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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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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2

幕僚火急火燎跑入大堂,見千蘋柳斜靠在藤椅上,整理思路後說明來意:“水位持續上升,我們手下已安排人手協助當地居民撤離。”

千蘋柳睜開疲憊的雙眼,他已有三日未闔眼。每當困意襲來想要閉目休息時,洪水便如猛獸般沖進他的大腦,逼迫其醒來。

焱地此次災難來之怪,將其歸咎於“雨”太過牽強。什麽雨能夠沖刷掉千年牢固的土地,並在短短幾月內制造出此地從達到過的水量?

千蘋柳張口又閉口,閉口又張口,反反覆覆幾回後勉強開口問道:“除此之外?”

幕僚將收到的訊息一一告知,無非就是傷亡人數與朝廷撥下來的款之類,並將何妤夫人捎來的話只字不差地告訴千蘋柳,最後將易子寒即將來訪之事告知他。

“什麽?”千蘋柳並無波瀾之態,他再次確認道,“易乞和藍橋的孩子?是他嗎?”

幕僚頷首。

千蘋柳已將易子寒的來意猜個七八成,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建盞,然而端到眼前時,建盞內搖晃的茶水讓其瞬間將自己沈入水底,所以他抵觸地將建盞放下。由於動作幅度太大,建盞與桌面間發出不小的聲響,茶水驚起不小的波瀾,撒濺到桌上。

他倒沒有向眼前的無辜人發脾氣:“你回去的時候順便將他要來這件事告訴何妤吧,好讓她也知道。”

幕僚見其眼皮發青,面色蠟黃,於是在告退之前關心道:“大人,您小睡一會兒吧,組織民眾撤離這種事交給我們就好,大人您再熬下去身體吃不消……”

不想卻關心則亂,千蘋柳強睜開眼皮沈氣:“我睡了,我倒是在屋子裏睡好了,那些個兒民眾呢?本官一定陪他們渡過難關。水災一日不走本官也一日不走,我倒是要看看,是我先與世長辭還是這水先枯竭見底!”

幕僚本想張口再說說理,可千蘋柳意志堅決,此刻內心焦急難耐,其早些年間突發過心病,若再勸下去保不準會出現更加難以預料的後果。

所以只能連忙道歉告辭出來。

千蘋柳等人此前並不住此地,是在災難收不住場後礙於焱地與錢塘距離遙遠才搬來此地。此處離焱地並不是很遠,兩地來回左不過花一天的時間。

按理來說,鄉下的田園是無數塵土之人的向往,但此刻所有的風景一並褪去斑斕色彩,染上水的青綠。

幕僚繞過屋子和田地,在臨時修建的倉庫門口避開正擡糧米的人,他在糧倉的柵欄前向何妤問好。

何妤忙得不可開交,即便穿著單薄的輕衣將頭發全部盤到頭頂依然滿頭大汗。

“夫人。”

“老爺睡了嗎?”她眼睛顧著監督搬運的人,嘴巴顧著和幕僚說話。

幕僚搖頭向其解釋。

“他覺得他可以用不睡覺這種條件來和上天談判?若天底下真有這麽好的事情哪會死這麽多人!”

何妤再次囑托幕僚,一個人不行便多湊合幾個人,總有勸下來的時候,繼而又囑托他將她罵人的話一字不改地說給千蘋柳聽。

侍女繞過人群同樣來到何妤身邊問道:“老爺來問糧倉情況如何?”

何妤眉頭緊鎖,她也很焦急。但此刻她更多的感觸還是“無力回天”。

如果能與上天協商就好了。她不是沒這麽想過。

如果萬事都能與上天協商,這世間就會免去許多災難,就像無藥可救的病患會在某個無人的夜間跪在床上雙手合十,虔誠地與上天對話:我願意失去我的一切錢財、房子、田地,只要能使我活下來。

但上天與人之間恰巧隔了一個上天。

何妤嘆息陳述:“糧倉……快用盡了。上年萊州幹旱,老爺開倉救濟後本就剩得不多。如今水災,糧食顆粒無收,一個鎮子的人等著吃飯啊……如若再這麽持續下去,即便讓百姓一天只吃一頓飯,不足半月這糧食也會消耗殆盡。”

說完指著糧倉裏面來來往往搬運糧米的人:“其他州送來的救濟幾天前就見底。如今便只有等朝廷那邊的動靜——老爺不是早就給殿上請過書嗎?為什麽一直沒有消息?”

幕僚低著頭。實際上真實的消息他早已知曉,千蘋柳也早已知曉。只不過他遵守千蘋柳的規定不告訴何妤。要知道,何妤是一位急起來能沖上龍椅罵皇帝的人,要讓她知道朝廷的意思她能將皇帝的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翻出來罵,比千蘋柳這個一急就捶胸倒地的還要令人喪膽。

況且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

侍女在一旁說道:“奴婢聽說大人前幾日捎了殿上口信,朝廷讓大人您掂量著,過幾日朝廷便派官員前來解決……並未提及糧食的事。”

幕僚:“……”

主要原因如下:何妤是掌管整個糧倉的人。換句話來說,無論是百姓還是做工的人都日日與她接觸,希望從她那裏得知一些好消息。只要何妤保持良好的心態,下面自然會少很多怨懟之聲。

可是他們忘了,知屋漏者在宇下。瞞得過普通人一日兩日,但瞞不過一輩子。日子一久,大家的心裏越如明鏡,誰都知道真相。所以這不是長久之計。何況何妤不是這樣願意強裝鎮定掩人耳目的人。

首先她急起來便不在乎周圍有沒有人。

“什麽?!”何妤果然聞言大怒,聲音提高而洪亮,周圍搬運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幕僚低著頭用手招呼他們快走,再擡頭時見何妤已經挽起袖子沖出老遠去,“這是他坐在那尊流傳千古的龍椅上用屁股想出來的方法?!水沒有澆到他的頭上他就只知道他的蕭貴妃,鬼迷了心竅了!等幾天等幾天,等他駕崩的時候嗎?!啊?!”

幕僚心急火燎跟在身後,低聲責備著侍女又勸道:“大人可不能妄言!這要是被有心之人……”

“怎麽?他金包卵卵包金?他怎麽不把全天下罵他的人都抓起來殺了了事?”何妤腳步飛快,她已經在腦子裏擬好一份陰陽怪氣的上奏折子道,“他有本事殺了我?!他連撥點救濟的糧食都不肯給的還願意消耗他金貴的體力來殺了我?真是腦袋被瓢開了一朝一夕之間變成未來不可期的精神病!”

幕僚和侍女一同在身後勸誡,何妤倏地轉過身來叉腰冷笑:“你們兩個有這點口水來勸我不如動動腦子幫我想想接下來的事,我不是不睡覺想把自己吊死獻祭上天的老爺。”

說罷又轉過身去快快地走。

她方來這裏不久,便熟悉田埂的通向和構造,所以走得比侍女和幕僚快很多,不過一會兒便消失在田地裏,幕僚和侍女急匆匆四處張望,唯恐她沖進屋與千蘋柳一較高下——雖說二人是夫妻。

都說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生活上的事作為下屬的不大參與,而在政事方面下屬們這些年來時常會感到左右為難。

千蘋柳對於一件事不急就真的不急,即便是火燒到家門口了也還能喝得下小酒,急的時候呢整夜整夜地不睡覺;而何妤便時常觀察外面的火星子,但凡有哪一根草冒了點火光她立刻下令鏟除。兩個人的行事風格沒有高下之分,只能說是個人特色。

幕僚與侍女進院時何妤已將房門反鎖,並囑咐下人們誰也不許開門。

“寫,你現在給我寫”何妤的聲音出奇的平和,“一句話內讓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屋內傳來對話的聲音。

“一句話太為難了……”

“那你現在去睡覺我來寫。”

“算了,還是我來吧,我還想活。”

幕僚擦擦額頭上的汗珠。他低聲對侍女道:“你呀,跟了夫人那麽多些年也該知道她的脾氣,要讓搬東西的知道朝廷不幫忙那還得了。”

話到此處,門侍者到二人身後悄悄傳話道:“張銳大人,皖芷來的那兩位客人到了。”

幕僚連忙點頭整理儀容儀表出門迎接。

他熟練地安排手下準備房間,而後道歉道:“抱歉兩位,因為此處是臨時借住的院子,不如錢塘的舒適。”

易子寒正在疑惑千蘋柳和何妤是否因為災難太過嚴重而此刻正身處災地,他擺手道:“沒事——敢問,千大人何大人還在這裏嗎?”

張銳連連點頭頷首:“在的在的在的……只是……”

“??”

“哦,是這樣的,大人們正在處理朝廷上邊拿下來的文書,應付後便來接見二位,還要勞煩二位稍等片刻。”

張銳邀他們進去時說一些阿諛奉承的話,並帶著二人從屋後的小路繞道。

這一招在站二位心知肚明,誰都不想讓自己的秘密洩露,所以對外來人多加防備。

易子寒抱著了解情況的心問道:“來的時候我們聽說焱地的水又漲起來,甚至沖破了州塔,是嗎?”

“是呀是呀。”張銳並不知二位的真正來意——他不是陪伴千蘋柳從京城走過來的人,他不了解千蘋柳其人的曾經,所以也不會猜到易子寒的來意。

對於兩位客人的出現,他說話小心謹慎,生怕遇見小人作祟使其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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