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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舊信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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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舊信苦

“我自小與父母緣淺,不過見世幾時便離開從未睜眼瞧過的家。這也算是上天憐憫我的卑微,許我與他們兩不相欠。而最難修的,就是那藕斷絲連,霈秋便是。

她在平日裏不常說話,即便是說話也直奔主題,從不像那幾個人罵人都加上一層糖水。但那日她忽然不同:‘你知道我為何稱自己為霜夫嗎。’

‘是因為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早些年身體欠佳,不過三十的年紀就重疾纏身,我每每到她房中,看著她纏綿病榻終日以藥作食,便一直在她身邊哭。我十歲那年的冬天,她忽然吃不下藥了,我去見她,她已然說不出話,躺在床上擡起頭來看我,眼淚流在肌瘦的臉上,一路滴下來浸濕衣領,我像往常一樣去拉她的手,便見其五指已經褪去血色。那天夜裏,我不肯入睡,便趁著下人們都睡了,單獨跑到母親的房門口,我還未敲門,就見門開了!是母親啊,她掙紮下來打開屋門,身體跪在地上和我相擁,顫抖雙手將她從娘家帶來的幾件商鋪地契從她的懷裏折進我的懷裏。

塞上不常下雪,那夜結了霜。守孝後,我卻在一片雪白的院子裏,看到頭戴紅花的媒娘。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原來最終困在這場離別中的人只有我。於是我找到為母親治病的郎中,是他延續母親的生命,不至於讓我前十年過得太孤獨。我求他收我為徒,不知道是母親的在天之靈保佑我,他點頭答應。我借此借口,在父親還沒有再次娶妻前帶著母親為我留下的所有東西,拜入師父膝下。’

我問她,你父親當初,當真沒有挽留你嗎?

她說,那時候挽不挽留於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身邊的人不斷勸說我,讓我向前看。我想,也是啊,該向前走了,於是便毅然決然地走了。

她又說,可惜我母親屍骨未寒,我父親便另尋新歡。之後的五年裏,我便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難道真的一點都不惋惜嗎?我明白人要向前走的道理,但媒人來的那一天,我明明看到我父親臉上的笑容比平常還燦爛。這些念想,在我及笄之時愈加濃郁,於是被我師父知道了。他聽完我的故事,沒說什麽,丟給我幾串銅錢,讓我去世界的其他地方看看。去看看吧,為醫者,你能看到最虔誠的乞討和最惡毒的詛咒。幾日過後,我向他磕頭告別,他在我臨行前為我賜字‘霜夫’。

我不太理解‘霜夫’二字的含義,但最終沒有深究下去。見她睡了,也和衣躺下。在此之後,她回到京城就光顧我這裏,有時她獨自一人,有時和其他姐妹一起。時間長了,某一日,似乎深秋吧,文煌——也就是湘人——神神秘秘地跑到我這裏來。她問我,最近有沒有覺出霜夫什麽不對。

我問她什麽不對。

她說霈秋似乎越來越瘦了。而且,前段時間來我們家的園子裏走動,走幾步就要歇歇。我原以為是她治病救人累著了,便和她在湖邊坐下。沒承想我扭頭和下人說話的功夫,她便沈沈地睡去,好一會兒才醒過來。

我一聽就覺得壞了事,於是問:‘請郎中了嗎?’

文煌搖頭道:我母親原先是要給她請郎中的,但她說自己就是大夫,這段時間只是累著了,沒什麽大礙。但我看不簡單,因為我的祖父,從前也是這個病,病來如山倒,身體垮下去就難再起來。

我問,什麽病?

文煌說道,氣疾。

就算沒有醫術本領的普通人,也知道心臟呼吸上的問題最難醫治。我很擔心她的安危,想著等到給龍家人演完戲就拿著錢去找她,只是這天君玩笑開大了。

我被燒後,在床上暈了幾日,醒來看見師父在我床前垂淚,師父老了,她幹什麽都顫顫巍巍。我見她顫顫巍巍拿出一大堆藥來,說這是你朋友給你帶的。我忙問她人呢?師父說,她回塞上了,我見她也不好。

幾近半年的時間,我沒有收到她任何消息。

半年後,她給我寄信說:我回不來了。師父死了,父親把我接回家,不要我走。”

易子寒看完這幾頁,翻過去,就見幾張信紙貼在一起,上面應該是李霈秋的筆記。

“師父走了,活了八十三歲。你的傷好點沒有?我本想喪事一完就走,結果遇到我的父親。他說什麽都要帶我走,給我承諾,回家去和他喝一杯茶就讓我離開。沒承想,回去鎖門!我感覺像被關進底獄一般,下人奇怪地看著我,我繼母的孩子跑到窗口做鬼臉!為什麽會這樣!我沒欠他們什麽!我就想要我的生活!這半月裏,我父親派人來給藥,讓我少走動,這不是要殺了我嗎,這不就是軟禁嗎!等我想想辦法,我一定要出去!”

“聽說文煌姐姐,以後就不再回中原。我難受啊,怎麽就成了替死鬼。懿偲,我覺得我快堅持不下去了。我跑不了,我卻不知道我父親為何這麽做,是因為我繼母宋氏嗎?可我到底還是給了他們一個完整的家庭,沒有插足沒有打破啊。怎麽我就成了他們天天尋開心的對象了?”

“天底下的人都沒有腦袋!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別人落井下石他也跟著當石頭!曾晞寫的書有哪一點砸在他們頭上!前些日子,我那父親搶走了曾晞寫的《天下行亡又一命》,說蔡女寫的,都是一些內容不軌,三觀歪曲,挑唆人自私自利之物!我呸!我看他們腦子裏裝得漿糊!活幾十年還將自己視為此世間的中心了!萬事萬物他最對!說的話辭藻豐富但腦子裏沒有二兩貨!”

“懿偲,抱歉,這一年沒給你寫信,實在是因為我腦子很亂,終日郁郁寡歡。如今也生不了氣了,繼母的孩子不喜歡我,夜裏總找理由來攪我,我休息不好。如今清醒的時間不多,大多數時候昏昏沈沈,大抵是在尋與上天見面的機會吧。”

“我不好。估計撐不過這個冬天。我如繼母父親所願,交出商鋪地契,隨他們去吧。懿偲,我好想我娘。”

“我父親向我坦白,說想讓我過正常人的生活。我問他什麽是正常人,他說便是嫁人生子,說我在外漂泊這些年,他受了無數鄰居的白眼,遭人奚落,所以他才想把我接回來,病好後讓我過正常人的生活。我也不生氣了,他既想贏回他好丈夫好父親的臉面,就讓他去吧,他又不愛我。”

“懿偲,我快不行了。這是我為你寫的最後一封信。你放心,我已經燒掉我所有的醫書,筆記,信件,我父親他們不會找你麻煩。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幫我到京城的醫館去給道謝,謝謝他們願意收留我。懿偲,我好想我師父,好想我娘。”

尾篇至此結束,原來這就是霜夫焚壺。

“這麽說來,李霈秋是當初塞上李家的大女兒?”易子寒喃喃自語道。

這場堪稱滅門的慘案,最終以閆純環的托詞告終。

“閆春環不就是李萘萘嗎?”易子寒又問道,“李家的死亡直接原因難道不是陳穆如他們嗎?”

慕夢瑾道:“不如我們換一個,蔡女,《天下行亡又一命》的作者。”

繼續說道:“我方才發現,她的死與鄒殛有很大關系。雖說明面上是蔡女吞金自殺,但鄒某在這場陰謀中主導。”

“當初我們也對鄒某的死感到奇怪,最終是以殺掉他湊齊一百二十八人來做的解釋。”易子寒說道,眼睛在筆記上看。

“這種可能最大”慕夢瑾道,“如果其他幾位的死也跟這些人有關,那……”

“不該用‘巧合’來解釋”易子寒道,“是‘盟友’。”

“你是說夢洛花與於啟?”慕夢瑾說道。

“不”易子寒擡起眼來,目光堅定道,“如果他們真的是‘盟友’,孌媛不可能借我手殺掉公橫秋,更不可能讓於啟死掉。於賢如今也不可能逃掉真龍於景的眼睛。那麽,真正的‘盟友’只能是第三個人。”

“有道理。”慕夢瑾讚許。

心中自念,事情越來越荒誕。而且可能的懷疑對象群體一再擴大。

“如今要緊的,是抓住夢洛花,確定其真實身份。”易子寒道。

“鶴孤羅浮雙燕。”

叫了三個人的名字,卻只來了鶴孤和羅浮。

“大人,雙燕在……皇後那裏。”

“無妨,到時候你們三人私下分配就好,不礙事”慕夢瑾道,“你們去幫我們盯住兩個人,一個是聊墨閣的東家婁煒,一個是芙蓉樓的頭牌夢洛花。我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只能拜托你們了。”

“大人放心。”

“萬不可張揚行事”慕夢瑾囑咐道,“她如此大膽地向我們暴露身份,一定情有可原,再加上之前的那些事——你們也是知道的。這幾日,我和子寒先避風頭,你們見機行事,再派一人回來稟報就好。”

“是。”

鶴孤和羅浮聽命退去,半掩的房門正好被一位師太推開。

“二位公子,如今已是午時,想來二位來得太急沒有用飯,不如隨我們一起用了。”

易子寒覺得餓了,是真的餓,連忙說好,二人才跟著師太一起出來。

師太帶著他們走進一間跨院,進去就看到雙燕提著衣裙跪下,給默文磕頭,默文慌忙將她扶起道:“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我了。”

雙燕擡起眼來,淚流滿面道:“但師姑的恩情,奴婢一定是記在心裏的。”

默文將她拉起來笑道:“報恩的方式那麽多,何必磕頭呢!”

說罷指著慕夢瑾打趣道:“那公子如今用你一場,你是不是也要磕頭呀!”

昔日主仆間情如摯友,這樣的揶揄視為平常。雙燕又哭又笑,咬著下嘴唇不知道怎麽說話。

“聽慕公子說,你和鶴孤和羅浮他們出來辦事也有一段時日了,怎麽這麽長時間都不來看看我?”

默文自從茵河附近隨慕夢瑾到此處後,常年閉關修行靜養魂魄,如今身體漸佳,不必再閉關。所以她還是在揶揄雙燕。

雙燕什麽都知道,不好意思起來。

默文拉著雙燕的手,邀大家進去坐下,並提出要二人在廟裏借住一晚,明早再坐樓船回去。

夜裏,易子寒趁著慕夢瑾研讀亓懿偲筆記的空當,從廟裏出來透氣。總歸在這裏,應該不會有什麽被砍的風險。

出了廟門,便見依著山邊有一條通往山上的階梯,山不高,易子寒爬了十幾格就見到山頂,那裏立著一尊佛的雕像,旁邊站著一個人,正將香火插在地上的泥土裏。

“師姑。”易子寒叫她。

默文擡起頭來,問道:“你也來這裏吹風嗎?”

“嗯。”

“真巧。”默文盈盈笑著,並讓易子寒註意腳下,踩空崴了腳可難受。

易子寒站上山頂,看她用草紮的笤帚掃去佛像旁的落葉。片刻後,問道:“娘娘,你恨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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