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友與我

關燈
故友與我

阮威方才說的話多少有點博士買驢。

對於崔嵬等人來講,調查慕容遙家裏的事並不是要給官衙交差,而是想要還給好友一個真相,還給宋愛爾一個真相。

阮威聽了一旁隨從的獻計,繼而信心滿滿地說道:“請提師大人仔細想想,易子寒死了多少年了?”

他根本不覺得這對於崔嵬來說是一種冒犯,反而認為全天下的人都得聽他的話,都得誇讚他仰望他不能忤逆他,如果世界上有人不那麽做,他就會大發雷霆怒發沖冠,辱罵著要對方付出代價,怎麽能毀掉別人的一生就怎麽來。他可不怕惹出什麽事,也不怕舉頭之上的斷頭臺,因為他有“雄厚”的家產可以繼承,有溺愛的父母擁護他的罪行。就算哪天真的因此鋃鐺入獄他也不會悔過,他認定斷頭臺肯定砍不到他的脖頸,上天是如此的垂憐他啊!!讓他從一睜眼就獲得無價的榮耀——即便是個正兒八經的傻子——所以他在牢獄裏憎恨哭泣的獄友,憎恨給他送飯的看守,憎恨被他加害之人並偷偷地計劃在服刑結束後一定要去屠門,他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啊!因為在他狹窄的回腸裏,滿是家族在虛無裏給他加護的榮譽!毀了別人不要緊,重要的是拿起刀的瞬間滿是父親揮掌間令他敬佩的英姿,重要的是口無遮攔的時候母親眼中令他驕傲的誇耀,重要的是吐著舌頭賣弄作嘔表情的時候腦子裏滿是狐朋狗友嘴中令他沈溺的歡呼,更重要的是——反正這世上還是有人幫他說話的不是嘛!你看!還有人可憐我遇到一個不會恭維我誇讚我還非要和我對著幹的人!所以到頭來,他單方面宣布洗清自己的罪過,反正家族給予他的榮耀不會低於斷頭臺——斷頭臺是什麽?有我父親口中年輕的自己厲害嗎?下面要我殺人償命的人是什麽?有我母親放任我說話時那麽慈愛嗎?被我害的人是什麽?那是那個人活該!被我看上是那個人的榮耀!!!

“死了多少年不要緊”笑晏明了崔嵬在心裏耿耿於懷的事,於是反唇相譏道,“阮大師要怎麽做到讓我們相信你這位殺人犯才是要緊的呢。請阮大師一定搞清楚了,現在是我們問你,你有問必答。”

阮威被迎頭而來的“殺人犯”三個字印上今夜第一個榮耀徽章,忿然作色道:“好。那我們就不糾結易子寒到底死了幾年。”

“我再說一次”笑晏舉起右手的食指放在面前道,“是由你敘述,我和崔嵬提出疑問,不是你獨大,老毛病不改的人可成不了大事哦。”

阮威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堵了回去,身邊的隨從解釋道:“大人,你陳述你想說的就是了,其餘的我們可以幫您。”

阮威將氣憋在唇齒間,不服氣說道:“他死了這麽多年,我們做什麽事他定然是不會知道的。這個計劃不是很明了嗎?你們去找出他當時練就邪術的證據就好了,將這件事說成是他邪術餘孽的後果,報給衙門,衙門再上報朝廷,再加上我的一份功勞,你看,這樣我可以借此事光覆師門,你們可以繼續和慕容遙保持友誼並得到衙門的賞識不是嗎?”

崔嵬腦子裏唯獨只有放出烜赫本劍將阮威身上開幾個洞的想法。

笑晏將崔嵬腰間出鞘的烜赫本劍壓回去,拍拍雙手假笑道:“好方法好方法哈哈哈,嗯……我想想這是誰傳授給你的呢?你的父親?你的母親?或是你的姨母?嘖嘖嘖,嚇人呀,太聰明的人反而還想不出你這種方法呢…………可是…………時間似水流年光陰不似從前啊…………都說了老毛病要改的嘛,怎麽還沒改,也對也對,習慣一時半會兒是改不過來的。不過啊,你不如先給我說說,你口中所謂的‘證據’……從何而來啊?”

阮威自詡聰慧說道:“他最後成那個樣子不可能不存在證據。”

“可當初你有那麽多證據不也沒死嗎哈哈哈哈哈哈……”笑晏捂嘴笑,笑聲在樹林間輕盈地回蕩。

阮威羞憤怒道:“笑晏你…………”

“大人…………別……”

阮威憤怒間甩開隨從前來拉他的手說道:“你之前說…………”

“噓”笑晏將手放在嘴邊做手勢道,“我說我要幫你,可不是在這種事上幫哦。”

崔嵬將手放在笑晏左肩上道:“行了笑晏,別跟這種人多費口舌,他說話詞不達意沒什麽好解釋的,我們回去吧,夜深了,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阮威見人恐怕要走喊道:“可你們怎麽給官衙解釋?你們想過嗎?”

“那你的證據呢?”崔嵬冷聲道,“我這裏倒是有不少你侮辱人的證據。”

“證據……證據可以造假啊?!反正又沒人知道是真是假。”

崔嵬多年來確實見過這樣的小伎倆,於是道:“那你相不相信,明天我就造一個你侮辱當地師門的名聲的證據,讓你將來不能踏入版源一步。”

笑晏擺擺手道:“哎……看來你還是這麽執迷不悟啊…………怎麽說呢……就連慕夢瑾都查不出什麽,官衙又怎麽會輕易相信你的話呢…………況且…………”

“況且這之間本就沒有因果”慕夢瑾從一旁的樹林裏竄出來說道,“這些年我並未鉗制住任何一只鬼影,這就將阮大人想法中的因果分離得幹幹凈凈了。”

笑晏見他來,笑顏如花拍手道:“真是新老朋友齊聚一堂啊。”

崔嵬向慕夢瑾點頭道:“好久不見,老友。方才我們的對話你都聽去了?”

慕夢瑾不常與幾人來往,但有時還是會稍作聯系,所以對方稱自己為“老友”,他並不反感。

“聽了一半吧”慕夢瑾說完又對阮威說道,“既然阮大人沒有其他的方案,就先告辭吧,我們之間有重要話要講。”

阮威往慕夢瑾身後望望,緊接著收回目光卻依然不打算離開道:“慕夢瑾,你不會還要維護他吧?”

慕夢瑾無奈說道:“這又跟子寒有什麽關系——你就真這麽恨他?”

“哼”阮威此人睚眥必報,即便從一開始錯的就是他,“我每到一個地方你就出現來驅逐我,我現在最恨的應該是你。”

慕夢瑾說道:“那是因為你出現在每一個高門當中無非就是想要別人跟你一起偽造易子寒練就邪術的證據,我來制止這種不理智的行為發生,我想我應該沒什麽錯。”

崔嵬用下牙咬著嘴皮不說話道:“幸虧那些高門也都不傻。”

笑晏只是笑著,眼睛往樹林裏左看看右看看,疑惑問道:“樹林裏是有什麽東西嗎?怎麽有動靜。”

崔嵬安慰道:“或是什麽野貓野狗也說不準,不用怕,我們現在應該不會受什麽埋伏。”

這麽安慰的原因大抵是因為前些年還未從景鴻牽走時,他們時常受到埋伏,所以一旦進入樹林或者別人的房子就會提心吊膽幾分。

“也是”笑晏瞇瞇笑著,“現在,不是從前了呀。”

“現在不是從前”慕夢瑾一副“你聽到了嗎”的表情看著阮威道,“無論你是否認為那些高門會幫你,都應該知道如今天下共主已不再是從前那兩位。於景也總有要昭告天下的那一天。”

“我管是誰昭告天下呢?”阮威見自己已經沒有再覆盤的希望,幹脆破罐子破摔道,“倒是你,為什麽一直在維護他?”

“很難嗎?”慕夢瑾耐心解釋道,“因為他沒有錯。”

“世界上無辜的人那麽多,你就偏給他說話給他正名,為什麽?”

崔嵬不耐煩道:“關你什麽事。現在不是你的提問時間,請回吧。”

“你…………”

“哎,可惜啊”笑晏又是搖頭又是嘆氣道,“大好時機就這麽被三言兩語給浪費了,可惜可惜,甚是可惜。”

他拍拍崔嵬的肩小聲道:“我去送送客,你們聊。”

崔嵬說道:“不必送。他們有腳有腿,死不了。”

“誒,掌門,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笑晏笑道,“有緣千裏來相會嘛。證明我們雙方至少是有那麽一點孽緣在的,那我去將孽緣送走,省得到時候留下點不吉利的東西就不好了呀。”

說罷從袖子裏面掏出三炷線香引燃低聲道:“送客去嘍……”

崔嵬搖頭道:“其實倒也不必如此…………”

阮威見他拿三根香走過來,並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大概能知道不是什麽好屁,於是咬牙問道:“你什麽意思,笑晏。”

笑晏做出“噓”的手勢變了個態度道:“山中空靈,易遇上游蕩的鬼魂,在這裏染上這些將來不會很好過,我幫你們送送,你們不樂意?”

阮威冷笑道:“誠心趕我走是吧?”

笑晏眼神如利劍,誓要將阮威釘死在這片是非之地,好讓他成為這裏的孽魂。

阮威無法道:“好吧,走。”

“笑晏。”崔嵬叫住他。

笑晏瞇瞇著回頭看他,左手上三炷香冒出的煙直直升上天空。

“怎麽了?哥。”

“路上註意安全。”笑晏雖說有佩刀百囅,但他不常用,而且只是簡單地用來防身,能做到的無非是用法力來驅動佩刀百囅對敵,手上不常沾染佩刀,平時出門也不常佩在身上——只有上山采藥或者出遠門的時候才勉強拿著。所以若是阮威又生出了不好的心思,單憑笑晏一個人怕是難以敵眾。

“沒事的哥”笑晏擺手道,“我帶了百草囊,而且我還算跑得快。”

說到百草囊,又是另一個東西。裏面有曼陀羅、延胡索。笑晏將前者磨成粉,後者做成藥丸,前者麻醉後者止痛。所以說笑晏這句話是一句很明顯的玩笑話,意思是:要是他們誠心要打我,我就先吃點適量的曼陀羅將自己麻醉,打死了就沒有痛苦地去世,打不死醒來後吃點延胡索止痛,然後爬起來回家。

崔嵬無奈道:“嗯,你註意安全。”

笑晏跟二人揮手道別道:“天亮前我一定會回師門,放心吧。”

崔嵬頷首,繼而問慕夢瑾道:“怎麽樣,慕容遙的那件事查到什麽了嗎?”

“我倒是有所猜測,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聊聊。”

崔嵬忽然覺得自己身後的樹林裏面確實有人。

他回過頭去,繼而在寂靜的樹林裏面發出無聲的驚呼。

易子寒早站在他身後的樹木旁邊看著他道:“久違了,老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