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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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故事

天公作美,接下來的幾天南城都沒有下雨,采茶的進展異常順利。

早生茶葉品種的采摘進程接近尾聲,林鐘盤算了一下,除去參賽要上交的部分,還能餘出一些零賣的量。

他拿最近拍的采茶照片湊了個九宮格,在朋友圈營業:香不過肉桂,醇不過水仙。今年的新茶預計九月出貨,可以提前訂購哦。

最後面無表情地在句子末尾附上笑臉的表情,廣告就算是打完了。

發完沒多久,焦好運像是住在手機邊,第一時間就給點了讚,撥了通電話來。

這人現在混得風生水起,不久前才晉升了商務主管,經常天南地北地出差,一開口官腔濃重,語氣沈得嚇死個人:“兄弟,我剛看到你發的朋友圈,最近怎麽樣?都還順利吧?”

“順利,”林鐘那頭機器聲嘈雜的很,好不容易躲到門口,聽清這幅社會人的腔調,被膈應出一身雞皮疙瘩,趕緊糾正,“但你的語氣能不能稍微正常點,我聽著別扭。”

“好勒,”焦好運答應得爽快,聲線切換自如,立馬換了副歡快的口氣,“我在等高鐵,閑得無聊,正好看你發朋友圈就電話問候兩句。”

林鐘在廠裏待得腰酸背痛,趁手頭的活告一段落,也出去透口氣,走幾步找了個樹蔭,站底下踏實跟他閑聊:“這回去哪出差?”

“深圳。搬磚狗實慘,四月份這是第三回了。”焦好運人在高鐵大廳裏,沒有空位,索性站在過道裏。

隔壁的大叔嫌棄他塊頭大擋光,從頭到腳審視了他一圈,把焦好運盯得臉皮都薄了,識趣地往旁邊讓了讓。

“我也好不到哪去,連著做了十幾天的茶,胳膊都快搖斷了。”林鐘說。

“你那裏什麽時候是淡季啊?”焦好運問。

“五月下旬就沒那麽忙了,最近一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感覺快要猝死。”這話他可從來不敢跟李女士說,李女士會當真。

“哎,我也是,年紀上去了,心臟疼一下我都害怕,”焦好運一幅老成相,對此感同身受,“本來想買晚一班的票,多睡半小時。就貴兩百塊,公司不給報。”

林鐘用鞋底蹭了蹭路邊的小石子,開導他:“身體要緊,實在太累就自己貼補一點吧。”

“那絕不可能,” 焦好運嗓門還不小,見旁邊有人看他,立馬又壓低了點, “前幾天有公安來我們公司做防詐騙的普法宣傳,說隔壁公司有個倒黴蛋被陌生人騙走了十幾萬,家裏老婆都鬧離婚了。讓我們別瞎點網上的鏈接,也不要輕易給陌生人轉賬,你猜我怎麽說的?”

“我沒那麽多錢?”林鐘推想。

“我說警察叔叔你不用擔心,辛苦錢難掙,我連點三十塊的外賣都要猶豫半小時,更別說轉賬了。沒有人能從我這裏騙走一分錢。沒!有!人!”

聽他擲地有聲地拍著胸脯,林鐘笑得直摳樹皮,指甲在那來回地刮:“哈哈哈哈哈……跟你聊天真的太開心了,也就你能說出這種話。”

“這破班上的鬧心歸鬧心,好笑的事兒不少。要不是咱倆見不著面,我能跟你嘮三天三夜不帶重覆的。”焦好運說。

林鐘知道這是在譴責他,態度良好:“您忙啊,空中飛人。”

“你也不知道來上海看我,” 胖子怕熱,焦好運自工作後又過勞肥不少,在大廳裏悶得不行,沒說幾句就呼哧呼哧地喘氣,“每回都是我出差繞路過去找你。”

“來,今年一定來。”林鐘說。

“你說的啊。”焦好運道,“我等著。”

煲了半小時電話粥,焦好運聊得盡興,差點錯過高鐵。聽到廣播裏的通知時,嗷一嗓子掛了電話,就往檢票口沖。

林鐘聽著動靜,又差點笑厥過去。午休時間快到了,他打算回家一趟吃個飯,就不用林瑞來回跑了。

這兩年焦好運在他這消費了不少,逢年過節要給合作方送禮的時候,第一個就聯系他。林鐘每回要給友情價,焦好運就特豪邁地拒絕:“不用專門為我打折,就按原價來。反正公司報銷,省的幾個錢也不進我兜裏。”

拜年走親戚的時候他還是一樣的話術:“別給我打折,不然家裏人以為我買便宜貨糊弄他們。”

也算是雪中送炭的交情了。

還沒到家門口,手機又在褲兜裏瘋狂震動,掏出來一看,還是焦好運。

“你沒趕上高鐵?”林鐘問。

“趕上了,真的是不容易,我現在一把年紀,跑幾百米都不行,也不知道年輕時候怎麽跑的一千米,”他氣還沒喘勻,又惦記著別的事兒,聲音聽著像做賊,“趁著車沒進山洞還有信號,我趕緊來問。你跟孟謹洲是怎麽回事兒啊,我看他給你點讚了?!你們不是早就斷了聯系嗎?”

林鐘都忘了他們還有這位共友,聞言嚇得魂飛出去一半,趕緊停下腳步,點開手機看了一眼。一整排的點讚愛心裏,果然有孟謹洲的名字。

加回微信也就是這個月的事,這就被抓包了。

那頭焦好運還在抓心撓腮地等回覆:“你別裝沈默啊,到底什麽情況?”

林鐘戳了戳額角,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含糊地說了個“對”,希望焦好運別多問。

但焦好運哪能呢,這位可是從幾年前就看著他們一步步好上的,分開時還當了一回狠心的中間人,時隔這麽久居然背著他偷偷加回來了,怎麽不通知他啊。

“對什麽對,”焦好運想著就來氣,又不好大聲說話,“你倆分手以後他找過我好幾回,起初我也聯系不上你,不知道你人在哪。等你處理完家裏的事告訴我,我又替你打掩護。憋了這麽多年,轉頭你自己又聯系上了?怎麽也不告訴我,還是不是朋友了。”

“不是特地聯系的,”林鐘仿佛覺得焦好運的唾沫星子都要噴他臉上了,不知道怎麽解釋,站在太陽底下腦殼也懵,理虧道:“就是碰巧遇上了。”

“在哪遇上的?”焦好運不死心地追問。

林鐘大概講了下經過,把那些烏七八糟的情節都省了。

焦好運“靠”了一聲之後,就什麽反應了,估計也是震驚得不知道說什麽。

兩人各自沈默了十幾秒,焦好運才緩緩開口,評價這對冤家:“你倆還挺有緣分的。”

他直覺倆人不止是加了好友這麽簡單。剛要張口繼續刨根問底,老林一嗓子把林鐘剩下那一半魂兒徹底嚇跑了:“站門口幹嘛呢?”

其實老林沒有厲聲質問,只是離得遠喊了一聲罷了,林鐘自己心虛。他怕對話被聽了去,又覺得自己隨時都在露馬腳。

“回頭再聊。”林鐘飛速掛了電話,驚魂未定地推門進屋。

“又有你的快遞,”老林指著門口的箱子,語氣像是找茬,“最近買了多少東西啊?”

四四方方一個小箱子,林鐘看都不用看,十有八九又是那誰幹的。

“不是我買的,孟謹洲寄來的。”

“哦,小洲寄的啊,寄的什麽?”老林大概是學過變臉,聽到這三個字立馬換了一副面孔,笑容堆了滿臉,“你們一直有聯系吧。”

“幾本書。”林鐘心不在焉地拿起紙箱掂了掂,輕的非比尋常。

他不想當著老林的面拆,回到房間才知道裏面裝了什麽——五顏六色的茶包,林林總總大概有三十包。

孟謹洲不知以什麽方式搜羅來這些,任意一包的價值動輒都是幾百起步。其中不乏大師割愛的收藏品,更是千金難買。

有幾個項目進入了收尾檢驗成果的階段,孟謹洲這幾日抽不開身,事兒其實是韓興辦的。可憐韓興才被玫瑰花的事折騰得神經差點衰弱,上司就改了愛好,沈迷於搜集茶葉了。市面上常見的不要,專挑刁鉆的收。

他鞍前馬後找了幾天,好不容易湊齊,孟謹洲簽報銷單的時候眼都沒眨就批了,轉頭又讓他快遞出去。

林鐘看著這堆價值不菲的茶包,手指在通訊錄界面流連。滿屏的最近通話,本該一半都是孟謹洲,不過近幾天沒有通話,名字沈得都快看不見了。

自打孟謹洲上回說了要來南城,就沒再主動聯系過。林鐘始終下不了決心,就也冷淡著。

他停頓幾秒,又劃走,反覆幾回,把自己陷入了怪圈。

猶豫要不要撥這個電話。

下午的時候,他得了半小時的空閑,坐在門口的大石頭上曬太陽。這塊石頭已經在這很多年了,誰也不記得是從哪來的。底下青苔遍布,表面倒被經常在這歇息的人磨得平滑反光。

南城放晴的時候風景極好,一腳邁出去,看到的都是春天,隨之而來的就是喋喋不休的鳥語、蛙叫、蟬鳴。

他聽著陣陣蛙鳴,覺得自己才是荷塘裏的青蛙,就像小學應用題裏寫的那樣,正一步步心甘情願地跳進孟謹洲布置的陷阱,想掙脫時,往上爬三米又掉回去兩米。

到底該怎麽做?

他想不出答案,煩躁得薅禿了門邊肆意生長的野草。每拔一根,腦子裏想的全是孟謹洲。

休息結束,返回車間,他渾身力氣沒處使似的忙前忙後,捱到晚上,還是忍不住去了電話。

電話傳來有節奏的聲響,林鐘屏息凝神,心跳跟著一下下地咚咚著。

接通的瞬間,孟謹洲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說話聲被聽筒放大,像含了酒:“等你主動打一回電話可真難。”

林鐘驚覺上當,這幾天不聯系,居然是在拿喬釣魚嗎?

他氣鼓鼓道:“你故意的?”

“沒有,最近真的太忙了。”孟謹洲洗過澡,此刻正洩力躺倒在沙發上,手臂撈過一只抱枕在手心摩挲,連著幾天高強度的驗收走訪,他是真的被抽空了力氣,聽到林鐘的聲音才活過來,“我也挺想你的。”

“想你”兩個字冷不丁從電話裏滑出來,林鐘的心跳都空了一拍。

“我沒想你。” 他負隅頑抗地扯謊,矢口否認道。

“好吧,那就沒有。”

“你喝酒了?”林鐘接著又問。

“沒喝,大家都知道我胃不好,不會勸我的酒,”孟謹洲輕笑了下,抱著枕頭轉了個身,側躺著,聲音突然帶了點沙啞,“你打電話來是有事嗎?”

“我收到快遞了。”林鐘想起正事,這是一開始計劃中的臺詞。

“哦,”孟謹洲像是累極了,困頓的大腦反應幾秒,才緩緩道:“韓興寄的。”

“不是你買的?”

“不是,”孟謹洲朝聲筒噴出一口熱氣,“但是我花的錢。”

“這些都不好找,有幾個我只聽說過,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林鐘撥弄著手邊的茶葉包,一個一個念茶區的名字,讀了五六個後,想起孟謹洲也不懂,就停了。

“怎麽不念了?”孟謹洲在聽。

“這些名稱你又不認識,聽著不無聊嗎?”林鐘說。

說話間那頭傳來腳步聲,窸窸窣窣一陣,孟謹洲把自己卷進了被窩裏,微瞇著眼道:“催眠效果正好,再多念幾個吧,我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林鐘大抵是被這聲音蠱惑了,竟真的把那些名字念完,進而問道:“還想聽什麽?”

“我之前寄來的那些書呢,隨便挑一本吧。”孟謹洲徹底把自己埋進枕頭裏,手機開著免提放置在一邊。

“《大紅袍拼配要點》?”林鐘肩膀靠在床頭,調整了個舒服的坐姿,用哄人的語氣出聲娓娓道來:“你真的要聽這個嗎?可能會聽不懂……”

“嗯,就這個吧,聽不懂才好。”孟謹洲淺淺應和。

“大紅袍的拼配很考驗技巧,講究滋味協調,通常用沒有明顯特征的茶葉來增加茶水的飽滿度……柔度的調和也同樣重要……”

一輪上弦月掛在天際,時間似在這一瞬間被拉長了,林鐘的聲音在夜裏溫柔得過分,像湖面灑下的漣漪,泛著柔韌的光。

不知說到哪一個知識點時,耳畔的呼吸聲變輕了。林鐘停下話頭,空氣驟然變得安靜。

他一瞬不動地聽著勻長安穩的氣息,悠長又安心的一呼一吸間,心跳逐漸與其同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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