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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宿敵將軍別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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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宿敵將軍別菩提

他微微睜開眼來,血液,身體,這些東西在平日裏金碧輝煌的大殿中墜落,公橫秋等人手持武器狐疑地盯著行動怪異的狼群——

一個巨大的“人影”遽爾出現在人群的身後,如同蓄謀已久的陰謀顯現,將裝死的朝臣嚇得心涼了一半,方才他才靠裝瘋在公橫秋手中勉強撿回一條命來,此時也不顧自己身前是否得罪過這位“大人”,意念中都在念叨“救生”,但理智終於還是打敗了隨時都想向外逃生的步伐——那只能使其死得更快。

裝死的朝臣在黑暗中微瞇著雙眼看著那巨大的“人影〞伸出右爪便掰斷了一位的頸子,登時嚇得緊緊合上雙目,傳入耳中的嘶裂與呻吟將此瞬間永駐在他朽木的大腦,他又開始想有沒有做過什麽得罪了這位大人的事——沒有,有,沒有,有,沒有,沒有,有,有,有……

有。

有。

如今,在大殿中浴血奮戰的大多是參與過謀劃的人,他只是給公橫秋遞去一封自薦信,含蓄地表達想要得到提拔的心情,前些日受詔入京他興奮不已,想為當今聖上效忠他在所不辭,昨日拉家帶口辭別故鄉入京,今日便就要命喪黃泉。

沒有。

可是他的身側還有葉河的頭顱。

須臾,在聽覺的一陣混亂中,自己的腳腕突然被捉住向人群中拖去!朝臣嚇得瞪大雙眼,一副猙獰的面孔看見死而覆生來的“死屍”興奮起來,忙叫道:“沈大人!!您沒有死!!沈禹大人!!”

沈禹一眼便瞧見不遠處的慘狀,渾身邊顫抖邊去推那人道:“你松開我……我死了……松開我!!你死了為什麽要拉上我……松開我……”

“沈禹大人!你是丞相大人看中的賢人!!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沈禹用另一只腳狠力踹向那人握在腳腕上的雙手,已沒有任何答音,突然,一道白光閃過,一串駭人的白骨將那人死死地困住,尖刀般的骨突刺穿那人單薄的身軀,沈禹雙手雙腳忽就沒了力氣,軟軟地倒在地上,閉上眼睛等待死神的降臨。

“救救我……”

“……”

殿內的聲音忽地安靜了下來,巨大的“人影”扔掉手中掙紮的罪人,然後走至大殿門前將本就破敗的殿門一一拆卸下來扔到一旁。

公橫秋勉強撐起來,將劍杵在地上,急促的呼吸,緊盯大殿前那個漸漸出現的人影,他感覺血液浸濕了一整個身軀,喉嚨苦澀,被“杜卿”一掌即穿的右肩失去活動能力,血液噴湧而出似在為身骨的粉碎而疼惜。

易子寒不緊不慢地踏進殿來,示意剛拆了大門的杜卿將光燭點上,然後在殿內左右望了望,道:“喲,就你一個人擱這兒杵著呢?”

公橫秋凝視著這位敵人。

易子寒將龍骨鞭收回,道:“我本想著,你一個人杵在這兒太過於窘迫,多留幾個人來陪你的。可我瞧……嘶……這殿裏仿佛沒有人自願來陪,留幾個投敵的反而折了你的面子,實在是過意不去。”

公橫秋怒視著這位敵人。

“我說,爭端可不是我發起的,既然挑起的人是你,你就應該把這種結果算在內。我留你一口氣在這,是想著你將我的話聽完,否則你會千方百計地原諒自己,千方百計地開脫和演繹蠱惑人心的憤怒。

——我承認,歷史的沈積以及觀念的重疊將你奉為強者,罪惡的顛倒以及輿論的諂媚助爾脫離深淵,那當然,無人在意你狼狽逃離時對真相嗤之以鼻,面紗揭露後暴怒謊言求得同道鼠人,規避制裁得意洋洋視世界為己物——你憤怒曾經應被你塵封生命的弱者不再求你慷慨,恐懼曾經應將你奉為天物的盲者自願恢覆光明卻又在慶幸時間還未把你拉下殘破的神壇,你的頭上依舊閃耀著自制的冠冕,這是我不得不承認的事,公清弦。

你算得很不錯,我承認你的才華。”

公橫秋落魄地看著跟隨自己十餘年的佩劍斷裂,迎面走來的厲鬼再次將龍骨鞭抽出,卻化掉骨突。

公橫秋本能地向後退,忽地被一具血淋淋的屍身絆倒在地,失去右臂使其倒地不起,剎那間,龍骨鞭向其飛去將其捆了個結結實實,繼而把他立起。

呼吸被制衡,公橫秋卻堅決地開口道:“我是……我是怎麽了?我便就是壯志淩雲誤入歧途……陛下舉薦之情吾世世難報……”

易子寒手握長鞭,眼中煥發出異人的威光,他再次逼近這位被判決死刑的囚徒,冷笑道:“可是你的恐懼大於一切,公橫秋。

你勾結逆賊而攀上高位,制造宮變而殺我父母,斷我血肉而屠我恩師,為取紅鱗一劍而葬百人,你的腳下是詛咒你的亡靈,夢中充斥鮮血的哀嚎,你的恐懼大於一切。”

捆在身上的鞭子又緊了一點,公橫秋的瞳孔微縮,四肢骨碎裂的疼痛不再感到,取而代之的,是那紅衣女孩的歌唱。

“春風得意,機關算盡,光前裕後飽飯否?峨冠博帶,紫綬緋袍,光照門楣夜安寧?先妣寄言癡小兒,莫若老宗犯日角。彤雲瑞,釣碧溪,青天攬月壯懷氣,自許清流志不凡。”

一個個清晰的大字在眼前浮現。

“你的恐懼大於一切”易子寒註視著眼前這位命途搖搖欲墜的昔日的宿敵,道,“你們集結在一起,妄圖不留我生機,抹殺我的存在,歪曲死者的歷史——歷史不可考察,死人不會說話——可是你不要忘了,當歷史的濫觴岌岌可危,你為自己立的高墻,將坍塌入海!”

方才消失的骨突再次出現,它們交錯著“吞食”公橫秋的身體!!!如同龐大獸口的牙齒咀嚼獵物。

易子寒收回龍骨鞭,任由公橫秋骨離肉爛的屍身滾落在地面。

霎時,身體裏若釋萬斤石擔,油然生起的寂寥在此刻顯得有點突兀到多餘。

易子寒:“…………”

“走吧。”他呼喚站在不遠處神色迷離的“杜卿”。

“杜卿”跟著他走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嗯?怎麽了??”易子寒問道。

“易公子?”杜卿貌似為難地開口,“不,陞龍陛下?”

易子寒若有所思一陣後,擺擺手道:“隨你……呃,還是叫我易子寒吧,習慣了。”

“易公子.……”

“回來了?”

“嗯。”

當將鬼影所結怨的人殺死,鬼影會有極大的可能回魂,眼下,杜卿正凝望著自己烏黑的手臂,戰場給這位戰士身上留下的勳章也被皮膚所遮去。

易子寒笑道:“現在什麽打算?”

“易公子……我聽說,羅賜洲那裏有棵菩提樹,我想去看看。”

易子寒應了他的要求,將他帶至那棵菩提樹下。這裏只有菩提樹和如茵綠草。

幾位前來為易子寒斟茶的下使疑惑的看著昔日同僚的雙眼再次煥發的光彩以及主人的沈靜。

按照規矩,此地不宜久留。所以幾位也不再駐足,而是回到它們該回的地方去。

“你是想和我說什麽嗎?”易子寒道。

“公子”杜卿冷靜地說道,“我想離開。”

“……”

“我本已打破生死循環,且無緣再與這個世界交手。”

杜卿放松地笑道:“並非我妄自菲薄輕視死命,公子。我以人的身份降生,我就該以人的身份死去。我並不後悔我選擇走每一步,棄文從武,鎮守國防……包括那天為你傳密信。”

易子寒的眼底降下寒霜道:“可這不值得。”

杜卿見此,道:“可我說過,公子閣下,我不後悔。你青春的勇氣,不輸我當初折斷毛錐。世人皆輕我不識大體,獨我知夢中蝶舞。”

“……”

“當然,我們彼此有很大的差異。你為親覆仇而入仕,卷入這層層漩渦。”

易子寒道:“漩渦帶走了所有的人。”

“不不不”杜卿搖頭道,“我尚且感恩明威將軍對我的接納包容,公子難道就不思念戰友嗎?你並非這等忘恩負義之輩。而他們,也不會將你視為罪責。”

易子寒:“……”

“追溯災難的發軔才能剔除仇怨,你不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嗎?易公子。你把自己的生命與沈默百年的陛龍珩隼作為籌碼約定,強大的共生體得到皖芷座下的信服中斷災難的伸張。當然了——我明白你還在籌謀下一步,這我就無從幹涉了。”

易子寒道:“皖芷深山,大多為冤魂孤狼,怨氣深重,而大多含冤之鬼之人靈實則早已支離破碎,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我想,既是其欠債者早已湮滅,我又無權替冤鬼原諒,何不凈化靈魂,解其痛苦,安心上路。”

杜卿頷首道:“閣下與珩隼的約定,在下實在無權過問,但還請閣下莫失人心。”

“嗯”易子寒轉過身道,“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幫我給明威道個謝,如此而已。”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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