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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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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魂兮歸故鄉。

雖然沒有覆生逝者的先例, 但是有過修仙者召魂相詢的故事,程燁也是在芳雨城引得溫嬋進入溫嬗的夢境。

越是在逝者熟悉的故土上,越有可能召來他們的魂靈, 那麽想要覆生溫歆,想必同樣是在她所思念的故鄉施術, 容易帶她歸來。

溫歆配合著玄黓在溫宅附近設下結界,保證結界內的變化不會影響到外界,然後就退到小姨的身邊,註意著小姨的安全。

原本讓溫嬗離開該是最好的選擇。

可惜溫嬗無論如何都要親眼見證, 玄黓的死去, 或是溫嬋的覆生。

她性情固執得難以說服,溫歆只能應允, 領她站在結界的邊界處, 照看著情況,一旦發現有任何不妙的跡象,就立刻帶她從結界離開。

等她們兩人準備好, 程燁與溫歆對視著一頷首, 然後從影子中取出魔氣團。

滂沱的魔氣被壓縮成球狀,像是另類的生物, 不斷地膨脹,仿佛在試圖擺脫限制。

可被程燁一次次強行壓制著,根本沒有放肆的機會, 只能被他取了部分,操控著羅織成細密又結實的長繩。

默念法咒一拋之下, 便有一端失去下落, 只留下淺淡的黑色虛影不知通向何處。

程燁手中執著長繩的另一端, 將還剩下大半的魔氣團丟回影子裏, 向玄黓問道:“你真的已經做好準備了嗎?若是我將這魔繩系在你腕上,你可就再無反悔的機會了。”

玄黓有所眷戀地望了溫歆一眼,收回目光,舒出一口氣,遏制住體質對於魔氣的反感,伸出手,道:“麻煩了。”

程燁便也不再耽擱,說是系上魔繩,但實際上他只需要松開手,由魔氣精制成的繩索就自行纏上他的手腕,鉆入他的血脈中。

極大的痛苦將他吞沒,他的氣息頓時失了節奏,神思紊亂,倒地蜷起身體試圖紓解身體的疼痛。

似遠似近的囈語地響在他的耳畔,伴隨著自身仙骨被魔氣蠶食的細碎聲響,引發心中無限恐懼,試圖逼迫他放棄對人世的一切眷戀,踏上幽冥之道迎接轉世。

在這種情況下,順從囈語,放棄掙紮才是最輕松的做法。

可他欲要覆生愛人,就必須維持自己的生機,才能有希望還魂身體中。

玄黓在痛苦中艱難地維系著清醒,如同在狂風中小心翼翼呵護微弱的燭火,以近乎冷酷地態度將自己的魂靈從身體剝離出來。

循著魔繩引導的道路,他的魂靈在路程中被一再削弱,等真的涉足幽冥,來到忘川邊時,已茫然記不清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

直到望見霧蒙蒙的河畔,一個身形影影綽綽、卻讓他倍感熟悉的女子時,他本能流下的淚水劃過臉頰,記憶才晚一步回籠腦海中。

——他已經不幸忘記過她一回,再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忘川河中淌著的不是水,落目河中所能見的也並非自身倒影,而是眾生相。

即便逝者初時不願轉生,長久停留在忘川河畔,一日日旁觀著他人的人生起起落落,喜怒哀樂最終都歸於虛無,也會漸漸泯滅對人世的眷戀。

極少人能一直保持本心,停留在這兒。

偏偏溫嬋是個極固執的人,她不信玄黓會違諾,也不信過往的情愛皆付諸流水。

任誰說都沒有用,除非玄黓親口告訴她。

因此生時一直拖著病體等待他的回歸,死後也憑著執念不肯轉生,就固執地等在忘川河畔的無數彼岸花中。

“嬋嬋。”玄黓下意識呼喚。

見到自己日夜惦念的倩影,他反而情怯地止步不前,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自己的失約。

溫嬋聽見了他的聲音,茫然地向四周環視,看過身旁已經看膩的彼岸花,眼神終於落在了他的身上,不太確定地問道:“玄黓,是你嗎?”

忘川河水雖然沒有磨平她的執念,卻時刻都在消磨著她的記憶,她每一日都需要重新回憶一遍自己關心惦念的人,才不至於將他們遺忘。

望見玄黓,她一時間都不知是因為自己思念過度,所以才在幽冥中出現幻象,還是他也已經死去,終於來到幽冥與自己相見。

無論是幻是真,她都走了過來。

素白的手撫摸上玄黓的臉頰,玄黓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將她擁入懷中,一遍遍地道著歉。

溫嬋的心落到了實處,甚至沒有追問玄黓多年不歸的緣由,只是彎了彎眼睫,淺淺笑道:“終於等到你了。”

她總是最善解人意的,甚至不必玄黓多向她解釋覆生逝者的可能,在聽到他問能不能跟他一道離開時,她就頷首同意。

只要和他一起,無論是行過忘川河上橋一齊轉生,還是並肩走上由魔氣鋪就、看起來頗為不祥的道路,她都願意。

*

從理論上講,活人無法進入幽冥中。

即便借用魔氣的死念強行引導玄黓進入幽冥,實際也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他身體中充盈的魔氣蝕盡他的仙骨,便會開始蠶食他的生機,如果在生機耗盡前他還無法歸來,那麽就再也回不來了。

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看著蜷在地上的玄黓生機漸弱,明白他歸來的希望越來越小了。

溫歆眼中的光黯淡了下來,輕咬住下唇,錯開目光不想面對。

可即便偏開臉,餘光也一次次背叛她的心意,轉落在玄黓身上,希望能看到他睜開眼醒來。

她身側的溫嬗則是愈發忿忿,手攥成拳,負氣道:“我根本就不該對他有所期待!他從前辜負阿姐的心意,如今怎麽可能將阿姐帶回來!”

甚至如果不是程燁信誓旦旦,她都不敢信溫嬋能一直為玄黓這負心漢不轉生。

時間流逝,玄黓的氣息已如游絲般難以尋覓,但是在希望徹底消失前,他猛地睜開了眼。

魂靈歸體,身體的疼痛盡數傳遞給他,他卻不敢有絲毫停頓,咬緊牙根翻身坐起。

在他手掌上懸放的白色光團一經面世,就立刻變成半透明,眼看要化作霧散,玄黓連忙將它小心翼翼捧放入身旁放著的石生花中。

光團融入石生花,花苞微動,卻像是仍然沒有氣力舒展開花瓣。

玄黓想也沒想地以刀刃割破手腕,用血澆灌它。

需要用血培育石生花成長這件事,郁儀只告訴了玄黓一人。

溫歆見狀,楞了一楞,反應過來後立刻要走過去替換下玄黓。

同是封族血脈,她的血應當也能夠用來培育,玄黓仙骨皆泯,正是極虛弱的時候,自己的狀態比他好,更適合放血。

可再她成行前,溫嬗拉住了她,板著臉冷聲道:“你不許去,那是他的責任。”

溫嬗希望自己的阿姐覆生歸來,可該是由誰負責這件事就該是誰——就算需要玄黓血流盡才能挽救回溫嬋,那也是應該。

“小姨……”溫歆軟聲討饒,仍是想去幫忙,溫嬗卻不為所動,手掌鎖住她的手腕,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勒出一圈紅痕。

被小姨以強硬的態度限制,溫歆不好掙脫,只得憂慮地望著玄黓。

玄黓自醒來後,就仿佛對周圍動靜一無所覺——他的五感也確實近乎失效。

身體和精神上強烈的疼痛感取代了所有感覺,他只是憑著一口氣,硬撐著要將石生花澆灌至開放,一次又一次面無表情地將手腕上愈合的傷口割開。

好在當整塊琉璃石被潤成血色時,石生花終於羞答答地舒展開花瓣。

原本純白的花朵被血液浸潤,與之前玄黓在忘川河邊所見彼岸花很類似,他卻不敢懈怠著多觀賞花朵綻放,立刻就又要默念法訣為溫嬋塑身。

然而他身體中的靈氣已經盡數被魔氣消融,連仙骨也失去,而身體中的魔氣又並不受他控制,根本無法運轉法訣。

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一點,以為要功虧一簣,玄黓幾乎嘔出血來。

“你念你的法訣。”程燁卻早有預料,將手搭落在他肩膀:“放開心神,我替你控制魔氣走向,你稍作引導就行了。”

玄黓沒有猶豫的時間,只能相信他。

而程燁也就真的做到了。

夜盡天明,極死轉生,魔氣包裹住石生花,在玄黓法咒引導下塑以魂靈的形象,當魔氣最終穩定下來時,逝者用新的身體重返人間。

魔氣化作溫嬋不曾穿過的黑色紗衣罩在她的身上,覆生了逝者便無法再融入她的身體。

溫嬗望著還是離世時年紀,卻又不具病容的阿姐,心臟劇烈跳動著,下意識松開拉著溫歆的手,向她走去,不確定地道:“我阿姐……她真的覆生了?”

溫嬋還沒有睜開眼,無法給她肯定的答覆。

玄黓跪坐地上,虛擁著愛人,不知她未醒,是否步驟上出了岔子,緊張地等待著。

在焦灼的氛圍中,溫嬋鴉色長睫輕顫了顫,醇如月色的琥珀瞳再度盛入天光,喚了聲近在咫尺的玄黓,又略茫然地看向溫嬗:“嬗嬗?”

她不知自己是重返人世,正意外怎麽會見到溫嬗,疑惑自己難道又是進入她的夢中,就被溫嬗撲入懷中。

溫嬗再壓抑不住情緒,如同從前常向自己姐姐撒嬌的小女孩般,嚎啕大哭道:“阿姐……阿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溫嬋勉力擡手,撫過她的發頂:“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懷中溫度證明自己並非身在夢境,擡目所見還有一位俊朗的陌生青年,以及情怯走來的俏麗少女。

那是自己的歆歆?

溫嬋不曾見過她長大的模樣,卻心有靈犀地與她目光交融:“我是回到人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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