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飛呀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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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紙鶴飛呀飛

雨點滴答打在窗面,沙沙伴隨我的搖搖晃晃的夢,醒來時,屋內昏昧,窗簾外也沒有透出灰蒙的天光。

我拿過床頭的鬧鐘摁亮小燈看了眼,才五點四十,距離平常鬧鐘響起還有半個多小時。

由於昨晚輾轉反側到深夜才睡下,我本想再睡個回籠覺,可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了。

心裏總想著秋游的事兒,像有一頭小鹿在興奮地來回奔跑。

反正也難再睡著,索性早點去學校吧。

我這麽想著,下一秒就麻利地從床上坐起來,換好衣服,一拉窗簾,才發現外面整片天都是濕漉漉的灰色,這對於出游來說是個不算好的天氣,不過,游玩的開心與否從來都不是天氣決定的,還得看和誰一起。

心情很好,時間也還早,我到廚房給自己簡單做了個早飯,慢吞吞吃完才背著書包去學校。

這場雨又將整個世界都降了幾度,風順著衣領直往脖子裏鉆,像刀片一樣剮蹭著皮膚,我攏了攏衣服,又將手放到外套裏,碰到了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那只錄音筆。

早上換衣服,也換了外套和長褲,我就順手把原先褲子裏放著的錄音筆拿了出來,隨手放到了這件衣服的口袋。

每次換洗校服,我都不厭其煩地將它從口袋裏掏出來換到要穿的褲子裏。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用這只錄音筆了,那麽久沒遇到那群人,看來他們應該是覺得我無趣放過我了。

既然如此,那錄音筆就沒有必要一直帶著了。

我打算等到學校就把它放到書洞裏。萬一遇到什麽情況,拿它也來得及。

今天是真的很冷,走得我直打哆嗦,腰也是酸酸的,背著一書包零食走在路上,只覺得格外疲憊,看來秋游回來得吃感冒藥了。

走進學校大門時,學校才只有寥寥無幾的人,幾棟樓被雨霧蒙著,校門口停著幾輛藍白相間的旅游大巴,是灰蒙中難得的亮色,蓄勢待發。

我一路走到教室,班上只到了寥寥無幾的人,我從書桌中拿出英語書打算背一單元單詞,背著背著,班上的人也多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早早讀時間大家都一改往常閑聊起來,嘰嘰喳喳熱熱鬧鬧。

教室內燈光明亮,照亮了所有人的神采奕奕。

一個單元單詞背完,我看了看表,再有十五分鐘就要去操場集合了,朝陽卻還沒到。

我皺起眉,準備去上個廁所,如果朝陽還不回來,就發條短信問問他。

教室的窗戶開著條小縫,起身時涼風一吹,我又冷不丁抖了下,剛剛背單詞時還沒註意,現在才發現,小腹隱隱墜痛,腰間酸脹,整個人怕冷得不行。

我眉心一蹙,心裏暗道一聲不好,轉身就往洗手間去,一看果然是例假來了,內褲被血跡濡濕,甚至有一點染到了校褲,得虧是黑色,才沒有顯出來。

我的例假一直不準,經常這個月來了可能兩三個月後才會來,我上個月月中來的,這個月月中沒來,我以為又像以前一樣兩三個月才來一回,便沒有在意,沒想到突然在月末來臨。

書包裏的衛生巾用完了沒添,我又沒有在教室抽屜備衛生巾的習慣,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我家離學校不遠,如果早在半小時前發現,回家去換完全來得及,但還有十五分鐘就要集合出發,完全來不及,只能去小賣部買包衛生巾清理一下先墊著。

我從洗手間小跑回教室,從書包中找出錢包就匆匆跑去小賣部。

小賣部在學校食堂右前方的一個角落,小賣部後面是今年新建好的實驗樓,白灰高樓,被雨水洗得愈發幹凈嶄新。

等跑到小賣部時,小腹疼如刀絞,虛汗布滿額頭。

這個點小賣部已經沒什麽人,老板正坐在裏面玩消消樂,我在貨架上抓了兩包一長一短的衛生巾,還有紙巾和濕巾,捧到前臺急忙結賬,老板看了眼,主動拿了一個黑色袋子出來幫我裝好。

“謝謝。”我付完錢,抓著袋子就想往教學樓沖,只是剛到小賣部屋檐下,就被那雨逼得後退幾步。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些,從教學樓沖出來時還是斜絲細雨,現在已經變成珠簾。

“老板,您這兒有傘嗎?我今晚傍晚還您。”

“我看看。”老板放下手機,找了找,轉頭對我說,“沒了,最後兩把早上也被借走了。”

我道了謝,又回到門口,對雨犯愁。

小賣部將距離教學樓有段距離,這麽跑回去,頭發外衣肯定全都濕完,不用等回家,鐵定路上就得發燒。上輩子發燒的記憶實在不妙,我也不想給朝陽和顧舒怡他們添麻煩,秋游還要照顧病人的話也太掃興了。

雨簾之下,樹葉沙沙蕭蕭,一切都朦朧起來,我四處張望,只有那棟實驗樓在瀟瀟雨中清晰。

小賣部到實驗樓就幾步的距離,我先在實驗樓先處理完那些血汙,比現在幹等著要好。

我拿袋子擋頭,快跑兩步沖進實驗樓,裏面的瓷磚墻壁白凈發亮,我找到洗手間,隨便進了一間,嘭——

等我全都整理好,距離集合只剩下五分鐘,我打開門正準備出去卻聽到了一陣嘈雜聲,腳步停頓間,就看到幾個人走進來,手裏拿著煙和打火機,哢噠幾聲,煙霧繚繞。

我根本沒法避開,和他們正面相對。

“喲,冤家路窄。”為首的那個女生打量我一眼,譏笑起來,眼睛半瞇,不懷好意地看著我,“這段日子你過得不錯吧?”

廢話,沒有他們世界都變得平和幹凈了。

我沒說話,自顧自走去洗手池,把剛剛不小心沾到的血洗幹凈,轉身就看到他們擋在門邊,只好開口說:“讓一下。”

“我在和你說話你聾了嗎?”那人見我沒理她,頓時暴怒起來,擡腳就往我這兒踹,我沒躲過,好在衣服夠厚,挨了一下,踉蹌兩步,我就接著往外走。

頭皮炸痛,激得我眼淚都出來了,這群人能不能換個手段,只會這麽幾招嗎?我倒吸一口涼氣,正想跑,卻看到對面男廁所門口站著那幾個男生,擋在中間跑出去的道上。

還沒想好怎麽辦,下一秒我就天旋地轉被摔倒在地,啪嗒,有什麽東西從衣服口袋裏掉了出來。

拳腳交錯落下的同時,冰冷的瓷磚上,另一道聲音也響了起來,夾雜著滋滋的電流聲。

——“昨天怎麽沒拿錢來?”

對話聲一出來,不止我楞住了,身上的拳腳也遲緩了兩秒才落下,但隨之而來的,是他們的暴怒。

錄音筆啊錄音筆,你怎麽這時候就出場了,現在好了,用一句不恰當的話來形容,我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果然,我還沒來得及往外爬兩步,那群人就炸開了,一個人撿起錄音筆,裏面的對話還在繼續,將那天的話全都錄了個幹凈。

“草!你當時錄音了?!”那幾個人的聲音擡高八個度,尖銳刺耳,同時更深更重的打雨點般砸到我身上,我的頭磕到洗拖把的池子,比疼痛先來的是溫熱的液體,蜿蜒著從我額角流下,他們的聲音在我耳邊變得模糊混雜,像塞了一團棉花聽菜市場嘈雜,後面還夾雜了男聲,看來門口那群人也加入了進來。

嘩啦——一桶涼水兜頭澆下來,將我潑了個透心涼。

渾身都疼,全身都冷,我眼前已經一片模糊,錄音筆應該已經被他們砸爛,不一會兒,落在身上的打少了,我的衣服和褲子口袋都被摸了個遍,手機被摸了去,我努力擡起手,卻什麽也沒抓到,仿佛只是我腦海中擡手的一個意識而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丟進了靠裏的一個隔間,門被他們從外面抵上,一切嘈雜聲響漸漸離我遠去。

“先把她關一天,晚上再放她出來。”

“沒事嗎?”

“實驗樓都沒人來,怕什麽?”

……

滴答……滴答……

我被丟進了最裏面的隔間,開了一半的窗戶呼呼夾著風,渾身都濕透,我被這冷風吹得從骨頭縫裏開始打顫,身上每一寸都在叫囂著疼,但最難受的還是小腹,像有幾百斤重的錘子悶悶地捶打過來,疼得我眼淚都落下來,偏偏眼皮還睜不開,整個腦袋像是被糊了紙般折磨。

我的意識浮浮沈沈,洗手臺水滴的聲音愈發清晰,混著窗外的風,我試圖叫喊,根本發不出聲音,一雙手在周圍摩挲,不知道是不是打翻了垃圾桶,也不知道都是誰來這個洗手間,裏面除了紙巾,我竟然還摸到了一片薄薄的金屬,我抓起來,劃到掌心時一道刺痛,而後有血流出來,溫溫熱熱蔓延我的掌心。

這把刀片仿佛專門在這兒等著我,叩問我:

還有活下去的必要嗎?

一片漆黑中,我恍惚聽到了這樣一個聲音。

還有活下去的必要嗎?

我受辱,受傷,重活一次,來到這樣一個糟糕的世界,經歷□□的折磨,圖什麽?

天沒有降大任於我,我何必傷筋骨,受折辱?

此時的我完全想不起朝陽,想不起顧舒怡,想不起蘋果和牛奶糖,那些美好的甜蜜的,早就不知道被我扔到哪裏。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委屈和不解。

我這根本就是在自討苦吃,明明上一世就因為那漆黑難耐的痛苦跳了樓,重活過來,竟然還會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那些甜蜜,那些美好,不過是另類的砒霜,讓我停留在這個世界,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折磨和痛苦。

失去的記憶有必要想起來嗎?

身死之後不過一坡黃土一把灰,和這個世界的聯系就斷了,人都沒了,記憶就更是虛無縹緲,毫不重要。

滴答……滴答……

水聲清晰。

沙沙……沙沙……

雨聲淅瀝。

呼呼……呼呼……

風聲蕭索。

我放任自己下沈,仿佛融入漆黑的虛榮。

一滴眼淚溢出,溫暖滑入鬢發。

或許,從早晨有雨,就是在告訴我:所謂秋游,重點不在於歡游,而在於悲秋。

昨晚朝陽哼的旋律又在我腦海響起,這一回,我卻記起了歌詞。

記憶中,童聲齊唱,稚嫩甜美。

藍藍的天空飄著白白的雲

紅紅的太陽藏著黑黑的夜

千紙鶴飛呀飛呀飛

太陽的背面是魔鬼

千紙鶴載著我們離開

千紙鶴載著我們離開

在歌謠中,我顫顫巍巍拿起刀,勉強蓄上力氣,抵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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