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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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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4

事到如今,他們也不好意思推辭。實際上,狴犴的表現不足為奇而且其中折射出的信息十分明確——我們的主人還不想見你。

或者說,他們還沒有想好是否要接見你。

可這不足為奇。

人行走於江湖世間,少時難免心懷山河錦繡,心馳神往,行俠仗義青雲淩霄寶殿,救濟蒼生懸壺濟世,得伯樂之重用,彈高山流水之奏,享流觴樂風,針針繡奔月姮娥,杯杯點望雲仙芽。

可當某一日,曾仰望的遠方平緩駛來一輛馬車,車軲轆碾在地上,留下深刻而不可磨滅的印記,才驚覺自己的腳步下步步驚心。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當然,也有不甘心。

這的確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沒有想出正確的答覆前,作為言行謹慎的人,千蘋柳與何妤有足夠的權力拒絕與他們的會面——更準確地來講是私下接見。

狴犴交代一些事情後匆匆離開,留下二人在屋內等候出行。

“嘿,這些年頭事情還真怪你說。”屋外靠墻而坐的人拋出結論。

另一個人回覆:“這哪裏是事怪?明明是人怪嘛!”

“嘿”靠墻而坐的人一拍大腿說道,“我說了你會同意我了!”

“說。”

“我老家那邊兒的事兒。有一男的名叫木兮,前些兒天……”

“木兮?”身旁的人發出打心底的疑惑,“這名兒像是自個兒取的呀。”

靠墻而坐的人又一拍大腿:“你說對啦!木兮是他自個兒取的名兒,他本名叫江忍。前些天兒……哎呀,我這樣講吧。你們猜猜他為什麽改名兒叫木兮?”

“我……我不知道啊,哎呀,你快些講行不?待會兒要動身了。”

“他改名兒的目的簡單得很呀!他喜歡跑到四周鄰鄉去找茬!為了不讓別人真找上門來,出了自己的村子就叫自己‘木兮’。”

“這不是神經病嗎”

“尋求刺激嘛!每每遇事不順,便挑個時間隨機選擇一個村子躲在路邊,遇到比他個子矮的身材瘦小的上去又打又罵,搞完就躲在地裏溜回來。他的這個做派讓普通人家聞風喪膽呀!”

“沒人報官嗎?”

“有啊!怎麽沒有?!可他這人精得很,藏也藏得,跑也跑得,而且,那裏村連村,大家夥兒誰也不知道他來自哪裏。”

“那你們是怎麽知道這事兒的呢?”

“嗐,是我爹猜到的”清了清嗓子道,“有一回,官老爺太太們為抓他,便帶著人一戶人家一戶人家的指認,到他家的時候,他人就不見了。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老婆出來撒謊說他去外地兩天了。問‘木兮’呢?他老婆回答:‘不認識,我丈夫叫江忍’。雖說將老爺太太們含糊過去了,沒瞞住我爹呀!”

“後來呢?怎麽怪了?”

“我前幾日告假回家給我幹娘燒紙,聽我娘說,他在田地裏受了些氣,傍晚就跑到鄰村去,不知是打沒打人,反正晚上灰溜溜地溜回來到家門前,嘴裏便開始說些胡話。什麽‘公主殿下饒命啊’、‘公主殿下萬福金安’……之類的話。他媳婦兒出來拉他回屋,他便跑到街道上來撒潑打滾,又哭又鬧,叫什麽‘我就是木兮,我活該千刀萬剮’,叫得可大聲了。最後收不住場,官老爺來了便要收他。結果你猜怎麽著,這老爺太太們還沒給交代清楚呢,他在地上躺著便自己死了。”

“這……這莫不是受了什麽詛咒邪氣吧?”

“我們那邊兒的人說了,他可能是被出塞和親的公主的亡魂給詛咒了。”

“公主?”

“嗐,承康皇帝還在的時候,和親公主不是在我們那片地方歇過腳嗎……”

易子寒望著那堵黑色的墻。

和親公主。

實際上,這位和親公主並不是皇室的血脈。

她本是一位五品武官的獨女,名叫文煌。她本英姿華冠,據說,將來是要繼承父親的。然而,承康中晚年,天狼蠢蠢欲動,多次挑釁承康,承康在幾次周旋之下,選擇剝奪一人自由,以換取自己晚年和平。他提拔文氏,將文煌過繼給明婼,以公主的名義出塞和親。

這個公主從此失去自己的人生,承康為不驚動民眾,保留自己做皇帝的臉面,他選擇將這位英雄的名字從歷史的記載上劃去——記住,我們沒有和親,是天狼良心覺醒,記住,我們沒有和親。這位“公主”,她從此與自己的人生不告而別,除了她的雙淚而潸的父親、痛苦逝世的母親——沒有人記住她,曾承諾給她的“英雄”的稱號,在事成之後如蜉蝣一般死去,她的聲音徹底消失在廣袤的鄉土,至今杳無音訊。

許多明事理的貴族知道此事,但他們為了命途,都不願提起。只會悄悄地告訴自己的孩子,讓他們將這個故事傳下去,直到有一天,讓這份犧牲不再被恥笑被編造,也不再被當成理所當然。

但她被鮮少人知道,就連易子寒也不例外。從未有人向他提起過此人。

周圍沒更多的人,二人跟在隊伍的末尾,自是幫忙搬運糧食。

一路上上山下坡,夜晚視力不佳,自是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有腳踩在地上的聲音。

行至中途時,領頭的人便叫停諸位,讓諸位休息。

“兩位大人好。”他走至隊末向兩人問好。

“你好。”

“我是千大人手下的一位小侍衛,名字不足掛齒”他笑著將兩塊糖遞給二人,很顯然,他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姓名,“今日聽狴犴提起過二位,方才實在忙碌,現下得空才與二位大人問好,還望大人們見諒。”

易子寒也笑道:“您這是哪裏的話,我們還得感謝您才對,願意給我們帶路。”

他幽幽地說道:“職責所在,不必掛懷。只是鄙人聽聞二位想要進災地一探究竟,不得不提醒幾句。我們的路途到災民聚集的地方便會止步,二位若要深入災地便只能獨自前行,實在抱歉。不過需記住,靜如止水,水流歸海。”

一片狼藉。

焱地之外是鳥語花香,焱地之內是一片狼藉。

房屋盡塌,幾根柱子歪歪扭扭地立在街道上,幾只鳥雀站在斜著的房檐上,叫了幾聲便扇著翅膀飛走。

二人在街道上穿行。

易子寒總有一種在閻王爺眼皮子底下過路的死寂感。

開玩笑,人可以想死,但不能真的去死。而且應該讓該死的人都死了自己才能安心地死。

被大水沖刷的街道,靜如止水。

若大水再次席卷,則水流歸海。

他真的是這個意思嗎?

“他”,何妤,千蘋柳,狴犴,張銳——意思都不那麽簡單,然而心思卻十分深沈。

何妤與千蘋柳不願見人,狴犴透露圍剿者的真相,跟蹤幾人的張銳,靜如止水,水流歸海。

二人在坍塌的州塔前駐足片刻,它早已閉目逝去。

大水亦洗去狴犴口中獨屬於鬼影的氣息。

易子寒沒有看州塔,他將州塔的過去掩埋在廢墟之下:“拋開張銳昨日行跡可疑,我現在有一個更迷惑的問題。”

“什麽?”

“陛下究竟知不知道叛軍的真實面目?”

慕夢瑾本蹲身查看廢墟,一個致命問題打在他腦袋上。這個他是真不知道。君王心難揣測,如今,就連叛軍為何逼宮,以及背後的幕後黑手——都還沒有水落石出。

要麽君王心知肚明,要麽君王君心蒙蔽。

如果說叛國賊的最終目的是顛覆王朝的統治,又為何在勝利在望之時撤軍離開?鬼影會分裂制造出無數的後代,不斷疊代,讓人打又打不過,耗又耗不過,所以,掌握鬼影的人明明有充足的機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不過,易子寒突然想起,真龍之身。對啊,真龍之身尚在王座之上,消滅敵人簡直易如反掌。

那為什麽要等到忠臣犧牲後才願意動真格呢?

他越揣測越覺得自己大逆不道。

可在某種程度上,他和於賢有著共同的目標,那就是罪魁禍首。

正當一籌莫展之際,慕夢瑾拍拍他的肩,手指向酒樓挺胸擡頭,高高聳起。

易子寒問道:“去看看嗎?”

慕夢瑾發出另一個疑問:“剛才有這棟樓嗎?”

對啊,剛才哪兒來這樣完好無損的樓。除非,這是另一個陷阱,另一個鬼影制造出的陷阱。

不過人的天生行為特性中有好奇心和追求刺激這個必選選項。換句話來說,非要去一探究竟,至少不能空手而歸。

這棟酒樓高有三層,樓門禁閉。

謔,這可不一般。

按照慣例,易子寒擡起手來叩門。

沒人。

再叩門。

還是沒人。

“沒人嗎?”易子寒剛準備推門而入。

突然門裏傳出一個老者回答聲,拄著拐杖,開了門露出了半張蒼白的臉,抖著嘴唇,嘴唇稍紫雙眼紅腫,她似乎餓了很久,又仿佛被大水淹溺後虛脫。

易子寒:“…………”

慕夢瑾:“…………”

這讓二人陷入某個並不遙遠的回憶。

老者見二人楞在原地,用手裏的拐杖敲了敲木地板,隱約其詞又如履薄冰道:“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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