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心話

關燈
真心話

開車回去的時候,孟謹洲一路上都很忐忑。

車剛一啟動廣播裏的聲音就跳了出來,他伸手掐斷,挨個把車內的功能都試了一遍,沒什麽問題。

這輛二手車的空間寬闊了不少,頭也不會再撞到車頂,比原先的成色新的不是一點半點,裏程也才六萬公裏。由於原車主急於變現,沒有添太多,至少對他來說,這點錢不算什麽。

但他不知道回去怎麽跟林鐘交代。

事情辦得沖動,刺耳的剎車聲和脆弱的鋼鐵架子讓人想起來就感到後怕。

他右腳踩著油門,把車速控制在這條道的底線,盡可能慢地往回開。

交代?要交代什麽。

他花自己的錢,還能好心辦壞事不成。

舊車的安全系數不行,錢還能比命重要?

他把林鐘可能會有的反應全考慮了一遍,連說服的理由都想好了,忐忑的心情卻沒得到緩解。心裏很清楚地知道,不安的原因來自於他們尷尬的關系。

以他現在的身份,多少有些越界。

一路慢騰騰地開回去,不比林鐘先前那輛破車的速度快多少。等遠遠看到林鐘家屋頂了,他才心一橫,加大油門,想著:買都買了。

林鐘下午去了茶廠,直到天邊開始擦黑才回來。剛進家門,回頭見孟謹洲居然從一輛沒見過的車上下來了。

“我媽正要我打電話給你,問你回不回來吃晚飯呢。”林鐘朝著他走過去。

“等拿車,慢了點兒。”

孟謹洲一動不動站在車邊,每說一個字都在觀察他的神情,可林鐘沒表現出什麽特別大的反應。

“你沒把我的車開回來嗎?”林鐘眼神裏沒有一絲疑惑,壓根不覺得眼前這輛黑色的車與他有什麽關聯。

孟謹洲盯著他看了會兒,沒找到他料想的驚訝或是生氣,有點挫敗,一時語塞,好半天才說:“這輛車就是你的。”

“什麽意思?”林鐘有點摸不著頭腦,彎腰去看車牌。

孟謹洲關上車門,把車鑰匙遞到他手裏,語氣甚是平穩:“我把舊的那輛賣了,加了點錢,換了輛好一點的。”

林鐘的眼睛登時睜大了,五官不可思議地糾結在一起,孟謹洲說的每個字都能聽懂,卻理解不了其中含義,仿佛在聽什麽天書。

沈甸甸的鑰匙落在手心裏,一點實感也沒有,像抓了把空氣。

他接過車鑰匙,仔細辨認,看向孟謹洲再次求證:開什麽玩笑呢。

孟謹洲卻合上他的手,把他鑰匙捏的更緊些:“真的換了。我原本只是想修一下,但老板說修不好。我就自作主張換了一輛。”

他說這話時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鐘,怕林鐘猛地反應過來,要沖他發火。

可林鐘顯得更冷靜了,難以置信道:“為什麽?”

孟謹洲摸不透他這會兒算是什麽反應,是沒反應過來還是不能接受?於是故意雲淡風輕地說:“原先的車頂太矮了,容易撞頭,我坐不慣。”

“往後天氣要熱了,還沒空調。”

“後座也不能載人。”

他挑了一堆舊車的毛病,跳過其中的步驟,直接說結果:“後備箱的東西都給你搬過來了,你再檢查檢查有沒有什麽漏的。”

前任車主用得很愛惜,車上一道劃痕都沒有。孟謹洲打開後備箱,所有東西都整整齊齊碼在裏面。

“加了多少錢?”林鐘楞神半天,問出這麽一句。

“掉錢眼兒裏了啊,”孟謹洲好笑地嘆一口氣,“沒多少,這車又不是新的。”

“為什麽要換?”林鐘重覆地問。

“都說是為了我自己,”孟謹洲也耐心地重覆,把舊車貶得一無是處,“先前那輛車舒適度差,安全性也差。”

林鐘定定地望著車燈不出聲。他睫毛依舊垂著,嘴唇微張,胸口酸漲得半天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也說不清為什麽,竟因為一輛二手車而感到心酸和委屈。明明再見孟謹洲時他也不是什麽風光的形象,憔悴、倒黴、甚至有點落魄,最慘也無非就是那個樣子。

大概是這一個月給了他錯覺,以為前路坦蕩,一片光明。其實他只是沒低頭看,腳下的廢墟依然在這裏,絲毫沒有轉移。

林鐘沈默良久,情緒終於有些崩不住了。

他音量不大,但足以孟謹洲聽清每一個字:“那一堆廢鐵能值多少錢?你能乘幾次啊,就花這麽多。”

話音未落,孟謹洲怔住了。

林鐘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看著地面一言不發。想起上回自己問孟謹洲你能在這待多久,這會又說車乘不了幾次,話裏話外都好像在趕他走。

可孟謹洲的整套說辭一點也不令人信服,就像林鐘累得走不動道還要去擠地鐵時,孟謹洲隨手攔下出租車,挑刺說地鐵太悶,理由蹩腳的很。

最初他為自己建立了很堅固的壁壘,堅決把孟謹洲抵制在外,無論炮轟還是敲打都能頑強不催。但孟謹洲偏偏是柔軟的,他像治愈的溫泉,悄無聲息地裹上來,一點一滴地滲透了墻面。等林鐘習慣了溫暖,就能心甘情願地卸下防備。

孟謹洲說:“我以為你會來。”

壁壘霎時瓦解了一半。

孟謹洲說:“我很想你。”

壁壘岌岌可危。

孟謹洲說:“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我自己。”

他撒了不高明的謊,壁壘卻不攻自破。

林鐘早就無法止步於觸摸到溫泉,他想沖出去,想與之相擁。

於是心裏的那根弦松了,讓林鐘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從心。

直到這輛車的出現,他才有如當頭棒喝,想起他跟孟謹洲之間早就豎起了一道高墻。這個高墻很庸俗,也很現實,與金錢有關。

他想自己現在一定面色不好看,甚至有點掃興,給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將那一點表功的期待澆得一滴不剩。

或許是強硬的自尊心作祟,他希望自己站在孟謹洲身邊時,是同樣優秀的。

表情落在孟謹洲眼裏,語氣都不禁軟下來,說是安慰都不為過:“是我考慮欠妥,沒提前……”

林鐘心裏已經被搗爛成一灘爛泥了,立馬攔下話頭,擡臉看著孟謹洲,搶在他前面張口,言語真摯:“謝謝,我知道你是為了我。

孟謹洲要說的話全卡在喉嚨裏。

林鐘還沒想好怎麽說下去,講完一句後又沒了聲兒。孟謹洲略帶遲疑地打量他,林鐘雙唇緊抿,五官糾結成一團。

他想自己大概是過於心急了:“我給你帶來壓力了,是嗎?”

“舊車早該淘汰了,” 林鐘踟躕了會兒,偏頭打量眼前的車,緩慢道,“就是這些錢,我一時半會兒沒法還。”

“家裏現在還負債,你知道的。”林鐘苦笑著咧了一下嘴。

“不用還。”孟謹洲一楞,話脫口而出。

他本該跟林鐘打個商量的,但只要一想到車身上數不清的凹坑,剎車時產生的巨響,打不開的後座門,就覺得隱患無窮。夏天的時候開不了空調都算是小事,可萬一剎車在某天也失靈了呢。

想法一旦形成就停不下來,壓根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局面。

孟謹洲有些懊惱,擡手把後備箱關上後,兩人之間就什麽阻礙都沒了。他向前一步,眼神直直地看著林鐘,很真誠:“我圖自己舒服才換了車,錢當然該由我出。”

“不然我不成強買強賣了?”孟謹洲語氣輕快些,盡量緩和氣氛。

林鐘沈默良久,有無數話堵在心口,仿佛一張口就會控制不住地噴湧而出。半晌,他平靜地直視孟謹洲的眼睛,道:“我們談談吧。”

他不想態度不明地接受孟謹洲的好意,這跟渣男行徑沒有兩樣,對孟謹洲很不公平。

孟謹洲有些緊張:“談什麽?”

“你不是想知道分手的原因嗎?我今天一個字也不瞞你。”

他眼睛裏含著水汽,像山澗的湖水,漾在墨色的眸子裏,似還有更深的情緒藏在後頭,看得孟謹洲心頭一跳。

沒有比這輛車更好的去處了,停到隱蔽的暗處,車門一關,外面的一切就隔絕在這幾平的空間裏。車內清潔劑的味道統統被柏木香蓋了去,兩人坐在後排,各靠著一面窗。

既是林鐘主動,開場白也自然由他來說:“想從哪裏開始?”

“是因為茶廠出事,才走的嗎?”這個問題在孟謹洲心裏已經縈繞許久,“自從上次問你之後,我就一直在想,分手前那段時間你經常聯系一位法學院的學長,我為此還誤會過。那時就遇到問題了吧。”

林鐘做好了實話實說的打算,真開口時還是有些艱難。他把腦袋抵住玻璃,看著孟謹洲的一截袖子,道:“其實我也是最後一個知道全部事情的。一開始只是隱隱覺得家裏有事瞞著我。打電話回去才知道爺爺住了院,而鄭向東就在那時帶了合作方的人砸場,以茶廠不能保質保量地提供貨物為由,要求賠償違約金。我媽覺得我離家遠,又在上學,分擔不了什麽,一直沒說。”

“時間怎麽那麽巧,在爺爺住院後,長期合作的甲方就找上門了?”孟謹洲問。

“我爺爺曾經拿過三屆鬥茶賽的茶王,做茶的手藝在南城很出名。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招不少人眼紅嫉妒,鄭向東就是其中之一。爺爺是家裏的主心骨,平時做茶的事都由他親自盯著。鄭向東知道他入院後廠裏沒人管事,質量把控勢必會出問題,就鉆了空子。其實那時候茶都沒做好,哪裏來不合格之說,但爺爺連病房都出不了,我爸媽不擅長做茶也是事實,根本沒辦法自證。而那份合同的條約也很苛刻,找不到一點對我們有利的條件。”

“出了這麽大的事,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跟我一樣,都是學生,告訴你又怎麽樣?”

“我或許能幫你分擔一點,找我爸——”

“找你爸什麽?借錢嗎?以什麽名義?”

孟謹洲啞口,他知道那是可能性為零的餿主意,一時情緒上頭才說出口,沈默半晌,問:“你後來沒再去上課,也沒回宿舍,是回家了嗎?”

“嗯,第二天早上就走了,”林鐘將那晚精簡地一筆帶過,瞳孔微微渙散,“爺爺的病一直沒有好轉,在普通病房住了幾天後轉到了ICU,最終治療效果不佳,下了病危通知。我媽打電話來,我爸在旁邊對我破口大罵,說家裏都這樣了,怎麽還有臉在國外待著,讓我滾回家。”

當時的情緒都被串連起來,孟謹洲終於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林鐘也沒有肄業,導師人很好,收到郵件後,同意他參加畢業論文的線上答辯,最終順利拿到了證書。

“焦好運跟你一直都有聯系,這些他都知道嗎?”

林鐘沒有隱瞞:“嗯,手機聯系的多。他有幾次出差到附近,也見過面。”

“我找過他好幾次,他都說聯系不上你。” 孟謹洲聲音融在車廂裏,濃重得化不開,“既然朋友能說,為什麽對我不能說?我是外人嗎?”

“是我讓他瞞著的,你是很重要的人,該有更好的出路。”林鐘低垂著睫毛,捏了捏掌心,說到最後輕柔得像是被夜風一吹就能散了。

孟謹洲反問:“什麽叫更好的出路?”

“現在這樣就很好。”

林鐘有點不想往下聊了,過去的事情都解釋清楚就夠了,沒必要繼續深入。而且他有種預感,話快要剎不住車,就快滑到一個極危險的邊緣。

果然,孟謹洲問:“為什麽又願意告訴我了?”

林鐘頓了幾秒,道:“因為我們是朋友。”

車外暖黃的燈光將林鐘縮在窗邊的身影襯得更多幾分脆弱,孟謹洲深晦的眼眸漠然不動地落在林鐘的側臉,擡高了聲音,確認般問道:“你再說一遍。”

“我們是朋友。”說第二遍就順暢多了,林鐘心平氣和地重覆。

“朋友?”孟謹洲語氣沈沈。

他再也忍不了了,有些話憋在心裏很久,不吐不快,索性今天就說個徹底。

他猛地攥住林鐘的手腕,用力到手指關節都有些發白,逼迫林鐘直視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咬著牙:“你見過哪個普通朋友這樣?誰分手了還和前任做朋友?別自欺欺人了!”

空氣突然變得稀薄,明明兩排車窗都開了一條縫,林鐘卻覺得胸腔裏的氧氣都被抽盡了,說一個字都很困難。

他低頭看著被捏紅的手腕,想抽回卻被壓的死死的,只好徒勞地抓了一下座椅:“我不跟你談這個。”

孟謹洲步步緊逼:“不談這個談什麽?你以為我整天閑的才往這裏跑?”

“你說是來考察的。”林鐘據理力爭。

“我說考察你就信?你當真信嗎?否則我讓韓興聯系你的時候,你為什麽表現得那麽失望?”孟謹洲不依不饒,恨不能撬開他的嘴,聽一句實話,“你要是真的不想跟我有聯系,我寄來的快遞打來的電話,你通通都可以拒絕。但你那時明明有回應,怎麽現在想起來要往後退了?”

“我反悔了不行嗎?!”林鐘想高聲,被含著的眼淚減去了一半氣勢。

孟謹洲比他更強硬:“不行!”

林鐘被逼得無路可走,手上也不掙紮了,肩膀都快縮到夾縫裏,比早晨那只貓還可憐:“你怎麽就不恨我呢?”

“我怎麽沒恨你,你不知道我看到字條的時候有多恨你!可我能怎麽辦,我也拿自己沒辦法!”

淚水在眼眶邊緣搖搖欲墜,像刀一樣紮進林鐘心裏,他心疼死了,連喘氣都覺得痛不欲生。

孟謹洲抓著他哭到顫抖的肩膀,牢牢鎖著他的眼睛,語氣軟下來,給他又一個直擊:“林鐘,明天我就要走了,走之前能聽到你的真心話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