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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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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霹靂

為情所傷?

Adam用詞浮誇,卻精準到位,一招致命。

林鐘不知該怎麽形容當下的心情。他知道Adam可能會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可孟謹洲以前從不混跡酒吧,變成沒日沒夜去買醉是事實,喝到不省人事、去住院是事實。

自己拋下孟謹洲不聞不問也是事實。

三十八度的天氣,知了在樹幹上撕心裂肺地吶喊,拼盡所有力氣做最後的高呼。林鐘站在烈日下,覺得手心冰涼。

他方才還意氣風發,覺得沒有辜負孟謹洲的苦心安排,這會兒就已經憔悴得不能看,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倒下。

清瘦白皙的手捏緊了手機,他站在路邊顫抖著把那段語音播了兩遍。

“醫生說差一點就要胃出血,要動手術。再多喝半杯就完蛋!”Adam語氣激動,賣力覆現當年場景。

林鐘太陽穴突突地跳動,眼眶通紅,心痛得幾乎窒息。陽光灼人,身上每寸肌膚都被曬得刺痛,如針紮,如刀滾。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狠心、絕情和自私。

舊時的一切是不敢觸碰的傷疤,他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慘的人,殊不知孟謹洲承受的痛苦一點不比他少。

林鐘猶記得倫敦那個刺骨的春日。那年的春暖花開遲遲不來,四月底了依舊寒風刺骨,要用針線衫捂著才暖和。

廠裏出事的消息是隔了一段時間才傳進他耳朵的。林鐘離家遠,知道了也做不了什麽,家裏人怕他學習分心,拖到實在瞞不住才說實話。

李女士心細,隔著半個地球最操心的不是學業,而是林鐘有沒有吃飽穿暖,通常提前幾天就會把下個月的生活費打進卡裏,四月頭上卻沒了消息。

林鐘平日花錢有度,不像焦好運似的當月光族,吃完上頓就沒下頓,只當采茶季到了,李女士忙忘了。可家庭群也一反常態,死氣沈沈的,林瑞不喊話耍寶了,老林也不往裏頭丟養生鏈接了,許久沒再活躍。

一天下了課,林鐘打電話給李女士問情況。電話彩鈴響到尾聲才有人接,背景靜悄悄的,像是刻意選了個安靜的墻角。

“餵,林鐘啊。” 李仙芝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仿佛一下子就老了。

親人之間有心電感應,林鐘幾乎瞬間就覺察出不對:“媽,你們最近怎麽樣?家裏還好嗎?”

“我們都挺好的,”李女士人在醫院樓梯間,盡量維持平時的溫聲細語,卻因過度壓抑而變得不自然,“怎麽忽然打電話來了?這個點不是應該在學校嗎?”

“我下課了,怕太晚你們睡覺了,就先打個電話。家裏真沒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怎麽這麽問。哦,我是不是忘記給你打這個月的生活費了?錢不夠花了吧?這陣子太忙我都給忘了,再等兩天吧。” 李女士竭力掩飾,試圖粉飾太平。

她自以為能滴水不漏,打算應付幾句就掛斷。忽然有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從樓下小跑上來,估計是情況緊急,等不及電梯:“家屬麻煩讓一讓——”

聲音全都進了林鐘耳朵,一瞬間他幾乎寒毛都豎起來了,語氣前所未有的急躁:“媽,你別騙我!你明明在醫院!家裏到底出什麽事了?”

李女士沒瞞過去,索性坦白,但也只揀輕的說:“你別激動,醫院不讓大聲喧嘩。沒什麽大事,爺爺這些天累到了,在住院,我陪著呢。你要沒什麽事就先不說了,我還要去買飯。生活費你先撐一段時間。”

“爺爺生什麽病了?我買機票回去看他。”

“不用你操心,我們就在跟前呢。”李女士還想搪塞幾句,老林卻在這當口循聲而來。

他積累了幾天的怒意,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點,當即爆發:“你在跟誰打電話?林鐘嗎?是不是來要錢的?!讀個書要花多少錢?!他自己就不能在外面打點工?非要問家裏要?家裏給得起嗎?”

李女士嚇得手一抖,差點摔了電話,連忙捂住聽筒道:“你小點聲,家裏的事我還沒告訴他。他也不是打電話來要生活費的。”

“沒告訴?為什麽不告訴?周圍的鄰居全都知道了,他還蒙在鼓裏呢?養兒子二十多年是幹什麽用的?家裏都這樣了,他憑什麽置身事外?就因為離得遠?”老林瞪圓了眼睛,裏頭布滿了血絲,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

“能解決的,先別讓孩子分心。”李女士護著電話,卻還是被老林一把奪過。

“爺爺生病住院了,家裏也沒錢了,顧不上你,”老林沖著電話喊,反正破產的事已經傳遍了十裏八鄉,根本不怕誰聽見,“你要是有良心就幫著想想辦法。”

李女士也許久未睡好覺,嗓子一個賽一個的啞,她放慢了語調,有意給林鐘一點緩沖,可事實太過猛烈,換誰都承受不住。

她沒細說爺爺的病情,只說鄭向東早就盯上了他們,打了一場有準備的仗,家裏反應不及,就這麽被誆騙了進去,末了還讓林鐘別擔心,家裏能應付,讓他照顧好自己。

電話掛斷,林鐘渾身發麻,在原地楞了好久。

他問李女士要來了合同的照片,在學校四處問人,打聽到了法律專業的教室所在,找了個中國同學咨詢,看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但老林過於輕信合作商,沒有細看條款,白紙黑字簽下的合約竟沒有一處是向著茶廠的。

世界仿佛一下子就崩塌了。

茶廠出事,爺爺住院,就已經足夠壓垮他,而這些還只是李女士願意透露的,事實究竟到了什麽程度,他根本無法想象。

孟謹洲放學後沒在教室後門見到人,打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去樓上的自習室也沒找到,在教學樓轉了兩圈,轉頭看到林鐘跟另一個人站在一起。

這個人他從沒見過,舉止禮貌而生疏。他上前關心,可林鐘對於談話的內容無可奉告,讓孟謹洲別管,兩人為此大吵一架。林鐘非但沒有道歉和好,更是連著幾天不見人影。

才剛起步的愛情也站到了岌岌可危的邊緣,林鐘已無暇顧及。

他恨自己只是個學生,沒經驗沒人脈,對突如其來的變故竟束手無策到末日來臨的地步。

這樣的做法傷了孟謹洲的心,他以為他們早就好得如同一體,到頭來連分享都不能。不論好事壞事,他起碼該有基本的知情權,共同分擔一部分,可林鐘極力撇清的樣子讓人覺得陌生。

傷心歸傷心,孟謹洲沒有真的生氣,稍微一冷靜,也知道自己不該心急,沒計較多久就煙消雲散了。

只是林鐘一門心思撲在合同的事情上,幾次三番對孟謹洲的主動示好無動於衷,是個人都會累。

孟謹洲連故意少穿件毛衣,打著哆嗦喊冷這種不值一提的小心機都使上了,但凡林鐘能看一眼、問一聲,他都能揭過去。

林鐘卻沒有。

他遠在幾千公裏外,急得團團轉,事情都憋在心裏,嘴角上了火,一面安慰家裏一面尋求辦法。

孟謹洲與他冷戰了幾天,體諒過、憤怒過,最終心灰意冷。

恰好孟邦來了倫敦,按照之前說的,帶孟謹洲四處應酬見同行、見長輩,每天快半夜才能回到公寓。那時林鐘通常都睡了,第二天再起,身邊也沒了人。

某天下午,林鐘發來消息,說在公寓等他。

孟謹洲推了與教授原定的談話,一路狂奔回去,推開門,家裏連盞頂燈都沒開。林鐘走投無路地坐了一下午,下午的課直接就沒去。

他做好了分手的準備,淚水流幹了,苦到舌根都發麻。

孟謹洲開了幾盞大燈,屋內頓時燈火通明,林鐘面色憔悴地坐在客廳,像被雨從樹上打掉的一片樹葉,單薄而缺乏生氣。

“回來了?我有話跟你說。”半天沒進食,胃部絞痛不已,林鐘說話的聲音都有氣無力的。

他整個人憔悴到不能看,孟謹洲以為他打算和盤托出,快步走到沙發邊,先伸手探了探林鐘的額頭:“晚點再說,身體哪裏不舒服?”

“沒什麽,可能有點低血糖。你先坐下吧。” 林鐘一動不動,雙手撐在膝蓋上,按著太陽穴,緊閉著眼,像入了定。孟謹洲身上帶著屋外的寒氣,與家裏悶熱的空氣撞在一起,給他帶來一絲喘息的空間。

孟謹洲沒聽,徑直去泡了一杯阿華田,半杯粉,半杯水,動作已經非常熟練。

溫熱的馬克杯握在手裏,林鐘抿了一口,聽到孟謹洲問:“夠不夠甜?要不要吃點什麽?你臉色真的很不好,沒吃中飯嗎?”

林鐘艱難的擠出一點表情,搖搖頭:“不用了,我不想吃。”

孟謹洲抓著他的手,像安慰弱小的動物,在手背上一下下地輕輕撫摸:“這些天到底怎麽了?有什麽事就說出來,萬一我能幫你呢?要實在不想說,我也不逼問你。”

“家裏的事,不方便說。”林鐘撥開他的手,淡淡道,“不過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你爸最近帶著你談生意,應該是想以後把公司交給你打理吧。還沒畢業就帶著你到處見人,想必是都給你規劃好了,怎麽一步步熟悉業務,結識人脈,再接手公司?他對別的方面會不會也有考量?比如,有沒有給你介紹合適的女孩?”

孟謹洲一凜:“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他知道你這個情況嗎?”

孟謹洲想開口,林鐘沒讓他說:“你不用解釋,我只是隨口一問,沒興趣深究。但他一定對你有很高的期望吧,事業、家庭,方方面面的……對你的另一半有什麽要求嗎?書香門第,還是門當戶對?我應該遠遠夠不上他心裏的標準吧,且不說我是個男的,其他方面估計也看不上,覺得我配不上。”

“你到底想說什麽?”孟謹洲怒了,“如果是要扯這些,就別說了。”

“聽我說完……”林鐘咽了咽口水,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們之間,要不就算了吧。現在才四月,離畢業還有兩個月,未來還沒有定數,留在哪裏發展都不一定。我們之間的差距也懸殊,我有時候會自卑,覺得總有一天會追不上你。”

他刻意放大情緒,說著連自己都信了:“我這個人有點悲觀,怕以後分開時太難堪,不如就停在這裏,怎麽樣?”

孟謹洲沒料到是這樣一番話,他最近每天都在擔心林鐘,想問發生了什麽又不敢,終於等到林鐘願意開口談談,緊趕慢趕地跑回來,面對的竟然是一句“算了”。

雙手僵在半空不知作何反應,他淡淡地質問,眼底卻已掀起了風暴:“你想了這麽些天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什麽怎麽樣?我聽不懂!”

林鐘一臉平靜:“你明明聽懂了。我們之間,就這麽算了吧。”

“你是為了躲避什麽,故意跟我找茬嗎?”

林鐘搖頭:“我只是覺得我們不合適。”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還是你家裏人知道了?”孟謹洲咬著牙,起身撐在沙發兩側,逼得林鐘不得不直視他:“別說分手是你的真實想法,狗屁!我不信!這幾天魂不守舍的,問什麽也不答,我起初傷心難過,覺得你不信任我,後來又安慰自己,等你想坦白的時候自然就說了。於是花了十倍的耐心等,今天教授要找我談話,我都找借口推了,回來就是為了聽這個?”

“想拿我爸當借口是吧?別說生活了,他平時連學業也一概不問。你不是問我有沒有坦白嗎?我是沒有,但已經想好了,畢業後我們可以一起留在這,天高皇帝遠的,誰也幹涉不了。他前天問我畢業規劃,我就是這麽答的,我說我看不上那點家產,不想回上海,打算留在這裏。為此他跟我吵了幾句,句句屬實,一個字都不作假!”

“這樣的回答滿意嗎?還想找什麽借口分手?要是編不出像樣的理由大可不必這樣找托詞。我不想聽。”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孟謹洲用力捏著林鐘的肩膀,語氣充滿不甘:“你騙不了我林鐘,如果真遇上什麽事,就明明白白告訴我。我是你男朋友,有責任陪你一起分擔。你要是不想說,我可以等,但別想讓我什麽都不知道就同意分開!”

眼淚霎那間又流下來,林鐘還以為自己哭不出來了,可額頭抵著孟謹洲的肩膀,淚水像失了控一樣地掉。

“我找不到辦法……”林鐘說。

聲音混合著嗚咽,林鐘泣不成聲,孟謹洲聽不清。

他抱住林鐘,將他牢牢按在胸口,眼瞼處通紅,聲音也半啞:“我不著急,我可以再給你時間,等你願意告訴我,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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