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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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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

隔天起床,林鐘就雷厲風行地改了銷售模式,將茶葉分為了試喝裝、散茶、禮盒裝三種,分別對應不同需求的客人。

他在店裏試點一天,反響不錯,生意又有了點起色。

晚上回到公寓,便將反饋同步回家裏,例如牛皮紙袋的規格,需要補貨的茶盞樣式等。

他照例在樓下打包了份漢堡套餐,一邊跟林瑞打電話交代任務,一邊填肚子。

一一溝通完,李女士接過電話關心幾句:“最近壓力大不大啊?有沒有好好吃飯?”

林鐘至今還沒開過火,早飯是家樓下的包子,中飯是茶室附近的外賣,晚飯除三頓麥當勞外,都是在孟謹洲家吃的,便道:“一日三餐規律著呢,頓頓有葷有素。”

“今晚吃的什麽?”李女士問。

“主食是面包,配菜有土豆、雞肉和生菜。”

“這怎麽聽著像在說漢堡啊。”李女士沒被誆騙住,腦子一轉就反應過來了。

“肯定就是漢堡,哥哪會燒飯呢。”林瑞也聽到了,在那頭笑得前仰後合。

“一個漢堡被你形容得跟高級西餐似的,”李女士也被逗樂了,更多的還是心疼,“是不是忙得連飯也沒功夫吃?只能吃快餐?”

“才開業半個多月,能有多忙啊,只是懶得燒飯而已。我的廚藝你們還不清楚嗎,就怕錢沒賺到,先炸了廚房,賠房東一套鍋碗瓢盆。”林鐘笑著說。

李女士了解他報喜不報憂的性子,沒那麽容易被胡言亂語繞進去,問:“店裏添置那些東西花了多少錢?你把銀行卡拍給我,給你轉點錢。”

“不用,不用轉錢,”林鐘說,“大部分東西都是網上買的,我貨比三家,沒花多少。”

這幾年家裏的錢歸為兩類,一部分交給李女士,負責日用開銷,其餘的都是林鐘在打理。他很清楚,就算李女士把一塊錢掰成三瓣花,也沒有多少結餘。

“拍給我。”李女士強硬起來不容置喙,“你一個人在上海,總要有錢應急,不能一點存款都沒有。我多的也轉不了,富不了你的。”

“真不用。”林鐘說。

“快去拿。”李女士下了最後通牒。

林鐘拗不過,只好去門後邊掛著的背包裏找卡。

“你們放心。我在這挺好的。實在混不下去,大不了就回南城嘛,你們難道會不理我?”

他本是句玩笑話,李女士卻以為他在半真半假地訴苦:“那邊物價是不是很貴?小洲幫我們墊付的租金,你也要記著,將來還是要還的。一碼事歸一碼事,再好的關系,賬也要分清。”

“嗯,我知道。不會欠著他。”林鐘把卡號拍了照發過去,半分鐘後就收到了進賬短信。

“五千,收到了嗎?”李女士問,“你那兒隔音是不是不好啊,怎麽還能聽到樓上的人唱歌。”

林鐘在門邊找卡時,公鴨嗓一絲不漏地貼著門縫傳了進來,被李女士聽了個清楚。

那位租客每天這個點都要哼同一首歌,林鐘已經習慣了,道:“不是樓上,是門外走廊,天天都唱。”

經李女士一提,林鐘才發覺有人在敲門。

聲音起初不大,全被難聽的哼唱蓋了過去,等到斷句換氣的時候,門板才透出很用力地三聲響動。

孟謹洲從外地回來,沒回家,先來找了林鐘。

前半個月每天打照面,突然出差兩天,總覺得缺了什麽。他想念林鐘,也記掛茶室的生意,在回程的飛機上看了一路資料,又列了幾條茶室的陳列建議,想著時間還不晚,能跟林鐘一道出去吃個晚飯,把這幾點優化的方向展開討論一下。

他催著司機繞路,就為了避開擁堵,早點過來,結果就聽到這麽兩句。

“混不下去,就回南城。”

“不會欠著他。”

心一下涼了半截。

林鐘從貓眼看清門外的人是誰,第一時間開了門,可孟謹洲的臉色早就由晴轉陰,變得很不好看。

“你出差回來了?”林鐘雀躍道。

“你是這麽想的?”孟謹洲沈著嗓子,同時開口。

“什麽?”

“生意不好就回南城,跟我劃清界限?”

林鐘反應過來了,急得差點口齒不清:“你聽到我打電話了?剛才是瞎說的,為了讓我媽放心而已。”

剛才拍過照的銀行卡還放在桌上,孟謹洲被刺激到,不安在心裏四處迸發,說話像是在興師問罪:“瞎說的也可能是真心話。”

“真的不是!”林鐘沒見過孟謹洲這幅脆弱敏感的樣子,恨自己一時嘴快,又心疼又難受:“我發誓,我沒有這個念頭,也沒給自己留退路。”

他著急忙慌地打開手機給孟謹洲看聊天記錄,又指著書桌上的筆記本,極力解釋:“免費試喝、改禮盒、散裝,我都在安排了。茶室不過遇到暫時瓶頸,怎麽可能虧點錢就認輸,誰家會這麽做生意?”

走廊上唱歌的人變本加厲,接連唱了幾個破音,被隔壁開門打斷了。

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孟謹洲也冷靜了些,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

心頭的疤從來沒有愈合,只是結了痂,猛地一揭開,還是血淋淋的。

林鐘明白,內疚到不知怎麽彌補,只好輕輕地抱住孟謹洲,認真道:“我既然下定決心來這裏,就沒打算輸了再回去。”

他整個人是柔軟的,像一朵雲,滿滿當當地包裹住眼前的人。

他眼神誠懇,像懺悔,也像起誓。

孟謹洲洩了氣,用力搓林鐘的頭發,道:“下次開玩笑也別這麽說。”

“不會有下次。”林鐘肯定道。

孟謹洲從下飛機就緊趕慢趕,到現在還沒吃過一口東西,胃裏有點難受,問:“吃晚飯了嗎?”

問完他就看見了桌上殘留的包裝袋,剛才緊繃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扯著嘴角笑了笑,:“昨天還是幹巴難吃,今天又買?”

林鐘說錯了話,現在乖的不行,手臂往上勾了勾,環住孟謹洲的脖頸,尾音帶了點討好:“你不在家,我沒飯吃啊。”

孟謹洲假裝生氣,狠心推了推,卻沒真用力:“這會兒知道賣慘了。”

“你想吃什麽?樓下有一家牛肉面館生意很好,應該味道不錯,要不要去試試?”林鐘仰著頭問,從孟謹洲的角度來看簡直是犯規。

孟謹洲一臉不為所動:“你自己怎麽不去吃?”

“店裏都是面對面的兩人位,我不想跟陌生人拼桌,也不想一個人吃,太孤獨了。”林鐘叨叨著拉孟謹洲往門外走。

既然孟謹洲需要安全感,他就一點一點地努力填滿,總有補完整的一天。

時間溜得很快,沒幾天茶館就開業滿一個月了。

林鐘不斷調整策略,茶室也終於度過了營業危機。

每一條改進都是與孟謹洲商議的結果,不管孟謹洲在忙什麽,只要不是在開會或是應酬,信息都是秒回。

林鐘漸漸在周邊建立了信譽,甚至有大老板的太太來打聽店內是否可以授課,多一個姐妹間學藝交流的好去處。

林鐘拿不定主意,吃晚飯的時候便跟孟謹洲說了這件事。他對孟謹洲家已經摸索透了,餐具在什麽位置,未拆封的調料放在哪個櫃子裏都一清二楚,比自己公寓還熟門熟路。

他把餐具依次擺上桌,邊等孟謹洲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

今晚的湯是他惦記了很久的,土豆絲鹹菜湯,從技術上來說基本無難度,孟謹洲卻嫌它沒營養,林鐘念叨兩次才安排上。

等湯碗一上桌,林鐘便伸了小湯勺過去,舀一勺咂咂味兒:“好喝。”

“最近店裏怎麽樣?”孟謹洲自己也忙,好多天才能抽空去茶館一趟,但經常會問問情況。

林鐘滿意地瞇起眼睛,連著又喝幾口才談正事:“挺好的,每天下午包間都能坐滿。銷量也不錯,等到中秋應該又會有一波小高峰。”

“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孟謹洲見他老在喝湯,菜都放在一邊不吃,去廚房拿了個空碗回來,舀一半放碗裏晾涼,推到林鐘跟前。

林鐘繼續悶頭喝湯:“不用,我自己都能搞定。就是在考慮要不要開課。”

他擡起頭來,咬一半勺子在嘴裏,含著若有所思道:“有幾位全職太太是店裏的常客,她們孩子在附近的學校念書,送完孩子上學,就會一起來店裏坐會兒聊聊天。店員去盤貨發快遞的時候,我幫她們泡過幾次茶,一來二去的就熟悉了。”

“她們家裏不缺茶葉,大多是生意場上的夥伴送的,但是不懂品質價格那些,就經常拿來給我辨別好壞,時間久了覺得挺有意思的,就問能不能來上課。”

“幹脆我們跟你學吧,技多不壓身。”其中一位太太這樣說。

每次攢局基本都是她帶頭,這次提議自然也是由她發起:“你看我們七個人,剛好湊一個小班。”

“林老師有沒有時間?”另一位更外向的幹脆開口叫老師,“我們集體報名,交個學費。”

“我起先也沒答應,畢竟店裏還是以做生意為主嘛,”林鐘搗了搗碗裏的土豆條,繼續沈思道,“不過我這兩天確實有這個想法。”

他一邊鑿碗裏的土豆一邊說:“功利一點說,兩個方面。第一,她們消費水平不低,家裏常有送禮的需求,可能是潛在客戶。”

“第二,茶館上午的生意是不飽和的,客人多數都是午飯後進店,多一筆收入也沒什麽壞處。” 碗裏的土豆條幾乎變成土豆泥,林鐘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幹脆把筷子擱在碗上。

孟謹洲聽到現在,朝他碗裏看了一眼,把湯碗挪遠點,總結道:“開課是好事,說明她們信任你。顧客粘性可不是一時半會能培養出來的。”

“你也這麽覺得?”林鐘說。

“菜都要涼了,邊吃邊說。”孟謹洲將番茄牛腩和烤雞的盤子擺到林鐘面前,看他開始下筷子了,才繼續分析道,“你要是真決定開課,不妨把範圍擴大。就我所知道的,個別企業會在辦公室內建一個小型茶室,再自掏腰包派員工出去學習茶藝,學成更方便招待客戶。雖然他們不會來光顧你的店面,但你可以賺一筆學費。”

“你們公司也需要嗎?”林鐘聞言擡起頭。

孟謹洲笑著嘆口氣:“你掉錢眼兒裏了麽?幹什麽只盯著我,這園區裏成千上百家公司,總有需要的。”

林鐘也笑了,他就是嘴快順便問了:“也是,你不需要,我可以隨叫隨到。”

孟謹洲一下子被討好到:“林老板收出場費嗎?”

“你怕是不知道我有多貴。”林鐘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孟謹洲以為他在開玩笑,誰知林鐘是認真的:“之前跟你一起來過的王老板,他朋友下周六要在會所宴請幾個大佬,想請我過去替他們泡茶。”

“這麽快就接上私活了?”孟謹洲道。

“他出了這個數。”林鐘大方亮出一個巴掌。

“五百塊是不是忒小氣了。”孟謹洲不懂行情,根本不往高了猜。

林鐘氣得一口嚼兩塊牛肉,再次豎起手掌,聲音提高了不少,驕傲得像個小孔雀:“加個零。”

“五千?”這回輪到孟謹洲驚掉下巴了,他是真沒想到這個價。

“人家說了,不是看你面子特意開的高價,他們之前請的茶藝師都是這個數,技術還不如我。”

孟謹洲態度端正起來,畢恭畢敬端起湯碗,與林鐘的碰了碰,強行弄出點儀式感:“恭喜啊,林老板要發達了。”

來上海幾十天,林鐘的商業思維在孟謹洲的帶領下一步步拓寬。他從前畏手畏腳,用的多是別人試過的傳統銷售套路,在朋友圈百般吆喝也收獲寥寥。現在大膽地推陳出新,反而效果奇佳。

茶藝課正式步入籌備階段,林鐘優先征詢了老顧客的想法,定了幾個上課的時間段,再把廣告覆蓋到周圍企業,很快便收了二十多個學生。

這還只是頭三天的報名人數。他本打算把廣告覆蓋到居民區,現在看來都沒有必要了。

李女士知道這個消息樂壞了,沒想到他們南城人幹了一輩子的農活和技巧,到上海成了優勢,還有人專門想報班學習。

她特意從南城寄來了林鐘小時候學習的筆記。五彩斑斕的厚厚一摞,裏面各色熒光筆標著重點,有用的信息還不少。

趁著孟謹洲出差的時間,林鐘通宵達旦地編寫文案,從最基礎的地理分布開始梳理起,一面經營店鋪,一面準備教案。

孟謹洲這次出差是去項目勘察,要在外地待十天。

他自認為夠工作狂的了,沒想到林鐘比他還熱愛工作。

孟謹洲每晚都跟林鐘通電話,不論是八點打過去還是十點,林鐘都伏在寫字臺前認真備課,寫到關鍵處林鐘還會讓孟謹洲安靜兩分鐘,等他理清思路再說話。

孟謹洲覺得自己備受冷落。

還有沒有點未覆合的自覺?

“這麽忙嗎?”孟謹洲問。

林鐘徒手在一張白紙上畫地圖,正劃到南北回歸線,擡頭找個筆直的卡片代替直尺,回了句:“時間緊張,她們催著我明天就要開課。我好不容易多爭取了一天的準備時間。”

“一邊準備一邊跟我說會兒話都不行?”孟謹洲委屈,他也就晚上能跟林鐘聊幾句,白天彼此都見不著。

林鐘筆尖不停,說:“你說,我都聽著呢。”

孟謹洲也沒什麽要緊事要說,無非就是問問工作順不順利,晚飯吃了什麽,這種噓寒問暖的話。他打開手邊的電腦,貼心道:“我陪你工作一會,等你忙完了再說。”

這一等就到了半夜,孟謹洲見林鐘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有些開始擔心他的身體了。

“很晚了,該睡覺了。”

林鐘把手機架在桌上,一擡頭看到孟謹洲的怨氣都快沖出屏幕,不禁笑出了聲。但他還差一點沒寫完,看了看時間,便反過來勸孟謹洲:“你先睡吧,我一會兒就好。”

“先睡覺,明天再寫。”孟謹洲故意加重了語氣。

“半小時就好。”

再怎麽兇悍也是裝的,孟謹洲的話一點威懾力也沒有,林鐘根本不聽。幸而電視機旁豎著的酒店菜單提供了靈感,孟謹洲心生一計,采取了別的辦法。

他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菜單,口中念念有詞:“行啊。我正好有點餓了,讓酒店送餐上來吧。吃好飯你差不多就結束工作了。我看看菜單……中式西式都有啊,品類還挺齊全,連甜品都能送。”

林鐘停頓了一秒,沒說話。

孟謹洲察覺到了,狡黠地勾了勾唇角,繼續翻頁。他像是突然得了閱讀障礙,每個字都必須要讀出來:“臺式牛肉面、迷你牛肉漢堡、奶油蘑菇意面、黑松露菌菇炒飯……”

在紙上‘刷刷刷’寫大綱的聲音停了。

“你看你的,別念出來。”林鐘受不了了,他被念餓了。

孟謹洲卻不理睬他:“你寫你的,不用管我。”

他又緊箍咒似的連著讀了一長串,林鐘聽得肚子‘咕嚕咕嚕’直叫,他家裏連個夜宵食材都沒有,孟謹洲的聲音就像魔咒一樣在耳邊立體環繞,比蚊子還招人煩。

大概也是一種缺乏關心後的刻意報覆。

“這麽晚就別吃了,對消化系統不好。”林鐘無語道。

“你也知道那麽晚了,該休息了。”孟謹洲把菜單拿在手裏,臉上盡是得逞的笑。

“行,這就睡覺。” 林鐘收了本子,停筆求饒。

效果超出預期,孟謹洲滿意地合上菜單:“晚安,我後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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