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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笙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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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笙暉

小灰五歲時,被父母拋棄在孤兒院前。

她吱哇大哭,孤兒院院長將她抱了回去。

她成為了孤兒院的新成員。

她不愛說話,和周圍早就熟悉的小朋友格格不入,小小一個站在角落裏,羨慕地看著玩鬧在一起的小朋友們。

後來,她被比她稍微大一點的小朋友欺負,他們嘲笑她的名字難聽,將她的小餅幹都搶走,在孤兒院的很多天,小灰都不開心。

然後,朝陽出現了。

小灰不敢鼓起勇氣找別的小朋友玩,自然也沒有註意過朝陽。

朝陽幫助她打跑了欺負她的小朋友,還誇她的名字好聽,主動和她交朋友,小灰心裏很開心。

但她不善於表達,只深深地記住了“朝陽”這個名字,這個充滿陽光和希望的名字,至此以後,只要是朝陽說得話,她就牢牢記住,朝陽要做什麽,她也主動參與。

小灰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跟在朝陽身邊,一點點長大。

身邊的小朋友們一個個都被領養走,她和朝陽卻沒有。

小灰覺得不合理,朝陽那麽好,怎麽會沒有家長要他們呢?朝陽說他覺得他和很多家長合不來,去了肯定會吃虧的,還是待在孤兒院好。

直到有一天,小灰聽到院長和朝陽說話,問他為什麽每次都要在家長面前故意搗蛋,以前他不是很想被家長領養,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嗎?朝陽先是沒說話,在院長說要找小灰時,朝陽才含含糊糊說,如果他走了,小灰就一個人了,會很孤單。

他說,他放心不下小灰。

他們明明只差一歲,朝陽卻說放心不下小灰。

小灰偷偷跑開,自己找了個角落抹眼淚。抹完眼淚,她決定努力學習,試著成為一個討家長喜歡的孩子,這樣朝陽就可以對自己放心了。

可還沒等小灰進步,一場流感卷席孤兒院,朝陽從最開始的感冒發展成肺炎,躺在小病房裏,時刻不停地打著點滴。

小灰悄悄溜進去,握住朝陽的手,那個帥氣的小男孩已經瘦得像一塊排骨,看到她來,對她笑了笑,用盡力氣晃了晃她的手。

朝陽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讓小灰湊過去,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小灰,要好好活下去啊。”

小灰用力地點頭,對朝陽說:“朝陽,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去玩。”

朝陽沒有點頭,小灰卻以為沈默就是答應。

當晚,朝陽閉上了眼睛,第二天小灰再溜去找朝陽時,看到的只有一張疊好杯子的床。

她去找院長,院長垂下眼,那雙慈悲的眼睛裏懷著傷感,這是小灰第一次接觸死亡的概念。

朝陽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成為了小灰的“頭號宗旨”。

她努力學習,雖然仍然不愛說話,但因為認真努力,而被老師喜歡,當溫家看到她優秀的試卷和獎狀時,直接選擇了她。

小灰被領養了,換了個名字,叫做溫笙暉。

溫笙暉依然是一個慢熱寡言的性子,還未等她對溫家夫婦敞開心扉,她就發現了他們的本質。他們曾是丁克,但家裏長輩不同意,他們嘗試試管失敗,無奈去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優秀的孩子堵上長輩的嘴。

或許他們對溫笙暉也傾註過一些真情,但更多的還是利益。

在這裏,溫笙暉過早地學到了另一課,名為交換。

她給予溫氏夫婦一個“體面的孩子”,溫氏夫婦給予她成長的“屋子”。

搖搖晃晃成長到溫氏夫婦出國,溫笙暉早已習慣一個人生活。

但進入高中,因為外形的“不好看”以及性格的沈默慢熱而受到擠兌,走讀回家的晚上,她常常抹眼淚,被打被孤立,在敏感的青春期,她漸漸學會了忍耐,每晚躺在床上,她總是哭泣,總是失眠。

她把攢下來的錢給那群小混混,只想簡單地遠離被打,只想好好活下去,卻因此受到一些人的冷嘲熱諷,後來更是被堵在廁所,因為那群人的一時興起,被打了個半死。

但幸好,溫笙暉被扔進去的那間廁所有半扇窗,她又夠瘦,最後從那裏跳了出去,正好遇上來視察的領導。

這種情況下,學校不得不查監控找到罪魁禍首,將那幾個人予以開除。

溫笙暉得以撿回半條命。

但因為大多數錢都給了那群混混,加上後面看病,溫笙暉不得不找點零工掙錢,書店老板建議她可以投稿給報社,參加一些征文。

溫笙暉開始了她的創作生涯。

而在這個階段,或者說,從被父母丟到孤兒院開始,她對“好好活著”的意義理解就是片面的。

她認為,只要還有口氣,就是活著,而讓這氣呼得舒服點,就是好好活著。

至於尊嚴,那從來都不是她會去考慮的,只要不被打,不被欺負,那她就是好好活。

溫笙暉沒想到創作真的可以收到稿費,薄薄一筆稿費到手的那一刻,創作就脫離了掙錢的初衷,成為了她的夢想。

夢想這個詞,對溫笙暉來說有些遙遠,也有些新奇,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因為這個夢想。說得怪異些,她認為自己的活人氣息重了些,更像好好活了。

這一認知讓她高興,她覺得,朝陽如果知道了,一定也會很開心。

經語文老師在班上的提醒,她參加了《淩雲》雜志的活動。

她每晚熬紅了眼打磨出的作品,卻陰差陽錯成全了李勝武。

心血成果被盜,她根本冷靜不了。

嘶吼著,宣洩著,想要告訴周圍的人,那個作品是她的,可是根本沒有人相信,人人都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著她。

溫笙暉絕望了。班主任知道她家的情況,讓她在家多休息幾天,她決定在家學習,不願再去學校,由班主任給她學習資料。

回去的那天,窗外殘陽如血,溫笙暉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太陽不會再升起來。

她講《淩雲》鎖進抽屜,也不再投稿,用盡所有的力氣,將創作剝離出她的生活,那時候,就是寫語文作文,她都會手抖。

溫笙暉開始耳鳴幻聽,她總能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做夢也總夢到自己在流淚,用手一擦,發現那不是淚,是血。

她花了很多時間在學習上,最終考上了一所還算說得過去的大學,也和溫家夫婦徹底斷開了聯系。

溫笙暉不斷打工攢錢,幹好幾份兼職,給自己湊夠學費,攢起生活費。

大四,溫笙暉在實習公司聽同事說起網文,她克服內心的害怕,重新撿起了筆,進行創作。

但她依然每晚每晚睡不好覺,經常耳鳴幻聽,常能夢到高中那幾年,醒來淚水打濕了一大片枕頭。

後來,溫笙暉抓住機會,掙到的錢多了些,遇到了投緣的顧舒怡,生活看似都在變好。

可要是問她為什麽活著,她只會說,她答應過朝陽,要好好活著。

當一個人的全部生活、生命、努力都寄托於外物,寄托於一句話、一件東西、一個人而不是自己時,她/他輕輕松松就可以走向毀滅。

果不其然,溫笙暉一場高燒,失憶了。

失去“要好好活著”這根頂天柱,之前忍受住的所有痛苦都像黑壓壓的烏雲一般壓了下來,將她壓垮。

溫笙暉根本無法忍耐徹夜的幻聽耳鳴,無法忍耐決堤的眼淚,頭痛的失眠,當她再度聽到滴答滴答的流血聲時,給朋友顧舒怡留了一封信,走去天臺,一躍而下。

但她離開時忘了關窗,外面狂風大作下起雨,書桌上的信紙沒有被壓住,風一卷,飄飄揚揚往外面飛去。

雨水啪嗒啪嗒打濕紙面,黑色的筆水變成迷糊的墨點,落到馬路上,被飛馳的車一碾,誰也不知道這上面出現過什麽。

也因此,在溫笙暉昏迷醒來後,鬧了一個烏龍,顧舒怡包括發現溫笙暉的人都以為她是因為大風跑去天臺收衣服而失足跌了下去。

天臺的安全措施做得不到位,而溫笙暉還真有一床毯子落在天臺忘記收了。

溫笙暉躺在病床上,瘦削的臉在顧舒怡的照顧下,終於有了些肉,白裏透粉,宛若新生。

她放下手裏的書,試圖像顧舒怡解釋,她當時真的不是去收衣服,可顧舒怡還是有她自己的看法。

“你和我說過你以前經歷的事,那麽多大風大浪艱難險阻你都熬過來了,你那麽堅韌,怎麽會輕生?”

溫笙暉偏過頭,陽光打在她的臉上,邊緣柔和的線條模糊成透明,黑色的長發化成淺栗色,聲音輕柔地說:“因為以前我只是因為一句話堅持著,現在我是為自己而生活著。”

顧舒怡這才明白過來,真性情如她,一把抱住溫笙暉,哽咽著嗓子說:“祝你新生。”

祝我新生。

溫笙暉調養了一個月,出院回到家後,顧舒怡陪著她將家裏重新打理了一遍。

春天傍晚的風很溫柔,軟綿綿的像朵雲,客廳裏傳來溫笙暉和顧舒怡的打鬧聲,書房的窗戶沒關,調皮的雲鉆進來,吹動著書桌上的本子。

那是黑塞的《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書頁被吹得嘩嘩作響,最終停留在某一頁。

那一頁,有句話被水藍色的筆用波浪線劃出,旁邊便簽上寫了四行秀氣的批註:

謝謝朝陽,謝謝溫笙暉。

童年的千紙鶴,終於帶領我飛向柔軟的太陽。

我於黑域苦海中,終於尋到生命的方向。

溫笙暉,永遠熠熠生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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