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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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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穴外, 蔣彬為防範入口被發現所布置的幻景早在兩人進入山穴前,就被擅長陣法的溫歆破除了。

溫歆留下程燁料理後事,出了山穴, 將洞外的一塊巨石收拾幹凈,面對著入口方向, 安安靜靜地抱膝坐下,等待程燁出來。

正值草長鶯飛的好時節,天氣回暖,沈睡一冬的小溪緩緩淌著, 水聲潺潺引來幾只小動物在溪水旁飲水。

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如果不說, 任誰都想不到在這樣美麗的山水間,會潛藏著個殺戮無休的魔種。

但——蔣彬特意選定這樣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作為隱蔽的容身之所, 是因為之前只能在逼仄骯臟的雜物間生活嗎?

溫歆的腦中再一次浮現出先前在蔣彬識海中所見的破敗居所, 心情沈沈墜下。

趁著程燁還沒有出來,她垂頭將前額貼至自己膝蓋,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春日微涼的清新空氣灌入肺中, 讓她混沌的頭腦好受了不少。

親歷過魔種的遭遇, 連心情都被迫與魔種同調,並不是魂靈回歸身體, 就全不再受影響了。

雖然不至於像走火入魔一般徹底陷入混亂,但是也會因為擁有太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止不住地胡思亂想。

先前與程燁對面, 她不好表現出來令程燁憂心。

捱到現在獨處時,溫歆才沈下心, 仔細分辨起哪些才是自己的心情。

其實倒也不是沒有更簡單的解決辦法。

三師兄贈予的翡翠鈴還懸系在腰間, 她只需搖一搖它, 翡翠鈴的清心功效就算對癥下藥, 能夠幫助她把在蔣彬識海中經歷的一切都淡忘。

可是遺忘有什麽用呢。

得知程燁是魔種後,她就不想如從前一樣對魔種的事情都置身事外了。

溫歆其實對於程燁頗為內疚——明明是自己腆顏與程燁結緣交友,主動提出護送他往皇城去,結果因為程燁行事妥帖,一路上都理所當然地依靠他。

自己多番受他幫助,實際作為朋友,甚至都不曾了解他的過去,被他隱瞞魔種身份到現在,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即便溫歆想要了解程燁的往事,她目前所知關於魔種的事情全都是由敵視魔種的二師姐告知的。

之前她會認可二師姐說的話,可現在又覺得師姐對魔種的說辭不盡然。

至少應在程燁身上就不全是對的,就連真是兇惡之徒的蔣彬也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怪物。

師姐說魔種隨年歲增長會顯露兇性,可在溫歆看來,與其說魔種是因為長大才變得異常,不如說是周圍人對魔種的惡意長年累月積攢,終於累計到他們承受不住的地步,壓垮了他們的精神。

不再像小時候對一切還抱有希望,幹脆自暴自棄,真正成為他人口裏的怪物。

好歹算是為之前所受的苦難,找到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溫歆思緒稍頓,意識到這份想法並不是她自己產生的,而是之前蔣彬強硬共享給她知道的。

她將為自己尋理由為惡的可怕想法擯棄出腦海,平覆下心情,卻又實在為產生這種想法的蔣彬感到難過。

不能接受他要為惡的想法,卻能理解這種想法產生的緣由。

小姑娘蜷抱著自己的膝蓋,心情很覆雜。

她辨不清魔種到底是因為註定成為禍害才被惡劣對待,還是因為被惡劣對待才走上註定的道路。

要想真切獲知相關魔種的事情,還是詢問程燁比較容易——但如果程燁的過往皆是不美好,自己問起豈不是揭他的傷疤了?

程燁輕松料理完同類的性命,走出山穴,一眼就看見抱膝坐在巨石上稍顯頹唐的小姑娘,原本洋溢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他迎上前來,打量著她的神色,關切道。

相比剛出山穴的時候,溫歆已經恢覆頭腦清明,身體好受不少,所以輕輕搖頭,讓程燁不用擔心。

觀她雙頰雖然仍是雪白,但神色不像是故意逞強,應當在緩緩恢覆,程燁就順從她的意思沒有再探詢她的身體狀況。

他撞入她盛著猶疑的眼瞳中,稍一沈吟,就大約想明白了她是在糾結什麽,不在意地擡起唇角,問道:“歆歆想知道關於我的故事嗎?”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想起來。”溫歆內心還是側重於照顧程燁的感受,被他看破心思,急急道:“我不希望你傷心。”

“時隔太遠,連記憶都只剩下個輪廓,哪裏還會令我傷心。”程燁掀起衣擺,坐到了她身邊。

他的計劃裏本來沒有向她講述過往經歷的事,因為比起小姑娘的憐憫,還是信任離愛更近,更值得爭取。

不過如果溫歆想知道,當個故事講給她聽也不是不行。

“家裏新生兒若是面帶魔紋的魔種,就註定他會失去父愛母愛一切關愛。”

程燁語氣淡淡地拿所有人的共識給自己的話開了個頭,甚至還沒將自己的經歷代入進去,就見溫歆輕輕捏住自己的衣袖,露出不忍的神色。

他既覺得好笑,又覺得感動,解釋道:“其實也怪不得誰,歆歆應當知道修仙者使用的靈氣屬於生的力量,擁有靈根的修仙者可以借用靈氣無中生有。魔氣與靈氣相對,屬於死的力量,人皆畏死,恐懼身負魔氣的魔種是情理中事。”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即便一開始能夠勉強接受孩子是魔種的事實,也不太能堅持將魔種養大。在我大約四五歲的時候,家裏又出生個妹妹,我作為可能傷害妹妹的異類就被遺棄了。”

幼年時與家人度過的時間太短,又是距今數百年前的事情,就算程燁盡力回想,也只能回想起自己被遺棄的緣由。

以及他曾稱母親的纖弱女人一雙朦朧望向自己的淚眼。

他甚至記不清家人的長相,手上也沒有絲毫相關他們的東西,唯一得自家人的紀念品就是名字。

可惜“燁”原本是光輝燦爛的寓意,寄托了長輩的殷殷指望,落在他這個魔種身上,倒令一整個家都灰暗下去。

外人都猜忌程家是否行齷齪事才遭報應,家庭因流言蜚語搖搖欲墜,直到不是魔種的妹妹出生,一切才有所好轉。

卻也憂程燁害死妹妹,不能再留著他在家裏了。

不過程燁其實不記恨與他有血緣牽絆,最終選擇放棄他的家人。

他從前其實疑惑過——怎麽明知父親要將他遺棄在深谷幽林中,卻並沒有太多難過,在父親背身離去時,他就同時間去往相反的方向,甚至沒有回望一眼。

後來才明白過來,或許是因為他心知肚明遲早會有被放棄的一天。

從來沒渴望過家人的愛,所以不在意。

只有期待得到的東西,才會難以忍受失去。

就像現在,就算只是講些能博溫歆同情的故事,他也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一道觀察著溫歆的神色,一道仔細盤算著自己的說辭,生怕引起她的惡感。

“你一個人在那種地方,只有四五歲... ...”

溫歆無法不動容,咬住下唇,秀氣的眉頭緊蹙,完全想象不出一個孩子該如何在荒無人煙的深谷活下來的

她四五歲的時候,還不如何知事。

那時娘親尚未逝去,她整天就癡纏著娘親與小姨撒嬌,享受著親人的疼寵,稍一磕著碰著就會哭鬧著要娘親哄,根本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

丟她一個人玩一會兒,她都會覺得寂寞,更別說要獨自生活了:“那是多艱難的事情啊。”

“歆歆。”程燁嘆了聲氣,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輕輕將她的昵稱咀嚼在口中都能嚼出些甜味。

他寬慰她道:“我能簡單操控魔氣,可以采食些野果,捕殺些小動物果腹,且魔種的生命力較凡人強,活下來還是簡單的。”

只是免不了受傷。

魔種傷口愈合速度比凡人快很多,甚至都不需要上藥,但感受到的疼痛不會少半分。

之所以程燁現在對疼痛習以為常,就是因為他幼年時期受傷得多了,漸漸連神經都不再對疼痛敏感。

只是這件事就沒有必要告訴溫歆知道,再惹已經霧凝雙眼的小姑娘難過了。

程燁略過幼年時的艱難經歷求生,道:“等我差不多到十歲,就離開山谷了。”

他處在無家可歸的狀態,離開山谷也沒有確定的目的地,不過去往陌生的地方生活,也不是全沒有好處。

無人知道他是魔種,只要臉上的魔紋不顯露出來,就可以度過一陣安寧日子。

憑著極高的天資,他花了些時間就將之前漏下未學的生活常識都補齊了。

“一旦身份暴露,我就如候鳥般開始遷徙,走到哪兒算哪兒,偶爾有些攔路虎、絆腳石,都被我解決了。”

暴露魔種的身份,又沒有家人的袒護,當然不是離開就能被輕松放過的。

他的雙手開始沾上鮮血,普通人、修仙者或是魔種,屬於誰的都有。

試圖打敗關押他的都落敗,試圖殺死吞噬他的都喪命。

那時候的程燁其實不算很強。

可拼著股不肯喪失自由的狠勁和在戰鬥上的天賦,雖然幾度游走在生死線上,但是最終安然活下來的勝利者都是他——是一段他曾經頗引以為傲的經歷。

然而柔善的小姑娘顯然不會喜歡聽這種造成他人受傷、奪取他人性命的爭鬥,所以程燁只含糊提了一句。

溫歆聽明白他的言下潛藏著的殺戮,收攏手掌摁壓在自己的心口,略作猶豫後還是問道:“有你至今想來會後悔殺死的人嗎?”

“沒有。”程燁沒猶豫地給出答案。

就算現在想來,他也絲毫不覺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有什麽錯,已經到生死之境了,勝者生敗者死就是最殘酷公平的法則。

溫歆雖然不能認可這種想法,但是也不會覺得程燁就是錯的。

既然程燁不覺得有後悔,她便輕輕頷首繼續聽了下去。

“後來我到了皇城,認識了位對我影響很深的人。”程燁說到這裏,補充道:“之前我說要去皇城找的朋友就是他。”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子,更新會晚一些,感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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