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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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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夢

“沙沙沙……”臺下的人久夢乍回般開始移動起來,衣裙摩擦的聲音和各類鮮艷的顏色混在一起在殿內明黃的燈光下成斑斕。

須臾,那打頭的便用著戲調子唱起嗓子來:“聞汝所言,為客兒兩個,唱驚夢來……”

“游園了,笙鼓起,溪客獨恣開。此步盡,回首處,心志渺渺纏。

望白鬢,夢似闌,寐斷煙樓臺。紅袖搖,少華桃,榭閣旋水旄。

風絲裊,速速痛急斬玉環。秋菊笑,瑤臺莫識玉頭山。

攜明月,春江花月鴻雁落樓臺。

去冠,去冠,瘦盡燈一宵。

似來,似來,雲青未了。”

“我說……你真不會要去吧……我勸你還是再仔細想想……”易子寒隱約聽見尤玉琪勸誡的聲音。

閆純環答道:“這個位置不坐也罷……”

“我看你真是在放屁……豈非被鳴雷將腦子打傻了……你不做誰來?”

正說著,戲班子又唱起第二首:“暗鳥啼花,哀相見。幾處青燈,照寒衣。命裏幾處如水似,紅枝滿園夜中放,耐燭搖影血江城。

垂春作屏心妄妄,風雪難歸紅爐輕。日暮,夕朝。萬帳穹廬人初醒,枕邊放檀琴聲寂。明月,月明。對影銀墻花叢裏,緣分修來歸幽徑。”

“好不容易……”

尤玉琪提高嗓音問道:“什麽好不容易?你覺得以凡人飛升到這個位置很容易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但終歸要綜合代價與回報吧。”

閆純環詢問道:“你不是說萬事都站我這邊嗎?”

尤玉琪瞥她一眼道:“就你這種不動腦子的行為我站到你這邊會顯得很蠢。”

“低聲些……”

“你也覺得很丟人?”

易子寒:“……”

慕夢瑾在一旁說道:“她不是很願意聽我們的訴求。”

易子寒搖頭嘆息道:“這就不知道了。我們本是抱著解救宋菱僮的目的來的,如今被反客為主。所以還是先想想怎麽出去的好。”

慕夢瑾說道:“她之前說等我們兩個人等了很久,說明她是有自己的理由的。等她的目的達到,自然就會放走我們。而且……我們身上有什麽可以圖謀的嗎?”

“生來別酒酹滿憶,回首望忘煙萬頃。夢裏千絲離魂夜不眠,獨臥野狼高山門深閉。浮生若夢江水寒,逝去向東,向東東流盡!

雕梁畫棟南北西,杯酒點入人萬裏。低剪花燈繡千字,二十餘年存東墻。愁對孤池無奈何,西寒護暖月,擁醉,擁醉,醉為人間花中闌。”

三曲作罷,殿內的唱音戛然而止,所有的戲子全都停在演戲的最後一個動作,定格速度如此之快。

“你再想想……”尤玉琪勸了一句,繼而揮手對臺下道,“都回去領賞吧!”

戲班子並沒有磕頭致謝,而是手腳麻木地退下。

“吃了嗎您?”

“沒呢,這不不知道吃什麽嗎……”

易子寒:“?”

慕夢瑾:“???”

一群鬧嚷嚷的聲音淹沒閆純環二人的商討。而制造聲音的罪魁禍首,是排坐在他們身旁的……朝臣。

他們似乎來了很久一樣,喝酒的喝酒,投壺的投壺,酩酊大醉大頌芬芳,詩書畫墨點綴大堂燈光化舞,綠鬢年少金釵客,縹粉壺中沈琥珀。

好一個繁華盛景。

臺上二人爭論不休,如花隔雲端;臺下人游園驚夢,字正腔圓;過客者舉杯同酌,醉舞狂歌。錢塘自古繁華,百姓豐年人家,離人執手相看淚眼,黃花落處又銷魂。

盡在一時。

喧鬧中,易子寒悄悄移到慕夢瑾身邊,繼續剛才的話題道:“慕夢瑾,你方才有沒有聽出什麽頭目?”

“沒完全”慕夢瑾微微搖頭道,“暫且只知道這一世是李萘萘在活,換句話說,我們最應該尋找的人,不是閆純環,而是李萘萘。”

易子寒聞言,思索一番,道:“不錯。既然李萘萘有此段經歷,那麽她所經歷的,她一定知道。但我覺得,閆純環必定是她的主人,那麽閆純環也一定知道,只是不願告訴我們。”

慕夢瑾道:“所以你方才一直問她?照我說,她不一定是不願告訴。既然我們都不能直接直呼本名,那他們一定也有禁忌。她雖是這裏的君主,統領魂界,但家有家規,天有天法,不可逾越。但她肯定會向我們指明。所以我仔細聽了她方才說的那些話,也略找出幾句要點。”

易子寒道:“比如?”

慕夢瑾道:“比如:‘天地之事,從不因無故而起,一切背後都有人指使操控或是人心作祟’。”

易子寒道:“什麽?”

慕夢瑾道:“綜合前面的考慮,她是想說殺她的是同一個人。想想,貴妃一世李萘萘也算半個殘魂,那麽也可算一世。但殺她的一定只是誤打誤撞殺到了貴妃的後世,且這個人可能與貴妃有什麽牽連,與貴妃有過交集來往,才叫‘人心作祟’。”

易子寒道:“準確地來說,殺她的人可能不止一人。誤打誤撞是不錯,沒人會追查貴妃的後世,但閆純環一定很恨這群人背後的指使人。”

話音剛落,閆純環便發話道:“爾等,都退下吧。”

“是。”語罷,一切如雲煙般散去。唯留座上二人,尤玉琪示意他們安靜。閆純環放下手中的酒杯,卻又反手將其扣過來,反放在了桌上。

易子寒和慕夢瑾,如同在等待皇帝的發落等待命運的告終。

閆純環張了張口,終從座上站起,一級一級,走下臺階來。

“殺我的人,我並非清楚,人從生到死,七情六欲,死生離別,恩怨情仇。殺人者,有欲,常人者,亦有欲。欲望,可害人,殺人,可使一個人面目全非,屍骨無存。”

閆純環走到二人面前,道,“我不知道青面下的真實面目,但我絕對知道,那個人背後的指使者,是一個被欲望烈火焚身的癡惡者。”

“關於莊園的事,你們不必再插手,我自有自己的收場,也難為凡人夫婦生了我殘魂這個孽根,才招來如此禍患。至於宋菱僮,我會將其好好地歸還給李萘萘,她是李萘萘的母親,非是我母親,只有李萘萘才配得上。我還要多要求她幫我教導人呢。”

她站立在二人跟前,信誓旦旦道:“跟我做個交易,我即刻放你們走。”

易子寒協商道:“什麽交易?”

“總之不是什麽壞事,我給你保證”閆純環說道,“這個交易暫且項目延遲,等待我願意的那一天吧。”

撲朔迷離的話語一時間讓二人摸不著頭腦。

尤玉琪扶額道:“得了,別在那裏抒發你的人生觀了,快送他們出去吧,該考慮其他事。”

閆純環道:“知道知道,你對我真是越來越不耐煩。”

二人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見得閆純環一揮大袖,眼前的所有東西瞬間般地向後退去,縮小。

而又只聽得一句話:“記住,我才是這個世界的王。”

我才是這個世界的王,如今這個世界,何人為王?

可誰又知道呢?即便是道盡千言萬語,也不一定會博來同情,沒人會理解一個人為什麽會這麽做,真相只有你知道,也只允許你知道,寧願活得小心翼翼,也不因別人而茍且偷生。沒人可以掌控你,奉誰為王,敬誰為神,懼誰為鬼,於已,在已,一切皆為己願。

紅墻依舊春風,只是前人不再。生為一個時代的人,人人不同而已,如若人人千篇一律,風調雨順,死後不宜異同的還魂轉世,所期待的東西不就為功名利祿,家和萬興,那何來有人教導人生難測,又何有人歸隱南田,躬耕南陽?也罷,別人的人生,你我皆無權參與。

立在宮門前,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大門。跨出門去是一個故事,回望門內也是一個故事,人生與人生之前,隔了一道永不敞開的大門。

易子寒來時是下午,如今已幾近黃昏,車馬停歇,街上開始點起明燈,一切都還好,沒有那麽糟糕,試是自己考的,路是自己選的,走都走到這一步,無路可退,只有前方。

穿過熱鬧的集市,熙熙攘攘之間掛著萬家燈火,他該回家了。

從集市到府上,這條路他還是能記得很清楚的,只是在這人群中,突然覺得自己顯得有一點突兀,就像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其實這個世上,還存在一個“魂界”。

也罷,也許告訴了,也沒人會相信。況且當初他醒後將這件事情告訴大家,第一個打死也不信的就是崔嵬,第二個認為此事尚待斟酌的是季先生,最後一個站在身邊只笑不語的笑晏。

之後一段時間,由於莊園內再無人掌管,遂被當地官收了回去,他們如同從未解決任何問題一樣再次踏上征程。

“大人您回來了”

門邊的兩位小廝道。

“嗯”易子寒打趣道,“我今兒眼睛差點就瞎了,好險好險。”

實際上他的眼睛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他沒有做好在和皇帝對話時蕭蘭闖進來的準備。

“這……大人您的眼睛還好吧?”

“要小的去叫郎中嗎?”

易子寒擺擺手道:“不用不用,我還能分得清人。”

頓了頓,又道:“你們去告訴看門,以後半個時辰換一班,不用站太久,過了午時你們便去用午膳,未時之前不接客,卯時起,酉時歇,男女都一樣,還有,去告訴所有下人,以後若我不在,府內大小事務,接物待客均交由忱絙和慕容遙。我雖是當家人,但也不會吃人,你們盡管擡起頭來做人,說話顫顫巍巍叫客人聽著不樂意,如若遇到居心不良的人直接趕出去,那些留不得的就送客了。我不愛聽樂,可能長年不在府內,你們告訴忱絙拿些銀子打發走管弦嘔啞,一個都不留。空房都收拾出來,記得給我那位客人一間,吃食不必豪奢,衣物不必華美,普通些就好,吃的裏面……多加些甜的……就好。”

“是。”二人便去了。

“你回來了?”慕容遙不遠處看著,道,“怎樣?促膝長談的感覺,怎麽樣?”

易子寒擺擺手道:“太怎樣了,可真是亂花漸欲啊!”

慕容遙一臉不屑道:“聊了些什麽?令你如此流連忘返?一去就去了幾個時辰?”

易子寒眨了眨眼,道:“沒什麽,就是囑咐我幾句,沒別的意思。我聽那些公公們說你到蕭蘭那裏去了?”

慕容遙頷首道:“是啊。煩死了。”

易子寒疑惑道:“她叫你去是有什麽事嗎?”

慕容遙囁嚅道:“也沒多大事……陰陽怪氣了我一通。”

“說什麽了?”易子寒問道,“她對你有什麽意見嗎?”

“之前…………有點小過節”慕容遙打呵欠道,“還在宮裏的時候,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鬧過矛盾。”

易子寒笑道:“就因為這個?那也忒無聊了。真的沒有威脅你?”

慕容遙聞言,不說話半晌,最終猶豫開口道:“她能威脅我什麽?她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後,只是派人來迎我的陣仗大了點,走在路上丟人現眼罷了。許時摸清你會被皇帝叫過去,所以明目張膽地逼我跟公公們走。”

“好吧,那看來真的沒什麽大事”易子寒左右尋找問道,“那個……慕夢瑾……呢?”

慕容遙嘆了口氣,道:“沒看見他。”

月赦過來道:“那位公子出去了。你忙著找他嗎?”

易子寒連忙道:“不是的。只是有朋自遠方來,好歹要確定對方的安危。”

回到屋內換上中衣便聽見有人敲門,想著這院裏沒什麽人,便隨口道:“請進。”

“哢嚓”,門閂被法力推開,慕夢瑾進來道:“你回來了?”

“你也回來了?”易子寒說道,“我尋思你出去玩還有一會兒呢。”

“我不想睡街上。”慕夢瑾溫言道。

“哦,對了!不知道他們給你收拾好沒有?!要不,我去給你催催?!”易子寒提起衣服就往外沖,卻被慕夢瑾攔住了,道:“不用,你回命的時候就已經收拾好了。”

“那就好。”

“你沒吃飯嗎?”慕夢瑾說罷,便將手裏的木盒子往桌上一放,道,“他們吃了,你若沒吃,這裏上街隨便買了一點,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給我的?”易子寒道。

“嗯。我想陛下不會留你用飯。”慕夢瑾道。

“當然不會”易子寒說道,“陛下是誰?我怎能配和他一起用飯。”

慕夢瑾替其打開木盒,裏面放著花糖糕,芝麻圓子,荷花酥。

這些的確都是他喜歡吃的。於是便開始不要臉地在慕夢瑾面前開始獨享風味。

須臾,慕夢瑾道:“師父來信了。”

易子寒聞言,擡起頭來欣喜道:“真的?說什麽了?師父還好嗎?”

慕夢瑾道:“季先生傷勢好多了,已經恢覆得差不多,如今師門也交由崔嵬,再過二三月季先生便可以重回師門了。”

“那就好,那就好。”易子寒高興道。

“皖芷鎮那邊,我打聽了一下,那裏早已沒有人的蹤跡,人們全在家裏長年足不出戶,衣物食用全靠朝廷用機甲護送,東西砸爛摔碎的也不少,再加上如今朝廷早已對其沒希望,東西少之又少,那裏的人,更是過一天算一天”慕夢瑾道,“所以,你要去看看嗎?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不用。暫且不能去。”

“為何?”

易子寒放下筷子,道:“我還沒到參與政事的年紀,所以乘著這次機會,我要去查明,我的父母到底死於誰手,為何要逼我上絕境,但在此之前,我想去一個地方。如若你不嫌遠,你可以一起”

“哪裏?”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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