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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就在這裏 全世界最討厭的季不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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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就在這裏 全世界最討厭的季不寄……

工作結束,晚上那個外向的女生提議大家一起去吃頓飯,權當慶祝今日的辛勞。他們最初只把這單純地當成一場校外活動,經歷了這一天後,心緒多多少少發生了轉變。

季不寄默認自己不在受邀者之中,收拾收拾東西計劃坐最近的一趟公交回去。旁邊那文靜女生突然叫住他。

“不一起去吃飯嗎?”

季不寄拒絕的話尚未脫口而出,女生搶先一步道:“一起去吧,學長。”

他弄不明白這級學妹的心思,明明起初還是退避三舍的態度,如今卻用那雙飽含熱情與期待的眼睛望著他,淺黃色的虹膜是接近某人的顏色。

改變計劃的原因倒不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聯想,僅僅是因為他餓了。

於是,他取消了剛查好的導航規劃,跟隨這群學弟學妹們去了一家都菜館。

這家店在學生群體中頗受歡迎,飯點一向生意火爆。好在飯局提議者提前打電話訂好了包廂,他們進入後直接落座。

幾人此前同季不寄並不相識,加上近期關於他的流言滿天飛,氛圍多少有些尷尬。點完一輪菜後,那個活潑些的女生為了活躍氣氛,扯了個不痛不癢的話題。

“你們說,咱周末義賣能賣多少錢?”

他們今下午帶孩子們做完手工制品,天色就深了,保育員讓他們先回去,剩下的明天再說。

“我周末有輔修考試,來不了。”泥鞋男生擺擺手道:“你們賣去吧,反正賣多少都是交給福利院。”

女生詫異他的說法:“本來就是給孩子們增添物資的錢呀。”

酒和涼菜先上了,男生餓了一天,空著腹喝了杯酒水,撿了幾顆花生豆丟嘴裏。

“他們享受著國家和社會資助,白吃白喝的,哪裏差錢了。”

他這話是純純的怨氣宣洩,同伴看不下去,用筷子尾端敲了他一下:“人家無父無母,你雙親健在,你說這有什麽意思?”

“我說這有什麽意思?”不知是不是酒勁兒上來的快,男生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咱們讀書期間花錢打白工,畢業了撐死找個三千塊錢的工作充當廉價牛馬。這專業就是個騙局,一輩子賺不著個大錢,打著助人的幌子騙騙理想主義者。”

季不寄充耳不聞地剝著毛豆,不滿現狀的小孩他見多了,大一後續還有轉專業的機會,走之前罵罵專業是常態。

哪知,下一句話他就被cue到了:“還不如像咱季學長一樣,多賣賣後邊——”

話未說完,他被同伴重重地打了一下,咬牙切齒提醒道:“學長本人在這兒呢。”

心裏想想是一回事,這當著當事者的面從嘴裏說出來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男生本來還覺得自己通透明理,道出了大家心中的共同想法,直到瞧見對面季不寄仿若冷澗深雪的眼神,煞時如鵪鶉般慫了。

季不寄淡淡地問了句:“你父母健在?”

他不是為了罵人,想表達的僅是話語最表層的含義。

男生下意識點點頭。

“鞋子是自己的錢買的?”

“不是啊,那咋了,他們生了我養我不是天經地義嗎?”男生反駁道,恢覆了些底氣。

“天經地義……”季不寄呢喃著,若有所思。

男生見他空長了張惡人臉,脾氣古怪卻並不火爆:“你這人怎麽陰陽怪氣的?”

未正眼看人,他的餘光掠過男生的麻子臉:“不對。雙親健在、待你負責並非一件普通的事,這對於許多孩子而言是不可奢望的奢侈品。”

他在糾正開始時男生發表的言論。季不寄不擅言辭,這點說教已經是在大腦中斟酌數遍的結果。

拯救僵局的是一份份上桌的熱菜,女生強行挽回場面,晃晃筷子號召大家趁熱消滅食物。

男生被季不寄說得啞口無言,索性順臺階而下,伸筷夾菜。

季不寄低頭吃菜時,將一側的黑發撩至耳後,藏於發絲的耳釘亮閃閃地顯露出來。耳骨釘是玫瑰金色的,內外兩側的耳輪皆戴著耳環,耳橋間穿有鑲鉆的銀色耳飾,長鏈於包廂頂光下流光四溢。

旁邊的女生看得楞神,這難免過於華美絢麗了,與他平日裏給人的感覺不大匹配。

她本來覺得這位學長是接近於地痞的不良角色,一日接觸後忽感覺對方性格更似一潭死水,不去招惹便不會掀起波瀾。可如今她才意識到,人的性格是不能過早妄下結論的。

死水可不會將配飾叮裏咣啷地掛滿耳朵。

察覺到旁人的目光,季不寄略一側眸,腮幫子還鼓著,吐字含糊:“怎麽了?”

“學長,你的耳釘……”女生欲言又止。

季不寄反應過來,耳洞打久習慣後,他不主動去想,很少會感知到異物的存在。白天時,他為了避免造成不好的影響,會刻意將耳朵藏起來。

他擡手撥回發絲,重新擋住右耳。

“誒呀,我不是那個意思。”女生悄聲道:“我是覺得它挺特別的,你在哪打的?”

他的耳洞只打了一側,耳垂、耳輪以及耳廓都穿了孔,一切源於一位臨時起意的穿孔師朋友非要拿他的耳朵練練手。季不寄沒想到自己這一露還有幫朋友宣傳生意的效果:“湖西區的一家店,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女生也就隨口問問,沒有穿孔的打算,但轉念一想這何嘗不是獲得學長微信的好機會,遂同意道:“那麻煩學長了,我掃你。”

兩人加上微信,女生發現他的頭像是一副五顏六色的水彩畫,歪七扭八地趴著幾顆樹和小動物,似乎是小孩畫的。朋友圈沒有設限,僅有一些學院要求轉發的公眾號推送。

她聯想到下午點開的那個游戲,在應用商店搜索了一下,一條條相關的養成游戲中,竟未找到在季不寄手機上看見的同款。

八點多聚餐結束後,幾人散了夥。那兩個女生是在校外合租的公寓,叫了輛網約車回去。泥鞋男生喝得醉醺醺的,嘴裏不住地罵些沒輕沒重的臟話,他同伴怕激怒季不寄,扶著對方找了個借口走了。

季不寄同他們幹杯時喝了杯啤酒,淺嘗輒醉,此刻腦袋暈乎乎的,眼前的光暈愈發模糊,面對桌上的一片殘骸發懵了好一番功夫。

方才,他好像是被人罵了。

那學弟不止罵了他,還罵了他們專業,精確到學院裏的每一位教授講師導員。

不是,憑什麽啊?

酒勁逐漸沿中樞神經運輸至大腦,幹涸的情緒再度發酵,季不寄神情恍惚間,徒增了一股找人幹架的沖動。

他揉了揉泛紅的鼻頭,摸出手機想叫輛車,努力聚焦瞳孔,卻看見屏幕上某個流氓軟件又自顧自地啟動了。

失手按到了音量鍵,游戲輕松的電子音樂環繞於整個包間。

意識變得朦朧,季不寄驀然憶起某個經常打游戲開外放的討厭鬼,呼出的氣息急促了些。他想立即把這個游戲關閉,卸載以後這輩子再也不玩游戲了。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碰退出鍵的下一秒,游戲裏的小木屋界面加載出來,金發小人朝自己獻上了花。

【恭喜,您的水仙百合花已種植完成!】

關掉游戲系統的提示,小人捧著花盆接近屏幕,水仙百合的花瓣舒緩展開,於微風中輕盈搖曳,花蕾呈現出優美的心形。季不寄只覺自己踩在雲上,迷離光景皆是幻象。

虛妄與現實交錯,季不寄的眼神被醉意染得潰散開來,他仿佛看見一個人奪走了自己的手機,姿態傲慢地睨著他說:“季不寄,為什麽不理我?”

“……時恩賜。”

季不寄的眼底似有細碎的光,迸射出異樣的神采。

幾年前,他和時恩賜在福利院做完志願的當晚,同樣去了家餐廳聚餐。

包間裏落座了一位大領導,兩名社會工作者,還有志願團的帶隊老師和幾個高中生。

在用餐過程中,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領導酒後失言,借著教誨的名義說了些冒犯社工的話。大抵是說他們白瞎了本科學歷,有這個功夫不如去學法進公檢法,將來絕不會允許自家女兒幹這個。

兩個社工都是剛畢業的年輕女孩,被說凈幹一些無用功,臉快憋紅了,卻礙於他是大老板不敢得罪。

大家聽他指點江山,心存忍讓之際,身為高中生的時恩賜猛地拍案而起,和大領導公然叫板。

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全程在桌子底下沈默玩手機的季不寄當即愕然,低了半個多小時的頭擡了起來。

吊燈下,替人打抱不平的時恩賜句句在理,言語間流露出的自信粲然生輝、遙不可及。

時隔多年,他當日說過的話季不寄已然忘卻了大半,唯獨記得他當時用了一個比喻。他說,從事社會工作的人就像是一滴水,水珠匯入山川河流,你不能指望它激起多大的浪花,社會工作也就只是社會工作。

但每個人終歸是要融入社會的。

時恩賜講完話,這些大人先是楞住了,而後,被當眾掃了顏面的中年男人訕訕地朝女孩們道了歉。季不寄不知道這其中是否有看在時家的份上給的面子,但這一桌子人裏能替她們打抱不平的只能是他。

年少時期時恩賜我行我素的底氣令他艷羨。

這家夥才聲色俱厲地批評完成年人,旋即便偏頭朝他笑眼盈盈地露出了小虎牙。他知道季不寄喜歡吃什麽,佯裝是自己愛吃,把他常吃的菜式轉到兩人之間。

——

那既然時恩賜心地正直善良、對他無微不至,他為何還會在多年後避之而不及呢?

只因他親耳聽到時恩賜這樣說了,恰好於他們分道揚鑣的前夕。

他親口承認了對自己刻骨銘心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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