鼠啊,可憐我日日操勞啊。”

崔嵬慚愧道:“抱歉,我以為以我們那麽多年的情義,是可以開得起這樣的玩笑的。”

笑晏端著茶杯大笑起來,聲音清朗道:“我在逗您玩呢,您同我一塊兒長大,怎麽突然看不出我的把戲來了?”

崔嵬見其興奮的模樣,想來也是因為某人回來的緣故。

正巧此時慕夢瑾二人走到門口,二人沒有向前也沒人退後。屋內二人也沒有上前,也無人離開。

前來送茶的嬸子一個人立在堂中央。

左看看,右看看。

最終明智地低下頭離開。

笑晏坐在椅子上,坐到剛剛好的一個位子上。太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時,剛剛好能夠籠罩他疲憊的上臉,露出在橙色陽光下勾勒的下頜與嘴。他很明顯在笑,抿著嘴唇做到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表情。

易子寒向二人招手道:“你們早上好。”

崔嵬側著臉看他道:“中午了大哥。不進來坐是因為我這裏有什麽埋伏嗎?”

二人便進來。

“你若不好開口,就由我來。”慕夢瑾在來之前對易子寒如是說道。

所以他真的先開口道:“十分抱歉,今早想著你們二位會休息,所以這才來晚了些。”

易子寒避開陽光造成的視野盲區,看清笑晏的臉。

笑晏開口道:“你的事我聽掌門大人說了,恭喜你獲得另一種意義上的新生。”

大夢初醒也算一種新生嘛。

易子寒一時間沒有分清笑晏是在刻意與他保持距離還是在開玩笑,腦子裏還沒做出應答,忽見笑晏笑起來道:“你怎麽楞楞的?好朋友的祝福都不願意聽了。”

崔嵬在一旁嘆氣。

易子寒道:“抱……抱歉,我沒反應過來。”

笑晏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笑到用手掌捂住雙眼,一時分不清顫抖的身體是在還是在哭。

從前笑晏是幾人中最不可能哭泣的人。

他沒有在任何時候流下過一滴眼淚。即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寧願一笑而過也不願為自己流兩滴眼淚。

“抱歉,有些失態”他將手掌放下來,捏了兩把鼻子道,“昨晚實在太累了,阮威那家夥費了我好些時間和口舌呢。”

崔嵬關心道:“你若實在撐不住就去休息吧。反正人不會立刻就走。”

笑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而是用手掌托著下巴捂著嘴,歪著頭盯著跟前的空氣,然後再看看易子寒。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眼神沈迷。

他仿佛已經將自己置身於曾經。

還未等崔嵬的下一句話出口,他猛然拍拍雙膝站起身來道:“好吧,我真的快撐不住了。對不住了,哥。”

他對易子寒說道:“我稍作休息再前來。”

易子寒便答應等他醒後一定來找他。

笑晏強撐身體離開,步行急促,像是要逃離。

崔嵬見他走了,說道:“讓他休息吧,他這幾日為了那事和阮威已經操勞過度了。”

易子寒道:“沒關系的,我等他是應該的。”

崔嵬說道:“本就應該啊,你看他現在這副樣子還能再多說兩句話嗎?懸著的心一旦放下,困意當然會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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